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5、四 或者爱上一个人

　　按照我们约好的时间，三天后碧水孤鹜来到公司面试。面试如同介绍对象见面，是陌生人和陌生人的首次见面，总是有些期待在上窜下跳，不同的是这次我绝对主动，这样决定一个人工作前景的事情交给我，让我莫名其妙感觉残忍，对双方的残忍。
　　我在前台见到碧水孤鹜时，她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我在碧水孤鹜脸上足足停顿了15秒种，这是我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最长的时间――碧水孤鹜是一位“乳臭未干”的女孩。她穿着带花边的袜子，牛仔裤夸张地洗白，紧身的绿萝色短袖上衣松松地挡住上体，□□好像刚刚开始发达。脸上化着彩妆，嘴唇上涂满亮润的唇膏，一幅真实的新潮中学生打扮。
　　我们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了第一次对话。她不安地坐在我对面，仿佛在发抖，我很客气地说：“抱歉，可能是公司冷气太大，您有些冷吧！”
　　“不冷！”碧水孤鹜吐词不连贯，她企图调动一下情绪，表达笑意，嘴角动了一下，然而这种努力让她更加紧张了。
　　“您和我说话感到紧张吗？千万别紧张，假如您和我是同事，您怎么会和自己的同事紧张呢？是吧。”我带着安慰的语气说。
　　碧水孤鹜认真地点点头。
　　和碧水孤鹜的初次见面让我像个杀手，面对的却是一个弱小的对手，我几乎不相信她就是和我在□□里谈游戏谈得头头是道的家伙。本来应该她说我听的面试，变成了我不断安慰她的不利局面。我说得越多，她越不知所措。
　　在未见碧水孤鹜前，我无从通过名字判断其背后代表的性别。在网络上交流，我通常将对象看成无性别差异的人，性别如何似乎无异，我是彻头彻尾的男女平等主义，非常讨“女士”喜欢。当我见到碧水孤鹜这个网名时，猜测“碧水孤鹜”的创意应该源自：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有此古文雅好之人，一定是一男士无疑。然而出现在面前的碧水孤鹜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女子，而且紧张得让我不知道如何问她问题了。
　　我有些怀疑她是否就是我在网络上面试的碧水孤鹜，所以很不礼貌地试探了一下：“您认为网络游戏设计的妙境或者精髓是什么？”
　　“虚构一种生活情境！” 碧水孤鹜放松了许多，白玉质地的脸上呈现难以觉察的微笑。
　　“你知道我们的工作是干什么吗？”我笑着问。
　　“那，我听您安排。” 碧水孤鹜说出“那”字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好吧！”我只好草草收场，或许交谈看不出一个人的潜质，工作起来看吧。
　　整个面试过程，我感觉碧水孤鹜一直在努力向我表达微笑，虽然不是很成功，但是我能够心领神会。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同事。
　　尽管我一开始时用“乳臭未干”来形容碧水孤鹜，但是后来的一切说明这个形容并不贴切。
　　而且一开始我非常怀疑一个如此紧张的人会才思泉涌，然而我错了。
　　最后我对于我们是否能够有直达宏（主）旨的交流效果的担忧也没有了，碧水孤鹜是个表达高手。
　　“乳臭未干”的碧水孤鹜看问题比我还深刻。我比她感性三倍，我经常会被我们编的情节感动得停下来感叹一番，她却从来不被感动。至于她是否被感动，我当然只是从表情猜测。
　　我会编故事，编呀编，就被碧水孤鹜打断，她会认为我故事的逻辑有误。我不得不承认，碧水孤鹜的逻辑是适合游戏设计的。
　　唯一的特点，不一定是优点，就是碧水孤鹜没有多余的话，10％多余都没有。如果一天不足10句话，那她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决定招聘碧水孤鹜的主要原因是我认可她的游戏理念：虚构一种生活情境！一种游戏者渴望的生活情境！
　　我选择玩什么游戏，往往就是觉得这个游戏设定的情境充满魅力和遐想，这些情境正是我在现实里渴望的。这一点与弗洛伊德对梦的定义相同：梦是某种愿望的达成，游戏是某些种愿望的达成，因为游戏不是个人的，越大众口味越被更多人青睐，所以是某些愿望的达成。
　　“虚构一种生活情境！一种游戏者渴望的生活情境！”正是实现这种游戏设计的最佳方法。
　　我们以后的分工主要是我来虚构情节和生活情境，碧水孤鹜能够在各个情境里设置关卡，设计难度系数，设计通关秘笈，总之属于矛盾逻辑部分。
　　一部游戏往往不需要复杂的情节，好的游戏的情节只需要一句话说完，例如《反恐精英》，只需要一个名字就将情节说完了。
　　但是一部游戏对于场景、情境的需求胃口惊人。这些场景和情境的形式和构造，场面的调度，背景氛围，还有音乐和必要的打斗，所有的设计都要针对玩家的体验。只有做游戏设计，我才感觉人性多么贪婪――需要大量大量的刺激才能够征服玩家。
　　我发挥虚构的特长，酒后推出大量华丽迷离的场景，惊世骇俗的情境。这一点和唐人酒后推出大量的排比句――例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相类似。
　　除了工作，我们很少有其他的对话，我只好用默契来安慰我们的关系了。工作中的另一种乐趣，就是欣赏碧水孤鹜的身材和服饰。
　　身材是一流的身材，其骨骼在总体的重力垂直方向上，呈现了前胸后臀的恰当曲线，不娇淫不生硬，加之没有表情的表情，牙白瓷质肌肤，少见的自然栗色头发，与游戏中的美女无异。
　　碧水孤鹜几乎每天换一套服装，色彩多是藕荷、银红、翡翠、幻彩等等闪亮之色，式样多为薄纱轻罗妙曼盈身，不像是现实生活中的服装，带有些舞台服饰的气息。
　　所有一切，使碧水孤鹜充满神秘感，而且“碧水孤鹜”这个网名与古人写的骈句无任何瓜葛。
　　整个夏天，我们吃了无数的毛豆，无数的鱿鱼串，无数的花生米，当然也编了无数个动人场面，无数次讨论得面红耳赤。
　　在劳累之极，碧水孤鹜会在窗户前打开一扇窗页，任凭风吹自己，头发和衣服随风转摆时，我才发现碧水孤鹜是一个有多余情绪的人，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从空气中飘过来，有几次我甚至发抖了。

　　“我发现你的场景里有一种元素用得非常好？” 碧水孤鹜说。
　　“什么？”在一瓶啤酒后，碧水孤鹜说出的一句让我惊讶的话。
　　“水！”碧水孤鹜的脸庞可以用冷艳来形容。她很少笑，脸庞标志得像雕塑，性感得摧枯拉朽。
　　“喝啤酒喝多了。”我半开玩笑说。
　　“水！不是啤酒！”碧水孤鹜重复了一遍。
　　“水！”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水？” 碧水孤鹜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嗯…从来没有想过。”我无从回答。
　　无从回答，就像宇宙为什么会爆炸，我为什么是男人一样。
　　那天我们同样最后留了55分钟侃游戏的大结局――干掉BOSS的设计，游戏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不能没有干掉BOSS。
　　我们通常是聊完就买单，然后开始回去记录，准确说是回味刚讨论出来的一段。至于由谁来写出来，通过猜剪刀石头布决定。赢的人喝掉最后一杯啤酒，回家睡觉，输的人回公司写完刚侃出的脚本，回家睡觉或者熬通宵。
　　我赢了，喝完最后一杯啤酒回自己租住的房屋去了。
　　碧水孤鹜输了，她回公司敲游戏脚本去了。
　　第二天，我在mail里收到了大结局的脚本，但是碧水孤鹜没来，加班太晚。
　　第三天，碧水孤鹜还是没来。
　　第四天，我猜碧水孤鹜再也不会来了。
　　这个结局，和她的风格完全吻合。
　　第五天，我在工作咖啡时间想起碧水孤鹜。
　　第六天，我只能在下班后回到宿舍里才想起碧水孤鹜。
　　第七天，我还是下班后回到宿舍里想碧水孤鹜。
　　第九天，我搬出很多年没有看的岳麓书社1988年初版，1993年8月第10次印刷的《古文观止》，查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出处。此句为唐人王勃在江西南昌赣江边酒后的千古绝句。记得我第一次阅读此篇《腾王阁序》，真正欣赏的是“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时候我在上初中,家境穷且益艰，父亲老当益壮。
　　所谓腾王，是李世民的兄弟李元婴，曾在江西任洪州（南昌古称）刺使，并建了腾王阁。公元676年，27岁的山西人王勃初出远门，去南方看当县长的父亲，走到洪州，遇到洪州刺史阎伯屿在腾王阁大宴宾客。一次简单的吃饭，成为文人墨客斗才的时机。阎伯屿的女婿事先已经做好了序文，在宴会上假意请众宾客做序，大家都谦逊推辞。独有王勃毫不客气，提笔就写。阎伯屿很不高兴，要他手下人站在王勃身边看，王勃写出一句手下人就往外报一句。开头一大段，阎伯屿都说平平常常。王勃继续奋笔疾书，只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伯屿才大为惊异，不失文化人的良心举手鼓掌。
　　1300多年前的斗才宴会和我们设计的游戏很像：一定要精彩，一定要让玩家心悦诚服。
　　王勃参加完宴会，继续南行，乘舟渡海，不慎落入水中。一个不会游泳的北方人被人救上岸时已经气若游丝，几天后他离开了唐朝。
　　我看完王勃简短的生平，默然许久，感觉碧水孤鹜和王勃之间，多少有些类似，就是两者都让我情绪低落。
　　第八天，我去了“医学博士”那里，抽完了他的两包“大中华”。
　　我恹恹地说：“我或者爱上一个人了。”
　　在我讲述完我和碧水孤鹜的简短同事光阴，和我的种种非正常迹象后，我向“医学博士”郑重说明我的状态。
　　“打住，请为你说的每个字负责，不要轻易用‘Love’这个词。”医学博士毫无表情地看着我说。
　　“那用什么？”
　　“顶多是不适症。”医学博士用可以当暖水壶的大茶杯喝着茶，他不抽烟，所以他从多种途径省下的烟都给我抽。
　　“那么我如何睡不着觉，如何会梦见碧水孤鹜？”我反问道。
　　“如果你没有什么可以梦见，你不梦见她还梦见谁？”
　　医学博士的话有些道理，可能是就近原则，我恐怕思念碧水孤鹜属于正常反映。
　　果然在第十天，我被一张名为《低俗小说》的DVD征服了。《低俗小说》一点也不低俗，故事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一点也不重要。人物可以在中间死去，但是对于后边他出场的故事我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奇怪的电影，人物的结局不是悬念，悬念是整部电影的叙述方式像生活本身――在完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也心有不甘，例如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我们绝对视而不见，继续追逐！爱情的结果同样在里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差点就爱上了。抢银行的结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决定抢银行的方式让我笑了。谁是□□老大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上有个黑老大……
　　我一口气看了3遍《低俗小说》天就亮了。
　　我接着看一部从碟友那里刻来的《铁路沿线》的纪录片，记录了宝鸡火车站沿线“驻扎”的十几位盲流，拍摄人不仅跟拍了他们的饮食起居，而且看得出来拍摄人企图深入到他们的精神世界，了解到他们的来龙去脉。片中的“小新疆”、“李小龙”是个性十足的人物。
　　我还看了日本导演岩井俊二拍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故事发生在田园广袤、幽静的彼端世界，莲见雄一和他的母亲，继父和继父带来的弟弟共同生活，同班的星野修介和他同在剑道部社团，两人是要好的朋友。暑假时，两人还随同社团一起去冲绳旅游。可是，他们的友情在旅行后开始了变化，星野的脾气日加粗暴，彻底脱离了过去的朋友们，升上中二的时候，星野开始以欺负莲见为乐。上了二年级，莲见没有理由地默默忍受着星野的霸道欺负，性格变得自闭孤僻。在他小小的心灵里，世界以闭塞孤独的印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在喜欢的歌手“莉莉周”的歌声里寻求安慰，习惯于在莉莉的BBS里和人交流沟通，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最和他交好的，是一个叫做“青猫”的ID。在网络世界里，一个ID就是一个人。
　　学校和家庭让莲见难以忍耐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和青猫倾诉的话语愈加痛楚，而青猫的日子也不好过，于是他们互相安慰，彼此温暖。12月，莉莉周的演唱会开始的日子是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握着LIVE HOUSE的票，莲见在现实和虚构的交叉点，艰难的寻找青猫，寻找他那个安稳明亮的梦想。
　　……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后我看了更多的DVD，如果不是陌生男子的电话，我已经将碧水孤鹜忘记了。
　　当你什么都不想干时，我总结出一个方法，就是不停地看DVD。如果看DVD不能解决问题，就听CD，如果还是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没有办法了。如果外星人来到地球，他们在大街上看到最多的东西就是DVD和CD，如果没有这两个爱好，那就是外星人。我有一个大学诗友写过一首诗，我只记得两句：

　　无所事事的午后
　　是DVD拯救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