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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二 夜行列车 晚霞中的夜 ...

  •   晚霞中的夜色绮丽无比,我和碧水孤鹜对坐在一口窗户面前,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夕阳晚景。列车广播员在欢迎各位乘客乘坐37次列车,本次列车是文明标兵列车。
      列车中速行驶在广袤的华北大地。
      开饭的时间到了,有人开始来回推车卖盒饭。我买了两盒盒饭,一人一盒。我打开一盒送到碧水孤鹜面前,碧水孤鹜只是看了看,然后又看窗外。我看她状态比较稳定,起身去餐车,要了一个鸡蛋豆腐汤,跟人说好了,押10元钱,给碧水孤鹜端过来。我回到位置上开始大口吃饭。
      在这条铁道上我来回多次,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也没有朝发夕至的车,快车也要走17个小时。我怀着好端端的朦朦的期望离开武汉,对窗外一望无垠的绿色大地发呆,喜欢和车上的人聊天,尤其是年轻的女孩。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对一切都充满感觉,敏锐得让自己都惊叹。我那时候坐的都是硬坐,一晚上不睡也不觉得特别疲劳,一块报纸就能够解决座位问题,任何时候都没有因为拥挤而抱怨,有时候挤得一动不动,连厕所都去不了了,2米远的地方要花10多分钟才能够挤过去。我在飞驰的列车上思考着遥远的问题。
      我囫囵吃完盒饭,碧水孤鹜转过脸来问我:“剑则,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云梦城!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你父母了!”我用餐巾纸擦擦嘴,坚定地望着她说。碧水孤鹜穿着一身蓝色鱼鳞服装,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好奇地看一下她。
      碧水孤鹜什么话也不说了,始终眼神炯炯地望着窗外。
      天已经黑得看不见了任何物体,偶尔有闪过的灯光经过碧水孤鹜的脸庞。
      我点起一枝烟,看见禁止吸烟的标志,又将烟熄掉,旁边一个50来岁的红脸男子说可以到过道去吸,我点头笑了笑。
      列车如同封闭的一个特殊时空,在没有人出没的旷野里隔离出一条灯火通明、人烟繁盛的管道。周围都是黑夜和荒芜,却有一个细长的时空管道,在疯狂地切开此地的寂静,然后又迅速地到达彼地,列车经过后,时空的伤口很快合上了。
      卧铺里的人都安静着,各抱一个目的在默想。我们弄到了两个下铺,我半躺在一张铺位上,看着碧水孤鹜,碧水孤鹜看着窗外。从侧面能够看到碧水孤鹜陷入深切的忧郁中,眼睛出神地看着黑暗。
      过了10点钟,车内关灯了,碧水孤鹜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从铺上坐起来,过去抚着她的肩说:“碧寂,明天就能够见到云梦城了,你需要保持好体力,战胜水魅需要充沛的体力。”
      “我在想父王和母后,我几乎快记不起来他们的样子了,他们会记住我吗?”碧水孤鹜还是忧戚地说着,每句话的语气都比我的重10倍,几乎能够听见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当然会。”我扶起碧水孤鹜,她慢慢起身,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牵着她的手,慢慢穿过被各种节奏的鼾声填满的走道,来到厕所旁边,打开门,示意碧水孤鹜进去。碧水孤鹜进去后,我就靠在旁边的车体上等着,口袋里随时装着多余的卫生纸,以做备用。
      出来后,碧水孤鹜又一脸茫然。我把她引到洗手盆面前,给她拧开水龙头,她双手犹豫地慢慢伸过去,慢得像慢镜头,终于触到水了,她脸上露出莞尔一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始终保持着笑容。
      等到她不断重复地洗完手后,我牵着她走到自己的床前,将她的床整理好,揭开薄毯,扶她躺下,她咳嗽了一声,如同小孩一样安静,转向里面睡着。
      我起身到过道,点燃一枝烟,红脸汉子如同幽灵一样从另一边转过脸来,很客气地打着招呼:“过来了!”我还是点头笑了笑。
      “回家探亲?”红脸男子用地道的湖北黄陂口音说。
      “嗯!”我是标准的湖北普通话。
      “今年不好搞!”红脸男子好像是在自说自话,“小龙虾成楼堆!”
      “您是卖小龙虾的?”
      “在北京转了1个礼拜,遇到的都是家乡人,都是送小龙虾的,狗日的还吃黑,价钱压得冇得搞头,回家喂猪子算了!”红脸男子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没有愤愤不平,脸上还是一贯的笑。
      我在一旁继续抽自己的烟。
      红脸男子还是重复说着不好搞不好搞。
      列车晃动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平稳行驶。
      红脸男子像□□一样宽厚的嘴又开始了:“你带的那个姑娘是什么病?”
      “哦――嗯!”我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堵住,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之前我从来没有给她的病命名。
      “冇得么事,跟我姑娘有点像。都快10年了,那年考大学冇考上,跟丢了魂似的,总是发呆,再就是到处走,不晓得找么事。”红脸男子还是笑着说着,我不禁仔仔细细看了一下红脸男子:他穿着一件红色圆领汗衫,脖子上肉堆积成圈,宽阔的胸脯和宽阔的肚子连成一起,没有腰,下面直接接粗壮的腿,黑色短裤紧紧箍在身上,露出的膝盖以下长满浓密的汗毛,脚上穿着类似肋骨结构造型的褐色粗制塑料鞋。
      “那她后来好了没有?”我问道。
      “治了好多年,刚开始关到六角亭医院,每天用药,吃了就口吐唾沫,昏睡,没有什么用。后来还信了迷信,请师傅来断案,玩剑,跳大神,喝符水,冇把孩子给折腾死,还是冇得用。后来我派个人跟着她,随便她走,想走哪里是哪里。走了8年,突然有一天她不走了,狗日地自个好了。”红脸男子仰着头自己笑得很起劲,被烟给呛了一下,呛出眼泪来,我也陪着笑。
      “不要紧,么担心,只要身边有人,自个就会好!”红脸男子劝慰我或者自言自语,他的特点是说话没有语气和对象的转换,始终像是在给你说,又像是说给自己。
      “你是她爱人?”男子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嗯!”我顺势答道,这是最简便的回答,无需多费解释。以下的行程,我决定以爱人自居了。
      烟抽完了,红脸男子打了个哈欠,向车厢里走去。我在过道处继续站着,透过窗户,看车厢外无尽的黑暗。
      偶尔有非常强烈的激光灯打向天空,消灭掉一个锥体的黑暗,灯光一旦移开,黑暗就如同黑水一样很快灌满了那个锥体。我痴迷地陷入对黑暗的幻想,感觉自己正坐着穿越黑洞的时光机器,飞驰在浩淼的宇宙中。
      火车在夜色中经过了黄河大桥,又在夜色中经过了郑州。
      红脸男子在隔壁的铺位中鼾声雷动,一点也不影响对我们这一格铺位的干扰。碧水孤鹜一动不动地睡着,我收肠刮肚地寻找睡意,却找出一堆乱麻。
      或许我对于碧水孤鹜的认识始终停留在幼稚和不忍心不管的阶段,其实根本上她就是疯子,神经病,不是她沉浸在游戏里,而是我掌握了解读她行为的方式,所以认为她是沉浸在某个游戏中,真正沉浸在某个游戏中的或许不是她,而是我本人。换了另外一个人看碧水孤鹜,例如红脸男子,他从客观的第三方的角度,一眼就判断出了碧水孤鹜是个疯子。对于疯子的治疗办法,或许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派个人跟着,我主动带着她到处走,和我跟着她,应该没有区别,我现在跟着她就可以了。我似乎渐渐理出一个基本立场,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爱人的立场,我要远离爱人的立场,又要具备爱人的立场,以双重的立场跟着碧水孤鹜,而且要有10年的准备。
      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一只叫做自己的手枪对准了我的头,我期待熄灯一样简单地进入睡眠。

      天空在我亲眼所见下一点点亮了,所谓的荆楚大地慢慢带着薄雾呈现在我床头,水稻长势非常喜人,露珠非常慷慨地挂在任意叶子上,蜘蛛网上也缀满露珠,成了钻石制品。南方的感觉如同浪沧水一样扑面向我打来,我有说不出的乡愁和伤愁的混和物在胃里酝酿,直直地往下坠。终于过了孝感,过了长江大桥,穿越潮湿喧闹的城市。碧水孤鹜也醒来了,像小孩一样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微笑,我坐过去扶着她的肩,问道:“睡得怎么样?”
      “很好!”碧水孤鹜微笑地回答着,在一刹那,我感觉碧水孤鹜已经好了,全然是一个新人。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长满绿色苔藓的墙,我突然渴望有一间属于我和碧水孤鹜,我和碧水孤鹜就此和世界所有熟悉的人说再见,住在那间窄小潮湿的房间里生儿育女。我被这种冲动唤起脆弱的一面,紧紧抱着碧水孤鹜。碧水孤鹜笑着说:“剑则,这是云梦城吗?”
      我猛然从一刹那中醒来,松开碧水孤鹜说:“不是!”外面的一切变得索然寡味,我听见自己五腑六脏破碎的声音。
      下了火车,打一辆富康的士到航空路,我们乘上到汉川市的巴士,然后转一辆边三轮摩托车,15元钱,到了我童年生长的村子。
      像所有的南方村庄一样,村子里盖了许多两层三间一摞形成的楼房,墙面被充沛的南方雨水淋得挂满黑色和绿色真菌生物。人们赤着脚在路上走着,裤管挽到膝头,这是一个繁忙的季节。狗翘着尾巴四处乱转,猪在泥坑里困觉,小孩们停止玩耍,张着嘴看我牵着碧水孤鹜,发出单纯好奇的笑声。
      我的童年到他们的童年之间相隔10多年,乡村的童年一成不变。
      寻着我考上大学那年回来的记忆,我径找直到小黑家里,他的母亲在家里热情地给我们倒水,碧水孤鹜始终好奇地到处张望,完全不像一个懂事的大人模样,我有心无心地寒暄着。
      小黑不在家,在镇上卖西瓜。卖西瓜的小黑是我全部的寄托,我的计划需要他帮忙来实现,对于别人,我连说的必要都没有,就算小黑也不能够马上理解我在干什么。尽管到了吃中饭的时间,我还是没有任何想吃饭的欲望,而且心情非常烦躁,于是非常客气和坚决地拒绝了小黑母亲的款待,带着碧水孤鹜离开了。
      走的时候没有边斗三轮摩托了,只有步行。碧水孤鹜倒是没有任何抱怨,见到河流小沟,就会停下来问:这是不是通向云梦城的。我说条条河流通云梦,但是我们要抄近路,不能够溯水而行。
      乡间公路上很少有汽车经过,偶尔有拖拉机或者手扶拖拉机经过,但是车斗里肮脏的样子让我放弃了搭车的念头。
      在生产大队的小卖部里,我们要了两盒方便面,女主人给我用暖壶倒了非常热的热水泡方便面。已经视方便面生活为恶梦的我,居然吃到了天下最好吃的方便面。碧水孤鹜也吃得满头大汗,我用餐巾纸一点点给她擦拭。
      在我上过的小学门口,我默然肃立,碧水孤鹜也懂事似的神情庄重地看着问:“这是云梦城吗?”
      “这是我上小学的地方,快20年了!小黑和国柱是我小学最好的朋友!”自跟自说完,我牵着碧水孤鹜的手继续往镇上走。
      在路上,有一个残疾人摩托车停下来,四肢健全的小伙子扭着头问我们:“去哪里?”
      “镇上!”
      “蛮远,搭你们去吧,5块钱。”小伙子用乡音说着。
      “好!”我意外地坐上了车,心里非常高兴。
      车到了镇上,碧水孤鹜居然吐了,虽然采取紧急措施,还是吐到人家的车里了。
      小伙子说:“这我怎么再搭人呢?”
      我给了小伙子8元钱说:“你自己清理一下吧。”小伙子不说话,拿钱走了。
      我给碧水孤鹜擦了嘴,经过一个小卖部,见门口有水龙头,就带她过去洗洗手簌簌口。碧水孤鹜看起来非常难受,脸色惨白,眉头紧紧锁着,眼眶发红,腮肌咬得铁紧。我抱了抱她的肩说:“快到了!”
      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找到买西瓜的一片区域,终于见到了小黑。我和碧水孤鹜停下来,他没有认出我来,给别人称完西瓜才问我们:“要瓜?”
      “别卖了,全要了,带我找国柱去!”我说到。
      “我日,是你,原人!”小黑惊讶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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