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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五 云梦城 沉默的救生衣 ...

  •   第二天清晨八点多钟,国柱已经骑摩托到了楼下。我和碧水孤鹜匆匆洗漱完毕,坐上国柱的摩托车,一路杀出城外,在摩托车眼里根本没有红绿灯。
      出了城以后到了一段两边长满水杉树的乡间公路,公路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但是更多的是牛和牛粪,国柱为了避开他们,经常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开得我们惊心动魄。我多次让他慢一些,他好像听不见后面我的提醒。碧水孤鹜今天却没有晕车反应,兴趣极好,在三轮摩托边斗里左顾右盼。
      “你要什么样的水面?”国柱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
      “碧绿的!”
      “好!”国柱说完,又专心驾车。
      经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的颠簸,我感觉内脏都搅到一起去了。车在树荫停了下来,我和碧水孤鹜下来透口气。
      国柱指着一片望不见边的水面说:“这里怎么样?”
      我抬眼望去,和我前几年在昆明去看滇池的感觉差不多。那一天我们从昆明市打了的士,去看地理教材中提到的碧波荡漾的滇池。那天风还特别大,我和另一个对滇池充满神往的哥们一起执着地寻找着。当我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抱着胳膊站在滇池边上时,一股浓重的臭味差点将我们熏倒,只见像菠菜汤一样碧绿粘稠的滇池水兴致勃勃地荡漾着,气味异常难闻。我们始终不相信这是滇池,但是湖边树立的介绍牌写得清清楚楚:在下正是滇池。
      滇池水面上布满了大量的水葫芦,还有工人戴口罩在一点点往岸上打捞水葫芦。据说这些水葫芦繁殖起来非常快,能够将水面完全密闭,水里的鱼虾会窒息而死。丰富的微生物又会让水葫芦更加旺盛,最后水面变成水葫芦的天下。
      滇池既然可以不看,我们之前查阅过地图,著名的海埂国家足球训练基地就在附近,我们又去参观了足球训练基地,并坐在训练场旁边看了一场没精打采的训练赛,瞌睡得不行,只好打道回府。
      国柱让我们看的湖水,如同菠菜汤一样浊绿,丰富的微生物将湖水弄得浑浊不堪,尽管没有水葫芦,但是其营养直追菠菜汤。
      我望着国柱说:“水很绿,但是不清,北河怎么样?”我想起儿时的一条河流,河边长满芦苇,水中间幽深寒冷,春天时看见甲鱼在水草上爬行追逐□□,简直引人入胜。
      “北河没有了!”国柱平静地说,“上游拦了一道坝,成了死水,后来旁边又修了一个造纸厂,酱油水成天往里面流,芦苇也不长了,现在没有任何水草,就是一河酱油,没有水草了,河面倒是显宽了,但是肯定不能满足你既绿也清的要求。”
      我沉默了一下,问:“那怎么办?”
      “再转转看!”国柱显得不骄不躁,显然他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我们又上了国柱的摩托车,沿途经过了很多河道,河道被许多迷魂阵分割成了一片一片,水面多浑黄,离我需要的宽阔幽深有一定距离。
      国柱一边开车,一边说:“水都坏了!”
      摩托车开始犹豫了,我启发式的说:“这里有没有保护区之类的地方?”
      “嗯,有,一直就将它排除在外了,水上联防禁止别人打野鸭的地方,汈汊湖中心有一片水域。”
      摩托车又回头,开足马力扑过去,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大约开了1小时,摩托车到了湖区,一面宽阔无边的大湖呈现在我面前,微风吹皱清绿的湖面,心头感觉气温猛然降低2度。
      国柱将摩托车停在码头旁边,然后掏出钥匙,开了一艘停靠在码头旁边上面写着“公安”字样的上艇,带着我们飞向湖中心。
      一望无尽的湖面,长满一束束芦苇,时时有渔船在其间出没。
      汽艇开了半个小时,终于看不见人类活动的踪影,四周非常寂静,有成排的芦苇档住视线。汽艇穿过几片芦苇丛,见到一座茅屋架在用粗大的木头扎成的架子上。
      汽艇减速后滑行,最后停在木架伸出来的木码头上,国柱将一汽艇上的绳套套在木桩上,扶着木扶手爬到木头在架子铺成的水上平台,开始大声喊:“老司!”。不一会儿,从茅屋里应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戴眼睛的中年男人,国柱对我说:“观察员老司。”
      “您好,老司!”我上去给他打招呼。
      “你们好!”老司不温不火给我们打招呼,看来经常有游客往这里来,我们只是常客之一。
      “老司,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想在这里养养病,你帮忙接待接待。”国柱大大咧咧地说着。
      “没问题。”老司还是面带微笑,不温不火地说着。
      国柱带着我们走到一边,指着前面大片的水域说:“这里是一个野生鸟观察区,现在都是本地的鸟,到了冬天,那来自世界各地的鸟,可多了,是吧,老司!”国柱颇为自豪。
      “是啊是!”
      “这里水,你看,冇得说吧,翠绿翠绿,最深的地方有150米深吧!”国柱拿不准,语气发软。
      “不会吧,150米成了海沟了。”我觉得数字有问题。
      “老司,这湖最深有150米吧?”
      “15米!”老司在忙活着什么,传来声音。
      “15米也不浅了,有5层楼高呢!”国柱说。
      “不浅!”我牵着碧水孤鹜的手说着,碧水孤鹜面带微笑眺望远方。
      “这地方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我放眼向远方望去,觉得云梦城可以在这里找到了。
      这时候国柱接了一个电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耳朵贴着电话原地转了3圈,啪挂了电话,对我说:“原人,有点急事,有人用炸弹炸鱼,我得赶紧去了。老司,老司,这是我有一条裤子宁可我光着给他穿的朋友呀,要吃管吃,要住管住啊,回头我帮你做牛做马啊。”国柱死活要和我抢一条裤子穿,我在一边只乐。
      老司还是不温不火地回答:“去吧去吧,没问题。”
      一道白雾的功夫,国柱驾艇走了。
      老司一直蹲在一边在干什么,我和碧水孤鹜围过去,看见一只鸭子蹲在一个小竹笼子里,老司正在给它喂几只切成半截的小鱼。
      “鸭子!鸭子!”碧水孤鹜突然发出了惊喜的叫声,我兴奋地看着碧水孤鹜。
      “小白额雁!”老司舔着嘴唇说。
      “它怎么了?”我觉得小雁有些行动不灵。
      “吃了打过农药的种子,差点死了,它的父母兄弟吃过后都已经离开了。”老司看着正在啄食的小雁说。
      我和碧水孤鹜都蹲下来看着小雁,碧水孤鹜眼睛里散出好奇和欣喜的光,这给我一个信号:她已经对游戏外的事物有看法,至少刚才她叫“鸭子”这个词时,和一个普通女孩的惊叫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来旅游?”老司是个说普通话的人,这是我们来南方后第一次遇到说普通话的人。
      “不是,来治病!”我说道。
      “谁有病?”老司望着我问道。
      “她。”我摇摇牵着碧水孤鹜的手。
      “什么病?”老司看着一切表现正常,还在望着白额雁笑的碧水孤鹜。
      “一种奇怪的病,她沉迷在游戏中!”
      “喔,现在的新奇病也多,那你到这里来怎么给她治呢?”老司边说边拿一个水壶,一只双肩背包挂在肩上。
      “有时间慢慢给您说吧!”
      “现在我要去做一次例行观测,你们是呆在屋里还是和我一起去?”老司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一切自便。
      “我们跟着去吧!”
      “你们会游泳吗?”老司指着几个橙色的救生背心。
      “会!”我答道。
      “会也拿着吧!”老司说着就拎了2个,我赶紧上去帮忙拿。

      我们乘坐在一只木船上,船的中间起了一个两头开口的蓬,供挡太阳或者雨水用。老司在后面划浆,我和碧水孤鹜坐在前面的隔舱横木上。
      水面渐渐展开,我们迎着微风,向前面还有雾霭的湖面深处划去。
      “你刚才说要给她治病?”
      “嗯!”我看着微笑着迎向远方的碧水孤鹜说,“这个病说来有些非同寻常!”
      “心理病?经常有人感到工作压力大,就到我这里来玩。我这个地方也不是个玩的地方,这是个野生水鸟保护区,人多了也影响到鸟繁殖生活。”
      “看得出来,我们到这里来也纯属偶然了,少不了要麻烦你。”
      “麻烦倒在其次,人有病,鸟也有病,如果能够把病治好,治人治鸟都是治。”老司说话总是怪得有道理。
      “她得的是一种怪病,沉迷在游戏里,一位博士说可以通过疏导的方式,带着她从游戏里出来。游戏里最后一关是到云梦城里救出她的父母,在游戏里的云梦城是水下城堡,所以我们要找一个水域清洁开阔而且有一点深度的地方,将这个游戏进行完,有可能会将她带出来。”
      “那博士怎么不来?”老司突然问这么一句,让我感觉他在觉得我是无稽之谈。
      “事情总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对于妻子的病,还是值得一试的。”我答道。
      “你知道云梦是怎么回事吗?”老司带着一点点自傲的情绪,这也难怪,他看得出来是一个有理论更重实践的人,对于城里来的带着很容易满足的浪漫乡土情怀的小青年来说,老司不可能非常接受。
      “不知道,游戏是我们两个自己编的,她沉浸去了,我还没有。云梦城是我想出来的,因为我的家乡在这里。”
      “古代呀,没有湖北湖南,这两省交界到汉江以南的一大片地方,秦汉以前叫云梦泽,传说云梦是两个大湖,长江以北为‘云’,长江以南为“梦”。实际上云梦泽是长江干流的吞吐湖,在长江和汉江洪水进入云梦泽的时候,携带的泥沙就被带到湖中,渐渐淤出了洲滩。
      “看来是真有云梦泽了?”我感觉不可思议,编游戏时我们纯粹是凭空起湖,并不研究什么历史地理。碧水孤鹜突然从船上站起来,往船头走,船身开始晃动,我赶紧抓住她。
      “剑则,前面有鸭子,有鸭子的地方就是云梦城了!”碧水孤鹜高兴地说着。
      “呵呵,她只知道鸭子,那是红嘴鸥!”老司说。
      “这地方就是湖最深的地方了,15米,其实很浅,经不起泥沙淤积!”老司指着水面说。
      “照这么说,湖南湖北的大片陆地都是从青藏高原带下的泥沙淤积成的?”我问道。
      “可以这么说。2500年前,楚国人孙叔敖在长江北岸筑堤,长江以北的洲滩荒地被围垦起来,一个是自然淤积,一个是围泽造田,大约在汉代,云梦泽就开始萎缩了,秦朝以前的九百里的云梦泽,到魏晋时已经被分割成若干大小的湖泊,范围不到秦的一半,这样迫使长江荆江河段水位上升,最终使长江水在城陵矶倒灌入洞庭湖,原本是一个清浅小湖的洞庭湖开始扩张成大湖。”
      “云梦泽萎缩后,变成了湖北湖南的陆地?”
      “云梦泽萎缩后,荆江北岸露出来成为江汉平原,今天住在这里的人,正宗的楚国人后代不多,江汉平原出来后,有三次大移民,一是西晋灭亡,十六个国家接着打仗,大批北方的战争难民逃到长江流域,第二次还是战争,安史之乱,这次大迁徙使江南人口激增,中国经济重心开始转到长江流域。第三次大规模南迁是金灭了北宋,南迁人数大大超过了前两次。”
      “每次都是战争难民,听您口音,应该是北方迁来的吧?”
      “我现在还是河北人,家里人在河北,我是稀里糊涂就留在这里。先是喜欢水,喜欢江南,后来又喜欢鸟,唯独不喜欢人,但是落得自在,按照现在的说法赶了个时髦,搞环境保护工作。”
      “呵呵!”我感觉好笑。
      湖面波光欢快凌乱,呈深青色的湖水深邃清凉。碧水孤鹜穿着一件黄色的大金鱼鳞似的服装,在湖面上显得艳丽无比。
      不远的地方有芦苇已经抽出芦花,随风起伏不定。在芦苇附近有一群群水鸟在旁若无人地倒立、追逐或者悠闲地划动。老司拿出一只温度计式的东西,在水中放了一会儿就拿出来。
      “水是一切根本,芦苇也好,鸟也好,水坏了就得统统死光。”老司边看上面的刻度边说。
      “您在测什么呢?”
      “酸碱度!”
      “那是酸好还是碱好?”
      “不酸不碱最好,但是一般水偏点酸。”
      老司收起酸碱测试仪,又拿出望远镜看前方。
      碧水孤鹜坐在船头,跟小孩一样摇头晃脑。我得以放松心情,好好去除这几日的奔波之苦。
      “啊哈,呆呆终于下水了,还带着4个小家伙,可担心死我了,好几天没有见她出来,只知道在孵蛋,躲在芦苇里到底怎么样呢?”老司将望远镜架在眼镜上自言自语。
      “呆呆是谁?”
      “一对野鸭,被偷猎的猎杀了,我将剩下的5只蛋从窝里拿回来,用老母鸡孵出了3只小鸭,最后活了一只,呆呆,我把她养大后就放出去了,没想到这家伙真行,你看,她做妈妈了。”
      “真有成就感!”我看着老司望的远方说。
      “成就感算个屁,那种感觉说实在的,比做父母都神圣。”老司说着,把望远镜交给我。我拿起望远镜,冲老司看的地方望过去:一只绿头野鸭,麻黑色的头矜持骄傲地侧昂着,好像在警觉地倾听声音,靛色泛着亮光的脖子优雅地弯曲,露出水面的背部羽毛纹理细密清晰,如同编织完美的锦缎。在她的身边,四只懵懵懂懂的小黑家伙,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有些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惶惑和兴奋,总是不看前路地相互碰撞和拥挤,这或许正是他们需要的感觉,这个世界太大了,他们需要身体的接触才能够表明彼此的紧密关系。让我惊叹的是,在野鸭身上呈现的羽毛纹理和色泽过渡的美,简直不可言说,天生长成的美是无需言语的震撼力。
      正当我在全力欣赏野鸭时,扑通一声,碧水孤鹜头朝下纵身跳入湖水中,船大幅度摇晃了一下,我也随之猛晃。在余光中,碧水孤鹜只留下一片橙色的鱼鳞纹在我的脑海晃动,我二话不说,马上将鞋脱掉,扎入湖中。
      湖水清澈冰冷,裸眼看不了多远。我凭直觉,冲碧水孤鹜落水的方向潜下去。耳朵边越来越安静,听不见自己划水的声音。从口中吐出的气泡高速冲出,有的撞在脸庞上,柔软而实在。我将双手紧贴身体,保证横截面阻力最小,双腿全力上下摆动向下推进。
      隐隐地在前下方有橙色的光亮,我往外吐空气,排空肺部气体,继续往更加深的湖底扎下去。在儿时的游戏中,我们经常比赛潜水,谁先扎到湖底抓一把泥浮上来谁第一,这样的游戏离我已经非常遥远。
      耳边传来随机的钢索崩裂的声音,这是水压迫耳膜造成的震动。同时还带着轰轰的杂音,那是血液被压迫后在耳膜细微处呈现的心理声音。我感觉肺部有强烈的压迫感,吸入空气的生理冲动憋得我非常难受。
      橙色亮光越来越接近,我奋力摆动双腿,两臂从两侧收起,然后以手能够呈现的最大横截面划出去,眼前依稀能够见到湖底的淤泥。这时候两耳出现钻心的疼痛,我已经憋闷得非常难耐,几乎要狂吸一口水了,两眼在水中睁着,也觉得酸胀难耐,我开始感觉自己没有力量定住下潜,身体要往上浮。
      橙色亮光在眼前时近时远,我减慢动作定了定神,让所有生理渴望休眠,自己如同海藻一样在水中保持几秒钟的静止,尽力想象自己像一艘停止驱动的潜水艇,努力探明方向,集中意念之后,向目标发起冲击。
      隐约中,我看见那道橙色亮光一直静止不动,没有完整的人形,仿佛橙色的碧水孤鹜静静地沉默在水底,已经毫无能量游动,像海藻一样等等救援。我像驾驶LandRover,将最后一脚油踩下一样,使出浑身力气,吐出存于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努力向湖底潜下去,终于到达模糊的橙色物体,用指尖勾上去,橙色物体无声地慢镜头一样向上晃动一下,又缓缓地落下去。我感觉那是一只沉没在湖底的救生背心,碧水孤鹜不在那里。我手上残存着沉没背心已经腐烂如土的纤维,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一件救生衣如何会沉于水底,我如同在大白天看见鬼魂一样,惊恐得完全失去了自持,靠最后模糊的意识,扭头就往水面冲,脚下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吸引着身体往下坠,我拼命地向下划水,和强大的引力做抗衡,15米的水深,让我花费了最后一丝意识和力量――生命的全部积蓄,火箭一般地冲出水面,出水后像高潮时的渴望一样,将整个大气层吸入了肺里,并且大吼一声:“啊!”
      在模糊的视觉里,我发现橙色的碧水孤鹜在船上,我又疲软地沉下去,无力地浮出来,像死去的鱼一样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甘甜的空气,死过一次不过如此!
      碧水孤鹜和老司在船上,看见完好无损的我躺在水里,将船慢慢划过来。碧水孤鹜在船上大笑着,美丽的脸庞明媚动人,如同轻取书生性命的媚鬼。
      我一只手抓在船舷上,没有力气往船上爬,就挂在那里。
      老司说:“小伙子,你体力不行呀!”
      我还在喘息,老司拉着我的胳膊,几乎将我拖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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