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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琴魔》第174章:近处 【晨光里的 ...

  •   【晨光里的距离】
      短笛的第三次换位落在莲池正东方向,约莫一里半。新弦在晨光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是那管短笛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来听。

      梁不材站在莲池边沿,指尖搭在新弦上,感受那股牵引力从弦根一路传到指尖。这一次他能分辨出方向以外的信息——那边落地时有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什么被放到了石头上。

      "他今天很近。"梁不材说。

      青砚站在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短笛在手中握着。他看了一下那道反光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笛,拇指在笛身某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比对两管笛子之间的距离。"一里半。"青砚说,"这个距离,他能听到你换指法的声音。"

      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今天他决定弹第五段——那些跳音比较多的一段,音符散落,需要手指在不同弦位之间快速移动。他吸了一口气,落指。第五段的旋律从莲池中央铺开,跳音一个接一个落下去,像是往水面上依次投石子。每一个音都清晰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余韵短暂但完整。

      他弹完第五段的时候,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但新弦持续发出嗡鸣,比之前更轻一些,像是那边正在缓慢地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反光闪了一下,然后停了。

      "回了一个音。"青砚说,"没有闪两次,就是一声,像是——'听到了'。"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他今天话少。"

      "他离得近了,反而不需要说太多。"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近的时候,一个音就够了。"

      【小调继续】
      午后的莲池安静而明亮。梁不材没有弹完整的《净世梵音》,而是反复弹奏那首小调——已经弹了很多遍的那首。新弦在这首小调里的声音已经和另外七根完全融合了,像是一条汇入主河道之后终于分不清哪段水从哪条支流来。

      弹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动了一下。不是靠近,是像一个人在听到一首熟悉的旋律时微微侧了一下头。梁不材没有停,把第五遍也弹完了。第五遍结束时,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你刚才第三个小节,那个落指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

      梁不材回想了一下。确实,第三个小节最后一个音他落在了比昨天略低半指的位置。"那个位置的音色更好一些。"

      "嗯。"祝若尘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弦以前也这么弹。"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那首小调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把第三个小节的落指固定在那个低半指的位置上。新弦在那个位置上的反馈比之前更柔韧一些,像是琴弦本身在认可那个落点。

      弹到第七遍的时候,正东方向那道反光闪了一下——很轻,像是那边有人刚放下短笛,又拿起来。

      "他听到了。"青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短笛横在膝上,没有吹。日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棵被晒暖了的老树。"他听到你在弹小调。"

      梁不材的手指停在弦上。"他知道这首曲子?"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正东方向那道反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短笛,然后说:"你刚才弹的那首小调,是他写的。"

      梁不材的手指从弦上彻底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蓝光。那首小调——他以为是夜弦写的,以为是祝若尘说的"师父以前哄我睡觉时弹的"——它的作者是青砚。

      "他写的?"梁不材说。

      "他写给他弟弟的。"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弟弟小时候睡不着,他就写了这首小调,每天晚上吹一遍。后来他弟弟死了,他把那首小调收了起来,没有再吹过。"

      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弹那首小调时,它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些音符上,像是有人替他量好了每一个落点的位置。"那我怎么会弹?"

      "那根弦。"青砚的目光落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夜弦把那首小调刻进了琴弦里。他把弦留给你的同时,也把那首曲子的记忆留在了弦上。"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新弦,冰蓝色的弦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首小调不是他自己学会的,是琴弦在替他弹。他的手指只是找到了琴弦已经知道的位置。

      "他还留着那首曲子,"梁不材说,"不管谁在弹,那根弦都会把它送出去。"

      青砚没有回答。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

      正东方向那道反光没有再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

      【旧路重走】
      傍晚的时候,梁不材走进祖陵,在石棺前坐下。他没有弹琴,只是把琴横在膝上,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弦丝在暮色中缓慢地下降温度。他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既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那首小调,"梁不材说,"是你教我的。"

      "是那根弦教你的。"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在它弹的时候,坐在旁边听着。"

      梁不材想了想:"你以前听过青砚吹这首曲子?"

      "听过一次。"祝若尘说,"在一个夜里。隔着一道院墙。我以为他不知道我在听,后来才发现他是故意选在那个位置吹的。"

      "他为什么选在那个位置?"

      "因为那时候我师父刚走。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什么也没想,就是坐在那里。他隔着墙吹了一首曲子,吹完就走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新弦,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蓝光,弦丝表面的光泽均匀而平静。他感觉到石棺底下的蓝光也在听,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听。

      "明天,"梁不材说,"你可以在旁边吹。"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吹不了。那管笛子在他手上。"

      "我是说,你在旁边听。"

      祝若尘没有再回答。但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那个位置微微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入夜】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莲池边坐了一会儿。月光将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银灰色,那些绿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也在听。

      青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短笛握在手中,没有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梁不材注意到青砚握着短笛的手比白天更松了一些,像是那首小调被提及之后,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一部分了。

      "你弟弟,"梁不材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叫什么?"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握着短笛的手上,将那些旧茧照得分明。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叫青弦。"

      "他的弦"——梁不材没有把这三个字问出口。但它在空气里悬着,像一片没有落地的叶子。

      "他走的时候多大了?"梁不材问。

      "十一。"青砚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吹那首小调。吹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有再吹过那首曲子。"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把手搭在自己的琴弦上,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新弦,弦音在夜色中散开时,带着那首小调的轮廓——很轻,只弹了前三个音就停了。但那三个音足够让它们落地。

      青砚没有看梁不材,目光落在月光下的水面上,像在看一片很远的水纹。他没有说话,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那只手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是终于可以松开一点了。

      远处正东方向,那道反光在夜色中微微亮了一下。很短,像是有人在那边也看到了这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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