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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Z女士的房间 ...

  •   “嘟、嘟、嘟!”
      正下了65级台阶,进入地铁站台时,手机连续响起了3次短信提示,我按接:
      “有一条河,男士M打算去对面见恋人L,需要借条船,找女士J借,J断然拒绝,于是找女士S借,S要M留宿一”
      又按一条短信:
      “晚,无奈,M同意。M划着借来的船到对岸见L,L获知留宿一事,于是拒绝M。M无奈,去见女士F,F原谅并接纳了他。’
      又按一条短信:
      “请将你对这5个人的喜欢程度排一个序。Z”
      我一边低头走向地铁售票口,一边输入文字:“我正去见M,没有时间做智力题。”
      手机屏幕显示一封消失的信,短信被寄出。
      Z是我如同北海公园冬天的太液池般平静的冰面生活被大石子砸出的一个洞,我如此给Z比喻与她的相遇时,她说如果不是她砸个洞,鱼就会憋死了。
      与Z的相遇极其荒谬。
      有一年春天刚刚降临北京,如果在太阳下暴晒5分钟,皮肤稍微能够感觉到宇宙深处传来的热量。我起了个大清早,穿上一条真正用手洗白的牛仔裤,锐步运动鞋,黑色T恤――我最喜欢的,上面有白色小孩开档的人形线条图案。我决定进行一次公益活动,本次公益活动主题是:健康与环境。参与人就我一个,主要活动方式是早上我拎着一口大号黑色塑料袋,从石景山模式口的法海寺出发,逢山过山,逢岭过岭,我要一直走到香山鬼见愁,在路上遇到的白色垃圾,统统装到我的黑色垃圾袋里。
      一个人参加的活动往往开展得很顺利,我吃完面包,喝着矿泉水,溜溜达达就到了法海寺。寺不大,在里面观摩了明代遗留壁画,继续沿山路往东走。
      我以为我很早,然而8点钟山路上已经有很多往回走的人了,他们大多是老头老太太,身上背着从樱桃沟带回的泉水。有的人在喊山,对着更加远的沟壑一阵“呕呕呕”的叫喊。老人们精神矍铄,他们常年如此,看上去比我还能爬山,让我感到汗颜。
      在一处开阔的山路上,我还遇见一对鹤发童颜的老年夫妇,老妇手柱一根木棍,脸庞微胖,脸色红润,正在引吭高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旁边是一位脸形消瘦,眼睛明亮的老头,背部硬朗地向后仰着,胸前挂着手风琴在呜啦伴奏,脸上挂着老年人幸福的微笑,这种幸福跟青年人不一样,带有生命特有的底蕴和健康。
      老俩口的表演引起许多人的围观,大家在一曲后还鼓掌。老头老太太没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演唱者和观看者成为一体。据说这老俩口的演唱是日常性的,是他们晚年生活的一种表现形式,跟有没有人围观没有任何关系,生活本来是不需要围观的,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现场直播。从这一点看,在残忍方面,人类胜过所有动物。
      听过老俩口的演唱,转过一个弯,就遇见了Z。
      当时她留着齐耳发,穿着质地高档的厚料的苏格兰风格的花格连衣裙,此裙既可以看做裙,也可以看做风衣,但是从裸露的丝袜,可以判定应该是裙。Z女士脚上是一双平底蝉头黑皮鞋,脚显得小巧玲珑,身材却高高大大,Z女士的脚恐怕与她的身高不成比例。她大约有1.7米高,而脚小得使她走路几乎不稳,有摇摇晃晃的姿态。
      当Z女士晃悠悠地向我走来时,我以为我没有认出熟人来。但是Z还是依旧风摆柳般地向我走,只到我面前,才将一只手扬起,将一只空的娃哈哈矿泉瓶扔进了我的黑塑料袋。她的眼神没有在我的面部停留任何时间,或者她可能根本只将我当做路边的一个垃圾筐。
      我自然乐于效劳,这是我的公益活动。
      Z扔完垃圾,继续看风景去了。
      我连续爬了2个山梁,感觉有些累,于是在一块大青石上,颇像武松似地躺下了。太阳在青石上留下了能量,有一股热量传递到我身体里。我躺在大青石上甚感惬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拎开矿泉水瓶,开始汩汩倒灌。
      大约歇息半小时,我继续拎着黑塑料袋往香山方向走,大约又翻过2个山峰,在前面的一块平坦处,见Z女士正坐在一块高高的石块上喝水。风吹得她的发际一起一伏,她若有所思地眺望无穷远处。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是一个愉快的上午,走过去,也坐下歇息。
      路程已经过半,一路上被人随时扔的垃圾不多,人们的环保意识可以打及格分。但是对于一片绿色来说,有一块微小的白色斑点就是污点,自然可以是宽容的,但是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如同眼睛,是绝对不能存在一粒沙子的。从一个个体公益劳动者的角度,这一点我获得了最深刻的体会。
      身体微微沁汗,我将衣服反而拉拢,谨防感冒。
      Z女士喝完最后一滴水,若无其事地走到我身边的口袋边,将矿泉水瓶放进去,并且看了我一眼。我趁她转身走的瞬间,也看了她一眼。尽管戴着眼睛,同样挡不住她眼中不同一般人的含义,至于是什么含义,我无从猜测。令我纳闷的是,如此大好春光,为何穿裙子、皮鞋来爬山?
      快到香山时,我们在经过一段颓败的围墙时又相遇了,这时候Z女士没有给我空矿泉水瓶子,而是扬起脸来,面带百分之一的微笑说:“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做这个呢?”
      显然她将我等同于一般靠拾破烂为生的,可见Z女士的观察力是有局限的,她什么时候看见拾破烂的穿着一整双的新锐步鞋,顶多左边一只耐克右边一只锐步。
      “那你认为我该干什么呢?”我以100%的微笑说。
      “比如上班,打工。”Z女士充满好奇和同情的表情。
      “你认为我这是上班吗?”我几乎要乐出声了。
      “那你?是业余爱好?”Z女士断断续续地说着,被我笑得糊涂了,只能陪着笑。
      “绝对业余爱好。”我一本正经地说。
      Z女士从我手里接过黑色垃圾袋企图掂量一下,结果是手无缚鸡之力,10斤不到的垃圾袋始终没有离开地面,我在一旁乐得茬气。
      “这很好笑吗?”Z女士说完自己也笑了。
      很自然我们在路上各看各的风景,一起往前走着。谁也不想说得更多,但是也总是有一搭没一搭,问这问那进行着适度交流,两副成熟男女的表现。
      我们并肩从后山免票进入香山领地,Z女士扬头看了看山顶的亭子,脸上的危难情绪暴露无余,笑了笑说:“我不爬了。”
      我早上的打算是一定要爬上山顶,拎着黑色塑料袋在山顶摆一个Pose做象征性的仪式,给这次个体公益活动划个句号。一路上我还感慨,如今多的是个体户,缺乏的就是个体公益活动者。
      看着Z女士年龄不算小,行事像小孩的样子,我感觉就此分道扬镳有些不妥。人生毕竟有多种相逢,未必都需要结果,但是生硬的终止始终缺乏人的因子,这是我还未发展成熟的理论。
      “我也不想将垃圾拎上顶峰!”我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并肩沿石级山路下山。事实证明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已经攀爬4个小时,我的腿肚开始发抖,下山比上山更吃力。
      我们还是没有太多话,彼此打量风景和各自的人生印迹,似乎是所有陌生男女不自觉的行为。山上的人很多,有上有下,有的沿路有的包抄,呈现出忙碌的旅游景象。
      Z女士接近平底的皮鞋在石板上发出嘎嗒的声音,由于石级的高度带来的节奏,我们如同跛人一挫一挫地下着山。突然Z女士往前猛蹿,我赶紧抓住她一只胳膊,才让Z女士停住。Z女士蹲在那里,抱住自己一条腿,开始大呼小叫。
      我蹲下,想看个究竟,Z女士抱住自己的脚脖子死活不放。
      “让我看看,我懂推拿的。”我随口说。
      Z女士疼得脸变形了,嘴里说:“崴脚了!”
      “不要大惊小怪,让我看看!”我故作镇定。
      Z女士勉强被我将手拉开,我的手还没有触及Z的脚脖子,Z大叫一声。我想问题不大,捏住Z的脚脖子看了看,没有发现青肿局面,故意给环揉了两下,问:“疼吗?”
      “疼!”
      “走!”我用力一顿Z的脚脖子,然后放手起身说:“你走两步看看!”
      “不能走了!”Z苦着脸说。
      “走吧,没问题。”我继续坚持着。
      Z试探着将受伤的脚着地,一瘸一拐地走着。
      我说:“看来,你爬山也是业余的呀,怎么穿着裙子和皮鞋来呢?”
      “怎么看出来的?”Z女士好奇地看着我。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指她的鞋说,心里想:此君多少跟别人思维反应不一样,是个很独特的人,仿佛生活在异度空间,如果我们是在3度,她没准在2.5度。
      “我平时刚刚相反,穿的是登山一般的服装工作。今天来爬山,希望有度假的感觉,所以穿了皮鞋和裙子。”Z女士扬着白得不健康的脸说,看样子贫血可能导致大脑缺氧,话语欠考虑。
      “爬山总归是爬山,弄不好会摔倒,为什么一定要和工作区别开来?”我说。
      “你不知道,我的工作需要我整天穿得跟特种部队没什么差别。脚蹬深丁运动鞋,可以随地乱跪的牛仔裤、上身还是牛仔服,或者牛仔背心,是口袋缀口袋的那种。”Z女士漫不经心地说,腿已经无大问题了,刚才一幕看来是假摔。
      “那你是干什么的?”我颇觉好奇。
      “摄影师呀,职业摄影。”Z女士继续谨小慎微,一瘸一拐走在旁边。我时刻感觉她会失去平衡,总是保持高度警惕。
      “同意,我见过摄影师,为了拍好一个镜头,经常会跪在广庭大众面前。穿的鞋也绝对能够踢死牛的,我总感觉他们一年都只穿一双鞋,一身衣,不用洗不用刷。”我点点头说。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所以,今天,你看我穿的鞋就不是用来踢、死、牛的。”Z女士到了这三个字语速慢起来。
      我们一路慢步,好不容易下得山来,我打了一辆车,将Z女士送到了其玉泉路住处,车只是在一栋楼的楼门停下来,然后Z女士下车,执意表示脚好无疑,不需要我送其上楼,我也自得轻松,礼貌告辞,好人一场。Z女士让我给她留一个电话,改日定谢,我不作指望,留也无妨。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打电话者说需要我去一下复兴门地铁。我问她是谁,她说是Z女士,但是从电话声音无法和Z女士联系在一起,或许以前我从来没有接听Z女士的电话,初次听电流传递声音会有陌生感。
      我穿了那天同样的牛仔裤、T恤,乘地铁到了复兴门,在环线和一线的连接处站着等Z女士,通道里还有人在装广告画。
      我在无聊中等待Z女士有奇迹的出场式,Z女士给我的印象就是神乎其神。但是一刻钟后还是未见Z女士,我胡乱猜测Z女士迟到的原因,肯定不是拿我开涮,这时一名女子一身牛仔裤,脚蹬大头鞋从我后面走上来,手在我瞪着广告画发呆的眼神面前晃动,我转睛,发现正是Z女士。我一见Z女士这身打扮,呵呵笑起来,Z女士在面前扭着腰很若无其事地说:“笑什么?这是我的工作。”原来Z女士一直在协助工人们装广告画。
      “我没说不是你的工作!”我收拢脸上皱纹,问:“你不是搞摄影工作吧,怎么又成为广告工人?”
      “摄影是广告的一部分,你看,这些广告全是我拍的。”Z女士说。
      “嗯,很不错。”我看着墙上拉开拉链的男士夹克广告说。
      “尽管这活儿不归我,我完全可以不来了,拍完冲洗出来之后,如果客户看完满意,挑选完毕,我就万事大吉,但是我还是想来看一看。”Z女士一本正经地说。
      “出于责任心?”我望着整个通道全是一个广告招贴画说。
      “也不是,有时候作品被放大到一定地步之后,就会出现奇迹,我是来寻找奇迹,寻找震撼的。”Z女士继续很专业态度地说着。
      “或许,应该,我不太懂,如此这般重复用一个广告画面,反正都是花钱,客户为什么重复出现一个画面,而不使用更多画面呢?”我比较缓慢地说着,毕竟我是外行,怕说错话。
      “这个我也不懂,客户脑壳里想什么谁知道,我当然希望他们能够选中更多我的片子啦。或许是冲击力的需求。”Z女士说。
      “冲击力?”我重复一遍,“重复等于冲击力,懂了。”我笑了笑。
      装广告画的工作人员已经收工了,Z女士笑着说:“一起吃晚饭吧。”
      “和他们一起?!” 我指着几个工作人员说。
      “当然不是。”Z女士说。
      我们从复兴门地铁滚梯上了地面,在金融街里面找了一家川菜馆。Z女士专门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点了小龙虾、水煮鱼、水果沙拉,而且特别点了一瓶12年芝华士。不知何故,Z女士喜欢最难入口的洋酒。
      我们连吃带喝,畅谈人生,居然让酒瓶露了底。虽然都有微熏之感,但无大碍。又添了无数次水果沙拉,最后全部干光。Z女士执意要请客,我自然不必客气了。
      饭后,Z女士邀我去她的工作室看看。已经过午夜12点,我似乎没有推迟的理由,于是欣然同往。
      我们俩打一辆夏利车来到新闻学院,Z女士的工作室就在新闻学院的某栋楼的某个房间。至于哪个房间哪栋楼,当晚我是完全记忆不清。工作室是一间15平方米左右的暗房室,规规矩矩说,谈不上是真正意义的暗房,因为Z女士从不自己冲放照片。室内有放大机、有一柜子胶卷、有布朗灯、有雷射灯、有扣在眼睛上的放大镜、有装有白色灯箱的看片板。还有一堆三脚架、一些大大小小的镜头,遮光板。总之各种与摄影相关的东西,将小房间充斥成一个垃圾场。
      Z女士到了房间,咣一下坐在一张竹躺椅上,然后顺手从看片台上取起一张底片,然后在眼睛上扣上放大镜,将底片凑在眼睛上看着房顶的灯泡。
      房间里只有一个躺椅,没有凳子,我只好站着。
      Z女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绝版,绝版,你来看看。”说着递给我底片,但是不将眼睛的放大镜摘下来,俨然独眼龙。
      我强压住笑,用手掐着底片的边,对白色灯光看了看,也点点头说:“绝版!”
      “屁!放大镜都没有,就说绝版。”Z女士哈哈大笑起来。我感觉她多多少少有些喝多了。
      “那么今天,到此为止?”我表示要告辞,Z女士想从躺椅里站起来,但是没有站起,于是很慢动作地点头说:“不胜酒力,告辞吧!告辞吧!”
      Z女士独自留在房间里,我出了门,关上门,身后一片安静。Z女士一动不动坐在屋里。
      我来到街上,一股清新的风吹过来,我吹起了口哨《饿狼传说》。新闻学院离我住的地方非常近,我决定走回去。

      后来Z女士经常叫我去她的暗房,一切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她一般在修剪她的照片,或者查找东西,我就在躺椅上看书,一本本看下去,《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摄影教程》、英国皇家摄影学院《摄影基础》、罗兰•巴特的《明室》、布勒松的作品集、舒尔茨、马克•吕布、阿尔伯特•吉尔伯特、安塞尔•亚当斯、阿诺德 • 纽曼、麦克尔•马文斯、罗伯特•卡帕、蒂娜•曼多蒂、埃尔顿•约翰等等,我真看了不少,而且始终兴趣昂然,或许我才是真正该搞搞摄影。
      Z女士总是将东西弄丢了,在我的感觉里她好像总在找东西。她一会儿将柜子里的东西翻出来,一会儿又装进去,我在旁边不甚关心地看一眼她焦急的样子,接着看书。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3个月,有一天Z女士如同往常一样给我打电话,约我一起吃饭。我们还是惯例在餐馆里喝了一瓶干红,然后回到她的工作室。在工作室门口,她用钥匙半天打不开门,我拿过来钥匙,帮她将门打开。Z女士先进去,我跟在后面,Z女士关上门,靠在门上,一把抓起我的领口,跟抓猴似的将我拉到面前,闭上眼用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狠狠印了一下,然后很沮丧地转过身轰我走。尽管我扶着她的肩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还是一意孤行,坚决让我走。我既激动又沮丧地出来了,无趣地走在月色冷清的路上。我感觉跟Z女士交往快乐归快乐,苦恼也有,她不想说的事情,打死她也不会说,她想说的事情,管它什么隐私,统统倒到桌上,让你目瞪口呆。
      我走了大约15分钟,接到Z女士的电话,Z女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结婚!
      我也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回你那吧!”
      Z女士说:“你走吧。”语气异常坚定。
      从那以后,Z女士就基本上不和我见面了,偶尔冷不丁给我发个短信,无论何时无论何地,Z女士的短信都可能钻进我的手机,这符合她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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