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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琴魔》第173章:同弦 【短笛近处 ...

  •   【短笛近处】
      短笛换位之后,梁不材花了两天才重新找到它的位置。第一次落位在莲池东南方向的山坡上,距离比之前近了一里。新弦在晨光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一条线被从远处缓缓拉了过来。梁不材站在莲池边沿,手指搭在弦上,感受那股牵引力从新弦的根部一路传到指尖——短笛今天换的位置,距离大约三里,中间隔着一道矮山和一片杂木林。

      "比昨天近。"梁不材说。

      青砚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短笛在手中握着,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昨天走的时候,"青砚说,"可能没走多远。只是把落点换了个方向。"

      梁不材拨了一下新弦,琴音在晨光中铺开时,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但新弦持续嗡鸣的频率比昨天更稳,像是那边的短笛已经落定了,正在等着接音。

      "今天弹哪一段?"江沅的声音从断墙那边传来。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稳定的暖光,银龙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睁着,像是在追踪那道反光的方向。他没有走过来,但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和昨天略有不同——他站着的位置,比昨天偏东了几步。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第三段后面那段。第四段。"

      "第四段不是最长的那段吗?"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确认了一下。

      "嗯。今天弹长一点,让他多听一会儿。"

      梁不材把琴架好,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晨光将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浅金色,那些绿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也在等。他吸了一口气,落指。第四段的旋律从莲池中央铺开,比前几段更宽,像是把路从窄处走到了开阔的地方。音与音之间的间隔更大,每一个音落下去之后都有足够的余韵空间让它自己走完。梁不材的指法比之前更从容了一些,像是已经走过了好几遍,不再需要费力去确认下一个落点了。

      他弹完第四段的时候,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他等着。新弦在他指下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道反光的方向保持一致。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反光闪了两下,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那边听完之后想了一阵才给出回应。

      青砚看着那道闪光的方向,过了几息才开口:"他说——'这段你弹得比昨天稳。'"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你回他:'因为多练了一遍。'"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两下。反光又闪了一下,然后静了。

      【体内之声】
      傍晚的时候,梁不材在莲池边坐着,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新弦在暮色中慢慢冷却下来的过程。那道反光已经暗下去了,山坡上只剩树影和暮色。

      祝若尘的声音是在梁不材快要站起来的时候响起来的。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刚从长久的安睡里翻了个身:"你今天弹第四段的时候,那个长音收早了。"

      梁不材没有动。他把手从弦上移开,放在膝上。"收早了会影响什么?"

      "后面的接音会紧。"祝若尘说,"你收早了半息,后面的音跟上来的时候会赶。"

      梁不材回想了一下自己弹奏时的感受——确实,那个长音之后,他感觉到下一个音来得比他预想中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往前赶。

      "那应该怎么收?"

      "多留半息。"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让长音自己走到尽头再松手。你急着接下一个音的时候,是你在推弦。让它自己走完,是弦在带你。"

      梁不材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琴重新架好,把第四段那段有长音的旋律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他在那个长音上多留了半息才松开手指——弦音的末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过渡到了下一个音。整个段落在那个转换处的衔接,比之前顺畅了一些。

      "这样?"

      "嗯。"祝若尘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夜弦弹到这个地方,也会停一下再走。"

      梁不材收了手,看着暮色中自己的指尖。那道青纹在指腹的位置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往掌心的方向收拢。他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一种极轻的暖意从灵台深处升起,不是他的,是从另一个位置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刚沏了一杯茶。

      "你刚醒的时候,"梁不材说,"有没有想过要抢这具身体?"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暮色在莲池水面上缓慢地铺开,将那些绿芽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说了一句:"想过。但我醒过来之后发现,你用那根弦弹出来的音,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你弹的时候,弦是活的。"祝若尘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弹那根弦的时候,它只是一根弦。"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琴靠在膝边,没有再弹,只是坐着。暮色越来越深了,远处山脊线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明天你再弹那段的时候,"祝若尘说,"我可以帮你扶着那个长音。你不用收,我帮你撑到它该走完的位置。"

      "你会弹吗?"

      "那根弦认识我。"祝若尘说,"我扶着它,它会知道的。"

      【同弦之音】
      第二天辰时,短笛的反光出现在莲池正南方向。距离又近了一些——隔着那片杂木林和一道矮坡,约莫两里,像是今天特意选了一个正对莲池中央的位置来听。梁不材站在莲池中央,新弦在晨光里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那边的短笛正在对他的位置做最后的确认。

      "他在正南。"青砚站在莲池边沿,手里的短笛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今天这个位置,他能听到很细微的变化。"

      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细微到什么程度?"

      "你换了一个指法,他也能听出来。"

      梁不材点了点头。他把手指搭在弦上,今天弹的仍然是第四段,但从第二个长音开始。

      前段走得平稳,和昨天一样。到了长音的位置时,他停了一瞬——然后感到灵台深处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根弦上。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有人用指尖最薄的那层皮肤轻轻触了一下弦面。他顺着那股微弱的触感继续往那个音的方向弹了下去。

      接下来那半息里,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他能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和"另一只手的重量"落在同一根弦上,两只手并不在同一处,却都落在同一个音的同一个支点上。那个音在他指下稳稳地走了完整的长程,没有赶,没有提早收,走到该停的位置时自然地停了下来。

      新弦在余韵走完的最后一刻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像是那根弦在确认完最后的温差之后,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中。

      他抬眼看向青砚,声音平稳:"回他了吗?"

      "回了。"青砚的目光在梁不材的琴上停了一瞬,"三短一长。他说——'刚才那个长音,不是你的指法。'"

      梁不材的手指还搭在弦上。祝若尘的声音在他灵台深处响了一下,很轻:"他听出来了。"

      "嗯。"

      "你告诉他——"祝若尘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用说了。他知道是我。"

      梁不材没有立刻回话。新弦在他指尖下微微温热着,像是那个长音的余韵还在弦丝深处走着,还没有完全散尽。他低头看着那根弦,想了想,然后说:"你以前和他交过手?"

      "不止一次。"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他那管短笛,当年是我替他寻来的。后来他带着那管笛子走了,我跟着我师父。再后来,我们在战场上遇到过一次。"

      "谁赢了?"

      "他赢了。"祝若尘的声音很平,"但他没有杀我。他说——'你替我找过笛子,这次不杀你。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了。"

      "嗯。"祝若尘应了一声,"后来我就被我师父封进了阴丹里。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梁不材把琴收好,从莲池中央走回岸边。那道反光还在正南方向亮着,没有闪,像是在等下一轮的开始。梁不材走过青砚身边时停了一下,问了句:"他在等什么?"

      青砚的目光落在正南方向那道反光上,停了一会儿:"他在等那根弦再响一次。"

      【青砚一音】
      午后的莲池安静得像一面被放平了的镜子。短笛的反光还在正南方向亮着,不闪,不灭,像是一盏被留在了那里的灯。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也没有拨弦,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它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升温的过程。

      青砚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短笛在手中,没有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大约两步。不是谁刻意走过去的,像是两片被同一阵风吹近了的叶子。

      "那根弦。"青砚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刚才弹长音的时候,有别人在帮你扶着。"

      梁不材没有否认。"是祝若尘。"

      青砚握着短笛的手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的笛身,拇指在笛身的某个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想什么。

      "他还在。"青砚说。

      "还在。"

      青砚没有再问。他把短笛举到唇边,停了一会儿。梁不材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感觉到青砚在找位置——不是笛孔的位置,是像是很久没有吹过完整的一音了,他在重新找用气的方式。

      然后青砚吹了一个音。

      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那个音落进莲池水面时,水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从落点向四周扩散开来,碰到了岸边的焦土又轻轻弹了回来。新弦在那个音触及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听到了。"梁不材说。

      青砚把短笛放下来。他的拇指又在笛身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不用回他。"青砚说,"他知道是我。"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午后日光落在莲池水面上,将那些细碎的涟漪照成一圈圈流动的光纹。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祝若尘的魂魄在那个音落定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靠近,是像一个人在听完了某段熟悉的旋律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

      "那根笛子,"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他还留着。"

      梁不材没有答话。他看着青砚坐在日光下的侧影,握着短笛的手很稳,像是那个音吹出去之后,有什么一直没放下来的东西也跟着出去了。

      "明天还吹吗?"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回答。但他把短笛从右手换到左手,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说:看情况。

      【旧音归来】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祖陵里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石棺前,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反复弹奏那首小调。新弦在这首小调里的声音比白天更柔了一些,像是经过了一整天的对话之后,它在慢慢地放松下来。

      祝若尘没有再出声。但梁不材能感觉到他"在"——就在灵台深处那根弦对应的位置上,像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听着屋子里有人在弹琴。

      弹到第五遍的时候,梁不材感觉到那根新弦在某一瞬微微偏了一下。不是走调,是像有人在弦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偏位的位置,和他白天弹长音时的落点——那个比谱子低了半指的位置——完全一样。

      "你在帮我调音?"梁不材问。

      "没有。"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碰了一下那个位置。你白天弹到那里的时候,弦记得那个位置。我碰了一下,它就把那个位置记下来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又弹了一遍小调,这次新弦走到那个位置时自然地低了半指,像是它已经记住了那个落点。他没有纠正,就顺着那个位置走了过去。

      第六遍结束时,石棺底下的蓝光微微亮了一下。梁不材看到棺盖内侧那行已经暗下去的字痕在那阵蓝光中又浮出来一瞬——"等你来的时候,师兄已经睡了很久了"——然后缓缓暗下去。但这一次,暗下去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一些。

      梁不材看着那行字完全隐入棺盖的纹路里,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有人吹了那管短笛。"

      石棺的蓝光没有回应,但它也没有立刻暗下去。它在棺底静静地亮了一会儿,像是在听。

      "明天我让他再吹一次。"梁不材说。

      蓝光轻轻地闪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

      梁不材把琴收好,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新弦的温度在他指尖下缓慢地回温着,像是有人在另一头也搭着同一根弦,正在等一首小调走到下一遍的起点。他闭着眼,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静地待在他的灵台深处,像是一条终于不再需要游动的鱼,停在了一片水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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