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7、六 穿带鳞的服装 在浴缸里潜水

　　我丢过一次地铁月票，以为永远也找不到了，想不到在一次难得的打扫床底时又失而复得。我兴冲冲地又续上了地铁月票，用了不到1个月又丢了，而且再也没有找到。
　　我非常喜欢坐地铁，廉价是一个原因；准时，决不拒载、堵车和兜圈是另一个原因。
　　我非常熟悉地铁的气味，一种混和的温暖的气味，其中有高劣不一的香水的味道，也有冲劲很足的雪花膏的香气，这种气味让人怀旧。记得小时候母亲用的护肤品就是雪花膏，给我涂完脸又给自己涂。如今在商场里几乎找不到这种产品，偶尔见到，我会拿起来仔细看看其说明，然后放下。
　　我喜欢地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人多，喜欢看见很多人，许许多多像我这样剪着平头，挂着公文包，一手抓住车厢顶部的把手，一手拿着晚报的青年，他们的秘密和我的秘密类似，很讲究地要找一个美女做老婆，称之宁缺勿滥，所以一直闲着。偶尔会不回家，多是打通宵麻将。
　　我喜欢一个人买一张地铁票，从八角地铁上车，然后到复兴门转成环线，等待坐上一个座位，然后捧着一本书一直看到完才从地铁里出来。周围的人越多，我越能够沉浸在书的情节里。一旦周围人开始稀少，皮肤仿佛失去了衣服的遮挡，我的神经也开始绷紧，时不时抬头看看到站后的空旷站台，心神不宁以致看不进书，最终决定回家。

　　车到西单站时莫名其妙地停下来。刚开始大家都平静地等待，几分钟后人群开始骚动，车门开着，许多人进进出出。前面传来消息说隧道里发现有人，警察正在用扩音喇叭劝导隧道里的人出来。大家开始各种唏嘘声，各自得出人进入隧道的逻辑，多数人认为此人一定是精神失常。
　　一位抓着手把的长脸男子用纯正的京腔给坐在位置上的女人说着，大意是隧道里的人往相反的方向跑去，最后消失了。有两个警察跟了进去，另一拨警察在另一个地铁站台口看着，结果两面的警察见了面，也没有看见有人出来，事情极其不可思议。
　　精神失常导致了列车失常。又过了10多分钟，机车似蜈蚣一样缓慢启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列车以极慢的速度经过事发隧道，从车窗透出的光亮向隧道壁看去，是粗糙未粉刷的墙壁，一切毫无异样，隧道里的人如同天外来客一样消失了。
　　出了国贸地铁站，天已经全黑，各种混杂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紧，人流不息，各自匆匆。一名贩卖DVD的年轻人在站口扫描每个经过的人。正常的北京夜色光景，日复一日，我对自己多少有些失望。
　　国贸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建筑，从工作和生活的角度来说，我都没有必要来这么远的酒店。国贸是地标，或者是北京商业的象征，往往本地人并不关注它，毕竟很多建筑都不在人们注意范围中，世界就是这样存在着，不必全知其所以然，尽管像个游客好了，不会和任何景点发生纠缠。都市就是这个东西，它可以很繁华，你可以很惊讶，但是你几乎不会和它发生关系，包括奥运会也罢，它几乎不和平头老百姓发生关系，直观上是这样。
　　国贸现在显得深不可测。好在不费劲儿，我很快按照中年男子的介绍找到了咖啡厅。一进门，我已经注意到一名高个男子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尽管坐着，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高度，他穿着非常得体的米黄色短袖T恤，头发整齐顺滑地被四六分成。他的目光就是目的，和我在空气中存在必然的对应，如同娼妓的目光，不断在陌生人中寻找对应，一个多么奇妙的职业。
　　我径直走过去，在距离中年男子3米远时，他已经站起来了，足有1米8多。中年男子握住我的手，力度适中，面带微笑，干净的下巴上有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在爱他的人眼里，我相信那是一种独特的魅力。确实不凡，堪称浓眉大眼，成熟和成功的风度非常饱满。从长像看，他在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匹良种好马的概念，尽管不跑了，依然是一匹良种好马的姿势。
　　“您好！”中年男子笑着望着我。
　　“您好，让您久等，地铁出了点毛病！”我不热情也不冷淡地说。
　　“哦，没有大事吧？”
　　“没有，隧道里发现了人!”
　　“怪事，”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厚牛皮纸菜单向我推过来。“您还没有吃吧，要不随便点些吃的？”
　　我点点头，拿过菜单，点了份牛腩盖浇饭，抬头问道：“您也吃点什么？”
　　“我也来一份吧。”中年男子点头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张，张硕华！”中年男子说。
　　“您在电话里说了。”我心里更愿意用良马来称呼他，而且我喜欢马，纯粹对外形喜欢，尽管对马的知识全无。有一部三部曲的电影《大决战》，讲三大战役，自然是主旋律电影的风格，但是有一部的开篇是万马狂奔的场面，让我记得牢牢实实。
　　“今天的事很莽撞，但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中年男子说着，从旁边一个考究的长方形手包里拿出一只信封，一只银色鳄鱼标记赫然趴在手包上。
　　“这是我女儿的照片！”说着，良马递过信封。我接过信封，小心从中掏出照片，一张6寸的生活照。长头发的女孩站在一匹马旁边，马在吃草，女孩身穿一件带着假天使翅膀的淡蓝色齐膝盖连衣裙，衣上花纹似鱼鳞。她看着前方的镜头，眼神安静而朦胧，照片上还有日期，是10几天前的照片。尽管王迪亚穿着怪异的道具似的服装，我还是能够从那张安静而朦胧的眼睛，和雕塑般完美的脸庞，断定她就是“碧水孤鹜”。
　　“是的，她是碧水孤鹜！”我将照片往桌面上一放说，“什么时候发现她出现异常表现的？”
　　“大约只有1个月。”良马说。
　　“就是说，在她从公司离开后开始的。”我自言自语似地推算着。
　　“很难讲？”良马愁容着说。
　　“您为什么还不知道呢？”我感到诧异。
　　“事实上她离家出走了1个月，对于这一个月的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接到上海一位朋友的电话，得知她在一家网吧滞留，主要原因据说是她欠了网吧的上网费无法偿还，所以通过打工来还钱，而打工的主要方式就是让她穿上游戏人物服装，在门口来招揽顾客。”良马说。
　　“那时候就那样了？”
　　“很难讲，因为不知道她的症状是间歇性的还是持续性的。”
　　“间歇性、持续性？”我重复一句。
　　中年男子继续在说：“我们坐飞机过去将她接回来的，除了感觉很疲劳，没有发现她有任何不同，和我们还有说有笑，回家的当天晚上，我们还带她去吃了一顿比萨，大大的12寸的鸡肉比萨，玉米浓汤，统统吃完，然后回家好好睡了一觉。”良马停顿一下，接过服务员端过来的盖浇饭接着说，“这一觉真长，整整睡了24小时，到第二天晚上，醒来时，她将衣柜里所有衣服都扔到地上，然后大声叫喊：‘谁偷了我的衣服？我一定要抓住他。’她母亲在家里看着她，等我回时，她母亲告诉我，她已经折腾了2个小时，一直穿着内衣，没有穿任何其他衣服。她说没有她要穿的衣服，一定是有人给偷走了。最后她母亲才慢慢明白，女儿有些异常情况，给我打了电话，我从密云赶回的。进家门时，见她母亲用一张大花床单包着她，好在天气不冷，所以没冻着她。她母亲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满了许多服装图案，她母亲说她要穿这样的衣服。”
　　“那是些什么样的衣服？”我问。
　　“有美人鱼尾巴式的裙子，有海豚式的紧身衣，有像大带鱼似的长练服装，所有的服装上面都画着鳞状花纹。”良马讲到此处，往嘴里递进一勺米饭，而我早已经打扫干净，向穿长条纹的服务员要了一杯碳烧咖啡。
　　“那这张照片是后来穿上鱼鳞服装才照的？”我指着照片说。
　　“是的，后来没有办法，我们想是否给她定做这种服装，她的情绪会好起来？”
　　“有做这种衣服的？”坦率说，那在我眼里不是日常的衣服，只是一些类似在游戏里面角色才穿的夸张的道具服。
　　“有。在五颗松摄影城，有专为演出定做服装的。我们将她画的图纸给他们，然后将她的身形尺寸告诉他们，他们做得非常好，百分之百满意，不合身还可以调整大小。”中年男子苦笑着说。
　　“穿上这样的衣服后，她好起来了？”
　　“情绪平静了，不乱喊叫，能吃能睡，照样刷牙洗澡，梳洗打扮，只是每时每刻都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鱼鳞服。”良马和着米饭继续说。
　　“那么，应该没问题了，她只是喜欢穿自己设计的衣服而已。”我笑着说。
　　“没那么简单。她实际上从要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开始，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已经不认识我们，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和母亲。”良马点头说完，表现出一丝无奈。
　　“不和你们说话？”
　　“完全不认识我们，也不会向我们索取什么，不会和我们说话，对我们视而不见。如果挡在她面前，她只是轻轻绕过。而且几乎不吃饭，只吃水果，喝汤。每天除了大量的睡眠，就是像精灵一样在家里走来走去，步子非常轻盈，几乎没有声音。手上做着在水中游动或者嬉戏的动作，有时仿佛在寻找什么，不停地在楼上楼下来回走动。”
　　“这样倒是省心，她并不像癫狂的人。”我回应道。
　　“可是还是有危险。她有时候会将浴缸放得满满的，然后躺在里面，也将头沉入水中憋气，有时候一憋就是很长时间，长得吓人。”良马皱着眉头。
　　“那她出现意外吗？”我问道。
　　“没有。小时我们带她去游泳池，她见水就惊叫，非常害怕，小手快抓到我的肉里了，所以我们后来从来不带她去游泳池，别说会游泳呀憋气什么的。”
　　“长大后呢？”
　　“没有一件游泳衣。”
　　“那是，男人游泳可以不用游泳衣，女人不用泳衣全身下去，肯定有人误为投河。”我啜一口咖啡说。咖啡尽管已经要见底了，我还是尽量让杯底留一点，所以最后喝咖啡像喝白酒，毕竟25元一杯，别人请客。
　　“再来一杯，或者换个别的口味？”男子微笑着问我。
　　“还是来这个吧！”我指着所剩无几的咖啡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