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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琴魔》第172章:弦外之音 【夜半琴鸣 ...

  •   【夜半琴鸣】
      梁不材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自己的手指弄醒的。他的右手小指正搭在琴上,指腹贴着新弦的位置,像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己找到了那根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小指还在弦上搭着,没有动,只是搭着,像是有人在帮他扶着那根弦等什么音落下来。

      他轻轻把小指移开。弦丝在他移开之后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余音——短促而清澈,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已经满到边缘的杯子里。

      "你醒了。"

      声音是从他自己体内传来的。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生涩感——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直接从他灵台深处浮上来的。

      梁不材没有动。他坐在石棺前的蒲团上,夜明珠的光均匀地铺在四壁和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光线下安安静静地卧着,新弦的温度比他睡之前低了一些。

      "祝若尘。"梁不材说。

      "嗯。"那个声音应了一声,像是被叫到名字时下意识地答应了。顿了一下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记性还不错。"

      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只是把手搭在弦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接上第八根弦的时候。"祝若尘的声音不高不低,"那根弦碰到琴轸的那一下,我就醒了。"

      "醒了为什么不出声?"

      "我在等。"祝若尘说,"等你弹完第一遍,看看你怎么用它。"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新弦,冰蓝色的弦丝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祝若尘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用那根弦弹第七段的时候,按弦的位置偏了半指。但你没改过来,就顺着它走下去了。"

      "偏了半指,弹出来还是准的。"

      "因为那根弦认我。"祝若尘说,"它知道那个位置才是对的。你按的位置是谱子上的,它想按的位置是夜弦以前常落的地方。"

      梁不材想了想,没有反驳。他确实在弹第七段的时候感觉到新弦在指引他的手指往某个位置落,那个位置比他习惯的低了半指。他没有改,就顺着那个位置弹过去了。

      "你以前弹过那根弦?"梁不材问。

      "弹过。"祝若尘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根弦是我师父的。他后来换了新弦,把旧的这根收起来了。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他说——'等你弹到第七段不出错的时候,它就是你的。'"

      "你弹到了吗?"

      "弹到了。"祝若尘说,"但我还没来得及拿到那根弦,他就走了。"

      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夜明珠的光在石室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将他和琴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其他旧物叠在一起。

      "你现在拿到了。"梁不材说。

      祝若尘没有回答。但那根新弦在梁不材指尖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另一头轻轻碰了一下。

      【同一根弦】
      梁不材没有急着出去。他坐在石棺前,把琴架好,然后开始弹——不是《净世梵音》,是一首他没听过的小调,旋律很短,只有六七个音,像是有人用随手拨出来的几个音串成了一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这首,像是手指自己接上了某个旧记忆。

      "这是师父以前哄我睡觉时弹的。"祝若尘的声音在他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不太想说,又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那时候我还小。"

      梁不材没有停,把那首小调弹完了第四遍才收了手。余音在石室里走了两圈,在靠近棺盖的位置被蓝光接住了,像是一滴水落进了一片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水面。

      "你一直住在这里面。"梁不材说,不是问句。

      "从你第一世开始。"祝若尘说,"夜弦把我封进阴丹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杀我。后来才发现,他是把阴丹嵌进了自己的魂魄里。我跟着他转世,跟着你转世。你们每一世死的时候,我都知道。"

      "你恨他吗?"

      祝若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不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恨过。但我醒过来之后发现,我那根弦还在你手里。"

      "你拿不走了。"

      "我知道。"祝若尘说,"它现在是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用它弹出来的音,和师父弹的有什么不一样。"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新弦。它在他指尖下泛着温润的蓝光,和其他七根并排。他又弹了一遍那首小调,这次没有停,一遍走完之后又接上了第二遍。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新弦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了,像是有人从另一头也在轻轻搭着同一根弦。

      "你以前也这样。"祝若尘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梁不材没有回答。但他把琴收好了,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夜明珠的光在他闭着的眼睑外温和地亮着,新弦的温度还在指尖下残留着,像是一条河刚刚流过又退了回去。

      【天亮之后】
      梁不材从甬道里出来时,晨光正在莲池水面上铺开。青砚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短笛在手中握着,笛尾的旧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到梁不材出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在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处。

      "怎么了?"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笛,又抬头看向梁不材的方向:"你昨天睡前弹了一首小调。"

      "嗯。"

      "你以前没弹过那首。"

      梁不材在石板上坐下来。琴横在膝上,他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在晨光里散开。"昨晚有人教我弹的。"

      青砚的目光在那根新弦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短笛的手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根弦还在原位之后,放下来了一点。

      江沅从断墙那边走过来。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暖光,银龙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转动着,像是在适应新一天的亮度。他在梁不材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只是站着。

      "昨晚有东西在响。"江沅说,"不是琴声,也不是笛声,是从甬道里面传出来的——你睡着的时候,有人在弹一首小调。"

      梁不材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蓝光,新弦的温度已经在回升了,像是有人刚把手从弦上移开。

      "你听到了?"梁不材问。

      "听到了。"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很短,重复了好几遍。"

      "你以前听过那首吗?"

      江沅没有回答。他的银龙戒在指尖转了一圈,暖光在戒面上平稳地亮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以前哄人睡觉的时候,弹过类似的。"

      "他"是谁——梁不材没有问。江沅也没有说是谁。但两人都知道。

      青砚从石头上站起来。他把短笛换到右手,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今天的风向。"短笛那边还没落位。"他说,"今天换得比昨天慢,可能距离比昨天远。"

      梁不材站起来,把琴背好。"那就等。"

      【短笛落位】
      短笛落位的信号是在辰时过后到的。这一次反光出现在莲池东南方向的山坡上,比昨天更远一些,像是一枚被斜插在土里的浅色石片。新弦在那道反光触及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频率比昨天更短促,像是那边也在试探这边的反应速度。

      "这个距离,"青砚看了一眼那道反光的位置,"他可能要换一个方式听。"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道反光的位置比昨天更高一些,像是短笛被插在了更高的坡面上。新弦的嗡鸣频率和昨天不同,节奏略快,像是那边在告诉他:今天的时间更紧。

      "我今天不弹完整的。"梁不材说,"我弹一段,等他回。他回完我再弹下一段。"

      青砚没有反驳。他站在离梁不材两三步远的位置,握着短笛的手没有抬起来,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他没有立刻弹,先停了一会儿,等新弦的嗡鸣频率稳定下来之后才落指。

      今天弹的是《净世梵音》的第三段。这一段比前两段更平缓一些,像是走一段没有太多起伏的路。梁不材弹完时,那道反光没有立刻闪回——隔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才开始闪。三下,节奏均匀,像是那边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

      青砚看着那三道闪光的方向:"他说——'这一段你早上刚改过。'"

      梁不材低下头。第三段中间有一个音确实调整过,在昨晚临睡前的最后一次完整弹奏中,他把那个音的时长缩短了一线,让后面的过渡更流畅一些。他不动声色地搭回琴弦上,那片微凉的触感像提醒他把注意力放回原处,然后说:"你告诉他,改得对不对。"

      青砚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三下。反光这次没有闪回——等了将近十息也没有动静。梁不材看着那道反光的方向,新弦在他指尖下安安静静地卧着,没有嗡鸣,没有震颤。

      "他走了。"青砚说,"今天不会再回了。"

      梁不材把琴收好。那道反光还在山坡上亮着,但确实没有再闪了。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说:"他在听的时候分心了。"

      青砚看了他一眼。

      "你听出来了?"青砚问。

      "那段回应的间隔比昨天长。"梁不材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怎么回。"

      青砚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道反光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笛,像是也在回想隔着一整片山谷的等待。然后他说:"他以前也这样。听到一段需要想很久的旋律,会停很久,等到想清楚了才回。"

      "你以前也这样等过?"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短笛,那截褪成灰白的旧绳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等过。"

      【午后琴声】
      午后的莲池安静而明亮。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反复弹奏一个短小的片段——昨晚那首小调,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新弦在这首小调里的声音和其他七根略有不同——更柔一些,像是它在被反复弹奏的时候,正在慢慢地熟悉自己的位置。

      祝若尘没有出声。但梁不材能感觉到他"在",就在灵台深处某个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在听那首小调被一遍遍地弹出来。

      弹到第七遍的时候,云净初从断墙那边走过来了。他在离梁不材三四步远的位置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首小调在莲池上方绕了一圈又落回原位。他听了三遍之后开口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梁不材的手指没有停。"不知道。"

      "你昨晚学会的?"

      "有人教我的。"

      云净初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又听了一遍,然后从袖中抽出玉箫,箫尾的青光在午后的日光下亮了一下。他站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步——刚好是箫声能接住琴音的距离。他没有吹,只是握着箫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入口。

      梁不材弹到第十遍的时候,小调在一个重复的位置上自然折返了。云净初在那个折返点吹了一声极短的应和——那声只有一个音,稳稳地嵌进了旋律的空隙里,像是一块早就被量好尺寸的补丁。两股声音的中间留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任其飘远。

      他没有继续吹下去,也没有放下箫。

      梁不材在琴弦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弹了。那根新弦在琴声的余韵里轻轻托了一下,像一个人递了杯茶过去,又自然地收回了手。

      山脊线那边,反光消失了。山坡上只剩日光和树影。短笛今天不会再响,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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