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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三 我们都是疯子 小黑将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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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将摊子交给他爱人看着――一个还不善于和人搭话的年轻妇女。
我们一人抽一只烟,在简陋的集市上大大咧咧走着。碧水孤鹜在我旁边,神情依然难受。
小黑依然很黑,身材短小精悍,全是腱子肉。
“大老远回,有什么事?”小黑问。
“找国柱,听说他在水上派出所!”我问道。
“联防队员,他干那个合适。”小黑说。
“他出来好几年了吧?”
“有几年了,他婚都结了,小孩也5岁了吧!”小黑说道。
“你就告诉我怎么去找他就行了,你先忙你的,回头我再找你。”我对小黑说。
“这哪里像话,一起吃中饭吧!”小黑要领我去路边一家简易的餐馆,名曰:醉八仙。
我说我们吃过了,相互客套一番,小黑告诉我国柱的地址,我们在汉北河堤上告别。
小黑站在那里做转身状,嘴里说:“那就这样,那就这样!”却不见动身。
我挥手说:“再见了啊!”,转身就走,碧水孤鹜独自在前面沿大堤走着。
走了一段,小黑在后面问道:“那是你爱人?”
“是的?”
“她不舒服?”
“晕车!”
“晕得不轻!”
“不轻,回头再说吧!”
“找国柱干什么?”小黑这时候才想起问。
“找偏方治病,回头再说!”
“那好,回头再说!”小黑慢慢拉着腔,有些不舍。
“你老婆好像不是晕车!”小黑见我们快远去了大声来一句。
“好,回头再说!”
“你老婆得的是什么病?”
我没有回答,其他的话我装做听不见了。
我们在堤上搭了一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路面用大石块铺成,车走在上面非常颠簸,碧水孤鹜一直捂着肚子,看上去非常难受。我紧紧握住碧水孤鹜的手。
车颠簸了一段,然后沿着河堤下去,开到一艘机渡船上,总算停下来,机渡船将整车运到河对岸。
汽车停在机渡船上,车门一直关着,大家在船上左右观瞻。这时候有一个小孩嚷着要撒尿,司机把车门开了,许多乘客也想下去活动筋骨,到机渡船甲板上松松劲。碧水孤鹜也开始跟着人群往下走,我紧随其后。
甲板上大家伸腿扭腰,河面上还有凉风吹拂,我的精神松弛下来。碧水孤鹜突然趴在甲板边上,努力将手伸向水面,想用手在水里舀水,我赶紧抓住她,往船中间拉。机渡上的负责人用扩音器大声嚷;“不想活了,赶紧到车上去!”
我抱住碧水孤鹜低声说:“碧寂,别闹,我们快到云梦城了。”
“从这里下去会更快的!”碧水孤鹜眼睛望着河面,用力往船边挣扎着。
甲板上有许多人围上来,有人不断重复着:“从这里下去当然快了,这是汉北河水流最深最急的地方,阎王等了待,下去就见不到人。”
碧水孤鹜继续挣扎,我看劝说没用,强行抱她上车,她用手紧紧抓住甲板上的绳子。一个热心的妇女将她的手掰开了,我继续抱着她往车上走,她双腿在空中乱蹬。到了车门,碧水孤鹜双手抓在门上,腿蹬在车门台阶上,完全让我无法前进。有人出主意,让我背着身往上走。碧水孤鹜还是抓住门死死不放,许多人帮忙掰她的手,我才勉强将她抱上车,然后往后面的座位走。碧水孤鹜见座位就抓住不放,还是让我寸步难行。不知道谁出了一个主意说:就坐前面咧,跟人换一下就行了沙!马上有人应说可以可以,我总算气喘吁吁地将她按在里面的座位上,然后站在外面的座位旁边守着她。
碧水孤鹜大声喊着:从这里下去会更快的!
车上有的人听了忍不住笑哄了,又有人在责怪说:别笑疯子,笑了有罪的。
我附在碧水孤鹜耳边小声说:“别闹了,别闹了,云梦城就快到了。”
旁边耳尖的人说:“去云梦?方向都走错了,这是去汉川的。”我只好点头用笑脸应付。
后面座位有人说:“个巴马的,疯子别带着她出门沙,多危险啦。”
碧水孤鹜还是无法安静,继续在座位上挣扎和哭闹,我还是机械地哄小孩地说:“别闹了,别闹了,云梦城就快到了。”我感觉情况完全失控,自己也要崩溃了。
车里有人在低声说:“喂,两个人都是疯子,可能那个男的也不正常吧,去云梦不是这个方向。”有些人也在附和。
我排除杂念,努力坚守岗位,坚决不容碧水孤鹜离开座位半寸。在嘈杂和混乱中,车下了机渡又上了堤,继续沿河边走着。碧水孤鹜开始变得安静了,只是在埋头啜泣。
车上的人各就各位,各自小声言语,冷不丁会从空中抛过来一句话,我们成了大家的焦点,遭受集体关心,他们对于别人的热情超过了我的承受能力。
“你们从哪里来的呀?”有人问。
“北京!”
“北京?”许多人惊讶地重复着。
“我说了他是个疯子!北京那么远,哪有下午就到了这里。”有低声说的。
“那你们去搞么事呢?”
“去汉川找朋友?”
“找哪一个?”
“找水上派出所的国柱。”
“不晓得!”
“不认得!”
“那你怎么带着个疯子呢?”
“她是我爱人!”
“喔!”
“她多大了?”
“24。”我真不知道碧水孤鹜多大,但是如果我连自己爱人多大都不知道,肯定是个疯子无疑了。为了解除大家的怀疑,我尽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回答每一个问题。本来我就是正常人,但是我要调整角度,让我的回答符合他们的心理期望,关于碧寂、水上王国、此云梦城非彼云梦市等等之类的话,是绝对不能够说的,否则会惹来非常多热心的盘问和判处我是疯子的决定。
一路上我几乎被问得心力交瘁,必须努力像正常人那样回答好每个问题。因为我的回答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而且逻辑清晰明了,有问必答,大家对我是疯子的怀疑渐渐少了,他们的问题自然也少下来,最后居然谁也提不出问题,开始同情我这个做丈夫的真不容易。
中间经常有人出于好意递过来喝过一半的水给我们,我挑了一瓶没有开封的,拧开后给碧水孤鹜喝,碧水孤鹜干渴得够呛,居然将一瓶水喝光了,这种举动其实也不是正常举动,尽管一个正常人也有一口气喝完一瓶水的时候。我拍拍碧水孤鹜的后背,以免她被水呛着,心里有些自责,居然忘了给她买水。
汽车总算到了县城,还有热心人告诉我水上派出所怎么走。我手上有国柱的手机号,也有国柱的住址,婉言谢绝他们的好意,带着碧水孤鹜找了一家冷饮店坐下来。
我的头已经疼得厉害,疲惫得走不动路,身上的大背包里面装的东西全变成石头。碧水孤鹜表情严峻,一丝不苟地跟着我坐在冷饮店里。我给她要了一个火炬冰激凌,她拿起来就急急地用舌尖一点点添,我看着她那个落魄却无所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却还是一本正经地眼睛巴巴地望着我专注地吃着冰激凌,我笑得更加厉害,我真的喜欢这一刻的人生。
经过这一路折腾,总算平静下来,我们坐在了汉川市长途汽车客运站附近的冷饮店里,外面阳光柔和灿烂,我有获得胜利的欣慰和轻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