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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四 荒谬之人行荒谬之事 我一口气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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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口气喝完一大杯可乐,慢慢觉得头脑清醒了一点,才给国柱拨了电话。
国柱听见说普通话的人,感到非常突兀,一时间连我说的什么都不明白似的,反复重复我的话来确认,半天不知道我是谁。我说我是你小学同学,他说小学同学多球了,你到底是谁?我说我是原人,他说啊原人啦,这么多年还活着呀。我说我在北京,他说你在北京打长途呀,我说我在北京工作,到县里来了,他说啊!啊!啊!
国柱被我冷不丁从久远的记忆里拉过来,着实受到不小惊吓,坚决说晚上要请我吃饭,并给我介绍了一家非常正宗的水产餐厅:汈汊人家。我们热情地车轱辘般说着客气话,说晚上详说,还是冷不丁一句句问彼此现在过得如何,结婚否,干什么,有没有孩子等等。
打完手机,从冷饮店出来,我带着碧水孤鹜找了一家外面看上去装修一新的旅馆,在前台登记了我的身份证,女服务员带我们上了三楼的标准间。
房间非常潮湿,墙壁上有一道长长的水渍印,像戈壁沙漠的造型。大家都很累,我和碧水孤鹜都不约而同地往床上一倒,很快进入睡梦。
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我睡在墙上有水印的房间里,旁边睡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床头的钟指向晚上8点,8点意味着什么?我努力想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绿色窗帘上面缀满许多黄黄的苹果,完全陌生,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窗帘。墙上还有一幅挂画,而且是画面我最不喜欢的穿抹胸装手抱瓦罐的女孩。在一刹那我惊恐万状,猛然坐起来,才从睡眠迷失方位的瞬间醒过来。
碧水孤鹜在睡眠中将自己的衣服都挣脱了,裸露的背部对着我。
我撮了撮脸,决定到洗手间给自己好好洗了个澡。牙黄色的国内品牌的卫生洁具,简易包装的洗漱用品,像洗衣肥皂一样颜色用来洗脸的火柴盒大小香皂,接头处微微发锈的不锈钢水龙头,中国一般旅游景点低档房的配置,一切非常熟悉,我感觉到人在旅途的自在。
将热水放到了最热的地步,然后将自己像涮腊肉伸到淋浴头下,努力坚持让热水灌顶。想起没有拿自己的肥皂进来,罢了,直接用了宾馆准备的豆腐干似的发黄的香皂,简单地涂抹过后,用双手在身上搓洗。左右摇晃着脖子,不觉感觉到了熟悉的一面,如同在宿舍里洗淋浴,对于县城有了莫名的信心。此时那东西起来了,索性给它洗个彻头彻尾,然后别去碰它。但是这家伙异常顽强,尽管我洗遍全是,有3分钟没有碰它,它还是高昂着头,好象期待什么,我自言自语道:“初来乍到,不必撒野!”然后继续搓洗后背,但是无济于事,它简直要我付诸行动,但是我实在觉得索然寡味,深吸口气念到:“识实务者为俊杰!”还好,不一会儿,慢慢地它低下头,优雅地沉默了。
穿了衣服,精神为之一振,我开始整理背包,将肥皂、毛巾、拖鞋、碧水孤鹜的内衣外衣都拿出来一套。碧水孤鹜还是继续沉睡,我怕国柱一会儿打电话来,她会耽误时间过多,上去摇了摇她的头,她醒过来了,脸色还是苍白,显得萎靡不振。我扶她到洗手间,在浴缸里放一个凳子,扶她坐上去,然后给她涂带来的好闻的薄荷香皂,简简单单给她洗了个澡。她就像小孩一样配合着我,伸手举臂,一切非常顺利。洗完,她自己穿了一套荷叶绿连衣鱼尾裙,脸庞干净明朗,显得安静而文雅,完完全全配得上我原人,作为妻子出现在国柱面前。
不早不晚,刚刚给碧水孤鹜收拾停当,头上还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国柱的电话就过来了,让我们快点过去,在“云梦泽”包间。
国柱容貌奇迹般近20年没有改变,耳朵上那根肉桩依然健在。
满满一大桌,有清蒸大闸蟹、山药炖野鲶鱼、清炒新藕、鲜辣河虾,最最要命的是臭哄哄的豆渣粑煮才鱼和盐菜螺蛳肉。
我的变化国柱始终用一个词形容:今非昔比!长像今非昔比!读了大学也今非昔比!取的老婆也今非昔比,尽管小学时我从未娶过老婆。
“今非昔比,今非昔比!来,为今非昔比干一杯!”国柱先干为敬。我也酒壮怂人胆,以酒壮酒,连连干杯。
国柱给碧水孤鹜要了一杯野莲藕汁,说能够美容。碧水孤鹜始终沉默不语,表情平静地喝着。
我能发现国柱有一丝不爽,但是还是非常客气非常热闹地自我劝慰似的说着:“文化人话少,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你别在意就行!”我依然和国柱热热闹闹地喝着,毕竟阔别多年,默契不如热闹。很少在酒桌上见到的夹菜礼,国柱用上了,给我大块大块夹螃蟹、鱼,也给碧水孤鹜夹,结果碧水孤鹜吓得站起来往后躲。国柱见状先是一惊,然后非常尴尬地笑着说:“呵呵哈,你爱人是哪里人呀?北京人吧!”
“北京人!”
“北京人可能没见过螃蟹,这东西是有些丑陋,但是味道还是很鲜。哎呀,老原,你娶了个娇妻,幸福幸福!”
“呵呵,别见怪,别见怪!”我看着国柱的热情屡屡遭受打击,觉得有些残忍,但是又觉得当着碧水孤鹜的面说她神经不正常,也非礼貌,只好听之认之。
“剑则,这个人像黑水魔族的人?”碧水孤鹜突然凑到我的耳边说,声音大得国柱能够听见。
国柱正在努力将螃蟹细小的爪子里的肉吸出来,听了之后停下来,很艰难地笑着说:“我是黑点,你老婆爱看科幻小说吧。”
“是的,科幻小说。”我陪附道。这样下去,可能饭吃得非常艰难了,我正准备抖露一切,碧水孤鹜突然抱着肚子大叫起来:“剑则,千万别吃,这里是水魅的地盘。”说完,碧水孤鹜痛不欲生地开始在座位上扭曲身体,很快就滑到了地上。我赶紧将她扶起来,国柱见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非常生气地对外面喊:“小姐,跟老子过来!”
一位诚惶诚恐的玉面小姐过来了,一脸惊慌地看着国柱。国柱几乎要吃掉小姐似的,瞪着眼冲着小姐大吼:“叫你们老板来!”小姐一溜烟跑了。
我对国柱说:“国柱,不是食物有问题,你别乱来!”
“原人,别胆小,这里是我的地盘。还想不想开了,个巴马日的。”国柱晃着头说着。
不一会儿,一位人到中年风韵犹存的女人过来:“老板,么事沙,好说好商量!”
“么事,你看,不远万里来的贵客到你这里,下毒药?”国柱依然大声嚷着,手指着碧水孤鹜,碧水孤鹜疼痛难忍,仍然在扭着身体。
“哎哟,哪里可能沙。我看看,么样了!”老板娘要过来看碧水孤鹜,被国柱制止。
我对国柱和老板娘说:“不要吵吧,她可能有些不舒服!”
“原人,莫怕事。老板,你看着办,帐是不用结了,把人送医院吧。”
“好好,送医院,那给个本钱咧!”老板娘非常委婉地说。
“本钱,好,我让人送钱来,卫生局局长,我的哥们,马上就到!”国柱拿出手机要拨。
老板娘用手抓着国柱的手机说:“莫生气,莫生气!好说好商量!”
“那看着办,你说么样办?”国柱嚷着。
老板娘看着碧水孤鹜,也不说不要钱,也不说要钱。国柱说:“我朋友病了,不要耽误时间!”国柱说着,让我扶着碧水孤鹜走,对我说:“你们先出去,我马上来。”
我要掏钱,国柱用手按住我的胳膊说:“这里的事不用你管,给我面子。”
我给国柱面子,扶碧水孤鹜出来,在三轮摩托车旁斜靠着等。
国柱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走向三轮摩托车,对我们说:“先送弟妹去医院吧!”
我解释说:“没事了,她有胃病,送我们回宾馆就行了。”
国柱有力地踹两下踏板,启动了摩托车,我将碧水孤鹜扶进边斗里,自己坐在国柱后面。国柱说抱紧,一阵风启动了摩托。
在路上国柱忿忿不平地说:“个巴马日的,跟我作对,回头再收拾。”
我在车后用力说:“国柱,有些误会,先送我回宾馆,回头跟你说吧。”
“还是先去医院吧!别耽误!”国柱说。
“没事!我了解她的病。”我在后面对国柱说。
国柱感觉浑身不爽,摩托车开得气冲冲,很快就到了宾馆门前。
碧水孤鹜已经平静了,而且非常困顿,我和国柱一人搀一边,将碧水孤鹜搀到三楼。我将已经迷糊的碧水孤鹜放在床上,关上房门,和国柱到楼下。
路边有一个大排挡,我们找张沙滩桌椅坐下。国柱用本地话点了烤鱼、猪肉串、臭豆腐、火腿肠。我们喝的是本地金龙泉啤酒,味道比燕京啤酒清淡。国柱将一条腿蹬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一边拔牙似地拔着铁签上紧紧的猪肉串,一边看着我。
我给国柱点了一枝烟,平静地说:“我是带老婆来治病的。”
“什么病?”
“很难说清楚,她以前喜欢玩游戏,后来沉迷在一个游戏里出不来了。”
“天天玩?跟我儿子似的。”国柱咀嚼着肉串痛快地说。
“比天天玩还严重,整个人就活在游戏里。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看见了,她不吃水产食物,只喝汤。”
“我说很奇怪呢,你原人堂堂一个大学生,找的老婆不至于那么没礼貌。”
“我这次来就是找你帮忙的。”
“有求必应,你说吧。”国柱转脸吐了口唾沫到地上。
“根据一个博士的建议,采用一种疏导的治疗方法,如果能够带着她走出游戏,就能够治好她的病。”我给国柱尽可能说得肯定一点,或呀或的国柱听了不爽。
“么样疏导呢?”
“这个游戏叫《水魅》,前面都是打打杀杀,最后一个关是一名叫碧寂的女子在云梦城见到她的父母,将父母从恶魔那里救出来。”
“这里是汉川,不是云梦呀?”
“你听我说,游戏里的云梦城不是现在的云梦市。云梦城是一片水域里面的一座城堡,恶魔就在那里面,她父母也在那里面。”
“呵呵,好多年没有听人讲故事了,你班都不上了,带老婆来治病?”国柱问。
“不上班了,有她爸爸来支持我。”
“她爸爸是干什么的?”
“大款!”
“泡上大款的女儿,你有办法。”国柱乐乐地说。
“总之是泡上了,然后是治病。”我还是平静地。
“那我怎么帮你?”
“为了模仿游戏里的场景,需要你帮我找一片大水域。听说你在水上派出所,应该经常跟水打交道,地盘多。”
“一直是联防员,妈的,跟所长可能没搞好关系,一直没有名额。”国柱吹一口酒瓶,仰了仰脖子说,“水域有,非常多,要不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好。”
“你也不容易呀,是看她老爸是大款才娶她的吧?”国柱神秘地笑着说。
“嘿嘿,先治好病再说吧。”我笑道。
又陪国柱喝了许多啤酒,知道了不少同学的下落,包括已经见马克思的。
回到房间,碧水孤鹜沉沉地睡着。我想起来向博士汇报工作,到卫生间给博士拨了一个电话,马上想挂掉,手表指针已经指到凌晨2点,想不到博士反应迅速,嘟了一声就接电话了。
“顺利?”博士先说话了,像《正午》中的西部快枪牛仔。
“一言难尽,总归住下了,该找的人也找到了。”
“见到水了?”
“到处都是水。”
“毕竟是千湖之地,有何感想?”
“硬着头皮进行,没有一点把握,而且觉得荒谬。”
“荒谬之人行荒谬之事,未尝不可!”
“你觉得我是荒谬之人吗?”我突然对自己属于哪种人没有把握。
“严谨于细节,荒谬于理想,终归是个无法预测的人。”
“不会吧。”
“好了,一切尽在掌握!睡觉吧。”博士说了句广告词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陷入自我反省,突然觉得我走得很远,离北京不仅仅是24小时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