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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年不识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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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后,当他们的天地只剩下青城的那处幽谷,谷渊还是会时常想起那日的景象来。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孩子,却拼命装得十分的老成,结果比那个少女还幼稚。
那却也是千年之后了。当时的回忆仅余一声空叹一丝后悔。有时候装深沉时,谷渊还是会想。若是当时,他能及时、正确地理解对方,并且牢牢抓在手上死活不放。那么往后的那些日子,是不是便不会再有了。
然而,那些日子。到了以后再回想起来,却也是美不胜收的呢……
终究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当日他的举动虽在情理之中,然而梦尘的话语却在意料之外,将他措不及防的击晕。当他终于回过神来,却仍然不敢置信地追上去时。女娲给了他一个绝丽的背影,在夕阳的照耀下如同长出了天使的双翼,又淡得几乎要溶在那金色的光芒中。那样美的不真实,于是他也在一片金光中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相顾无言。梦尘本就不多话,谷渊更是愣愣的尚未回神。眼见得归云庄后门就在眼前了,前人猝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谷渊收步不及。好在两人之间距离颇大,也不怕撞上了她。只是脚下一绊,不知怎么竟摔了下去,随即便拍拍衣裳,仰起头问。短短的黑发飘扬起来,甩成一个小小的弧线。
秦梦尘轻叹一声,道:“要麻烦你,再回去一次了。”
被梦尘差遣?谷渊乐得连连摇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马上去!”说着跳起来就想跑。后面的人一挥水袖,立马扑倒。
“问一下烬浔,千里传书的法门。”她的目光落在被山石撞出的一处小小擦伤上头。
平举的右手悬于伤口上头,低低的咒语自口中吐出,掌心漫起的白光缓缓落下。光华散尽,伤口恢复如初。“龙族防御如此之差?”
“我人形的皮还没那么厚呢。”谷渊嘻嘻一笑,又一怔,别扭地扭过头去:“我……我去潜龙渊了。”当下逃也似的转身,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行过云烟的竹烟居,绕过松岚居,再穿过小半个后花园。那里是介于内院与外院之间的一处厅堂。梦尘知晓他们必在隐雾厅议事。
果不其然。还未等她打量清楚厅里的形势,眼前一花,已被人结结实实的抱住。
“都有身子了。”梦尘苦笑,飞快地抬眼扫了下脸逐渐变黑的云攸,扶清珞往主位移交了,与云岚、岑耀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才于下首坐定。
岑耀是个同云攸一般温雅俊朗的男子,但更为锐利,只是轻袍缓带掩住了他眼底的锐芒。岑影与岑耀有八分相似,但更为年轻,脸上犹自带了稚气。自梦尘进来起便一直紧抿着嘴唇,脑袋赌气一般地扭成一个古怪的角度,到似是保持这样很久了。就算梦尘主动与他打招呼,也只是换得后者一声轻哼,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云攸坐了主位,手中端了杯清茶有一下没一下的抿着,另只手揽了清珞。他的小妻子正哭得昏天黑地。
梦尘接过侍从端来的茶:“谢谢。”启盖撇去茶沫轻抿一口,清香顺着喉道沁入五脏六腑,只觉通体舒泰,有种被涤净的清爽,不由脱口赞道:“好茶。”
“今年新出的霜茶,一年惟有第一场雪后的茶叶方可制出的极品。以后带去青城用寒水泡,肯定更加好喝。”云攸笑道,“若不是阿珞死缠烂打,我还不舍得将这茶取出来呢。一年尚不过半两。今晚厅里这些茶可花了我两年的存货,我还心痛呢!”
“呜呜……你还说!”清珞死命的锤打着丈夫,“要不是你这么重视,阿烟怎么会被逼到离家出走?现在太阳都下山了。山里豺狼虎豹的,要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办啊!”
“阿烟从小就是这里的山大王,倒不如担心担心虎狼的安危。”云攸不以为忤的拍拍妻子:“珞珞乖啊,不哭了——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孩子想想啊。我想过了,这个孩子叫‘吟’,好不好?男女都成。”
“谁管你孩子了?”清珞羞红了脸,却也止住了哭声。斜眼撇到岑耀梦尘正向她看来,不由面上一红,转身入了内堂。云攸得了空,这才得以告知梦尘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岑耀便是云岚的未婚夫,这趟拜访,便是与云攸商量大婚事宜的。然后顺便再顺便,拐了云烟给岑影做妻子。本来嘛,他们计划得极好,反正两人平日里联络感情的方式也是吵架,更何况岑影的封地在偏远的敦煌,虽是离家远了些,却也避免了日后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时,归云庄被无故拆毁的惨状。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再怎么闹也无妨。
两家长辈早逝,长兄掌家,又是多年的好友。两下里一凑合,云攸觉得那姐妹俩也是自幼相伴的,谁离了谁都不好,倒不如嫁给兄弟,归后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兄长们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下面的妹子弟弟可就不怎么乐意了,更何况两人又都处在叛逆期。虽说长兄如父,但毕竟究非严父,平日里也没多少一家之主的积威,云烟可从来不吃兄长那一套。那岑影虽然尊敬兄长,但却也是自尊心膨胀的青春期少年,被云烟一顶撞,也是无名火起。这下好,两人本就不对路,再加了这么个导火线,哪还有不爆炸的道理?结果云烟甩了岑影一个巴掌,自己却哭着跑了出去,跳潜龙渊被归爻救起后留书出走。
事情是下午未时发生的,至今已是戌时三刻。原以为只是两人又在闹矛盾,不过一笑晒之,却忽略了寻人的最佳时机。而今天色已晚,又隔了这许多时辰,云烟早不知跑哪里去了。
云烟与梦尘同年,也比清珞小了七岁,自十岁起便与清珞相识,而那时清珞已在江湖上闯出了些名头。若说是小姑与嫂嫂,两人的关系却更像是顽皮的母亲和同样爱闹的女儿。许是有了身孕的人本易多心,更兼云烟又是久无音讯,一着急起来便止不住眼泪了。这般的模样,倒是把云攸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梦尘想想顶着两个金鱼眼转进去的清珞,再望望憋着一股气的岑影,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我去罢。”虽然很奇怪,但云烟只服她。清珞,或者说云攸将她从潜龙渊唤回,多半也存了这份心思。
云攸笑嘻嘻的,完全没把自家妹子的安危放在心上,当下即便点头应允了,道:“也罢,麻烦师妹了。”
岑影闻言,忽地重重“哼”一声,起身如一阵旋风般刮了出去。
岑耀皱皱眉:“那小子又不安分了——我去看看。”向云攸、梦尘点点头,也返身出了隐雾厅。
厅内一下子只剩了他们二人。云攸笑意不减:“啊~没事,别放在心上。小影是吃醋了。”掌心杯中升起袅袅热气。虽然厅中烛火亮如白昼,梦尘却隐约嗅出了点阴谋的味道。
“找到云烟,带回归云庄?”
“敦煌也行。”
梦尘欠欠身:“但有所承,必循此诺。”
次日清晨,当黄山还笼罩在一片晨曦中,淡淡的山岚自谷中漫溢。宁静的云海却忽地起了一阵剧烈的翻滚。
渐渐地,旋转的云层缓了缓,跃出一团黑影。近了,原来是并肩而立的两人。女娲的衣衫迎风猎猎,缥缈似下凡的仙人。旁边的少年飞扬跳脱,虽是安分的站立,一双眼睛却一刻不停的四下乱转。
“哎,梦尘。你说——云攸叫我们出来干什么的?——不会真的是找云烟,抓回来罢?”飞翔的感觉虽然不错,毕竟也太无聊了些。谷渊开始没话找话。
“云烟也该下山历练了。”手腕一翻一转,自上至下斜斜划了个弧线,感受风向在她的控制下产生的变化。梦尘将一心二用的修炼发挥到了极致。
不同于姊姊云岚。岑影的封地在敦煌,那里位于丝路要冲,往来客商极多,又是大歆西北门户,要抵挡外族回纥的骚扰,时常有小范围的混乱发生。这城主夫人的位子,不是闺阁绣花的大小姐可以胜任的。所以云攸就有了这么个想法。毕竟一来谷渊秦梦尘得以下潜龙渊,便不能以外人看待;二来两人师出高强,本身手底下功夫也自不弱,云烟跟了他们,也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三来梦尘是唯一能治住云烟的人——虽然这一点云攸承认得多少有些不甘心——但若是路上云烟又哪里不对劲了,梦尘也可出面阻止。
谷渊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正要继续开口,却见梦尘脸色一变,手上灵诀连变数下。狂风起处,二人于一峰顶缓缓降落。
“哇啊……咋啦?”谷渊大叫一声,左右摇摆的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却还是一个不稳,呈倒栽葱状栽上一株松树。万千松针扎上来,直将他痛得吱哇乱叫,似猴子般狼狈不堪摔砸石上,一时间缓不过气来。
知道那顽劣小子是在装腔作势,梦尘径自盘膝打坐恢复耗竭的灵力。没有速成的方法,她便用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来使自身的灵力快速增长。
哼哼唧唧几声却并未引起旁边人的任何注意,谷渊也觉着无聊了,摸摸鼻子重新跃上松树,双手翻飞采摘松果,摘得的全进了他的日隐。
二人各有一个储物的空间袋,大小取决于各自灵力强弱。而谷渊虽然禁魔,毕竟魔法尚存,而空间袋除了第一次开启需要咒语及灵力辅助外,以后便可随心所欲使用,是以他的空间袋日隐成了他现在仅存的可用的与魔法有关的物事,也因为如此,他更加“不遗余力”的使用他那个有着一整个尘香谷大小的日隐。
空间袋的大小取决于各自灵力的强弱,且由于种族的缘故,梦尘的空间袋远小于谷渊,但也有衣柜大小了,平时放些日常用品倒也合用。就连漓光及唯一从人界带来的玉箫也存放于内。谷渊的既然唤作日隐,她便将自己的取名为月衣。空间袋一旦命名,往后召唤空间袋时只需呼出名字便可随意开启,方便之极。
自娱自乐直到树下打坐的女子收工起立,虽然是迫不及待的想去所谓的“江湖”好好看看、玩玩,却也好歹有点良心。谷渊丢个松果下去,成功地引起了女子的注意:“哎,你说——我们去哪里找阿烟?”
“最近的大城市。”梦尘自顾自起立,前方落下个人影。谷渊笑嘻嘻的拦住她,伸出的手掌心摆了几粒松子:“要不要来一点?挺好吃的。”
梦尘微一踌躇,伸出二指轻轻拈起一枚:“谢谢。”
谷渊忙着把松子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嘟哝:“谢什么……这松子不错——下次带点给静空师叔,她会高兴的。啊……还真想念师叔的松子核桃糕!”
“走罢。”他能想着静空,师叔该高兴了。然而他们却并不是单为收集食材而来。调息了半晌,也是该走的时候了。
“是啦是啦,等等我收拾一下就走。”谷渊不高兴地噘嘴,但毕竟也是习惯了同伴的冷漠,很快嘻嘻一笑赶了上去:“哎,等等我啊!”
他们一路往北飞行,遇到城镇便停下来休息打尖。三天里梦尘以近乎自虐的方法修炼灵力,看得谷渊直摇脑袋。但毕竟知晓她是个外与冰一般冷、内也和冰一样硬的性子,况且对法术而言他毕竟了解的较多,明白梦尘这样只是稍稍辛苦,而对身体无碍,说了几句无果,便也任由她去了。
九江是长江边一处尚算繁华的城市。长江自青藏高原奔流而下,经过了蜿蜒的三峡,途经气象万千的洞庭,至武汉江面转阔,于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入口汇成一湖,便是那九江之畔的鄱阳湖了。
鄱阳湖似个瘦长的葫芦,细瘦的腰给一条带子松松挽住,倒似是拴住葫芦的飘带。
系马垂杨畔,饮醉歌楼间。初秋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微黄的树叶在秋风中瑟瑟。翩翩两骑悠然行来,于望江楼畔垂杨下住了马。
机灵的小二早迎了上去。手里汗巾一挥一扬,高声唱道:“二位客官请进——请问是要打尖呢还是要住店?”
当先的少年将缰绳往马童手边一抛,眉一挑,道:“打尖。给挑个靠窗的位置,有什么出名的小吃给上几盘,再来两壶酒。”
“好嘞!”小二答应着,眼瞅到少年身后正将缰绳递给马童的女子,一下恍了神,便再也移不开眼来。只觉那少女行如弱柳扶风,静如水仙娉婷,眉含远山,秋波盈盈,竟是前所未有的美丽绝伦,但看着看着,心下没来由地生了敬畏,只觉膝盖越来越软,便仿佛要弯了下去,跪地膜拜才好。
“这里便是九江了。”梦尘看着望江楼,没来由地想起了那望江楼上有名的一副对联,不由轻轻念了出来:
“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长留,月影长留。”
小二眼盯着少女的朱唇一开一合,只觉那声音好听之极,便想多听几声,却不知怎地停了口,愣愣的只是杵在哪里,不知引客人进去,也不知该怎么办。
谷渊不悦地皱起眉,闪身拦住小二视线并晃晃拳头:“喂,带路啊,傻在这里干什么,找死啊!”
小二尚未作答,只听得店内一声娇喝:“你才找死!”语声一出,谷渊并梦尘皆是变了脸色。
只听得店内乒乒乓乓之声不绝,间杂碗碟碎裂惨呼哀号之声,风声响处,两个人被丢出门外,落在谷渊脚前。谷渊低了头去看,只见两团青紫的猪头,却不见人样。他伸出脚尖轻踢,那人只哼哼几声便没了下文,显是被修理的惨极了。
门口随即闪现另个人影。娇俏的少女一手叉腰戟指怒骂:“登徒子!竟然敢对本小姐动手动脚的,把你们打成猪头还叫轻的。惹姑奶奶发火了,绑树上拿弓箭射死!”
起初还是笑吟吟的谷渊听了最后一句话,想起当日黄山上的情景,不由暗地里瞥一眼梦尘,脖子一缩,道:“喂,阿烟。不用绑树上……这么惨吧?”不等云烟回答,又道:“断手断脚不就好了。”
本来还气势汹汹的云烟见到谷渊,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走。
“阿烟。”梦尘闲闲开口,云烟的脚便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了。“我们此次行来,并未只为寻你回山。”
惊喜在云烟脸上一闪而过,下一瞬便板起了脸,兀自嘴硬道:“我……我又没想逃!”
“我知晓的。”梦尘轻轻一笑,“进去说罢。”
谷渊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云烟咬着下唇,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却也不敢违抗梦尘的话语,挪动着脚步也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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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清冷,江水滔滔,雨后的晴空一尘不染。月光倾泻而下,浪头拍打,浮沉一如观水少女的表情一般明灭不定。
空气中划过一道白光,虽然耀眼,却不醒目。不知者只会将之看成流星,兴许还有怀春的少女默默祈祷着自己的好运。
少女幽幽叹了口气,清丽灵气的眉目间满是踌躇与不安。她的决定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后悔。然而心下却没来由的忐忑——她不敢去想象兄长在接到信之后的反应,只盼……亲爱的兄长,不要气得太过才好。
仿佛在安抚着少女的心绪,夜空上蓦然响起幽咽的箫声——那声音不如紫竹来得轻柔婉转,却是清朗动听,宛如林涧溪水的叮咚,雨击檐角的清脆悠扬。
但那曲子却是轻缓淡然的,和它的吹奏者一般。曲子里有超脱世俗的出尘,也有看尽浮光的洞彻,犹如一位旁观者,冷冷看着红尘种种,却没有任何东西能走进他的眼中。淡泊悠远的调子用清朗明丽的玉箫吹出来,竟然混合成一种动人心魄的韵律。这音调不是云烟所了解的曲子,却比她所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都动人。仿佛心绪也随之平和,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天边的明月,吹着江风带来的潮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将回复千里传书至黄山,云烟的回答并未超出自己的预料。而今夜并无什么特异之处,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冲动想吹些什么。信手吹着无章法的曲调,习惯性地抬头仰望天际,闪闪的星辰始终依循不变的轨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便在星辰的更替间飞速流逝。待到韶华不再,容颜枯槁,那些星星也还是会这样,冷漠而平静地照耀着九州大地。
另一边的房间,木质的窗棂无声无息地推开。少年短短的黑发在风中飞扬,泛着淡金色的黑瞳凝视着对面。凄清的月光洒在女子身上,如同为她披上了朦胧的轻纱。纤纤素手执了根白玉的箫,一般的晶莹雪白,看不出哪是玉哪是手,更非人间景象。宛若天籁的曲调自箫尾悠悠吐出。那一刻,天地也仿佛为之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