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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琴魔》第171章:短笛换位 【晨光里的 ...

  •   【晨光里的等待】
      梁不材在莲池边等了半个时辰。晨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透亮,山脊线那边的云层已经散尽,露出后面更深的山影。那根新弦在他指尖下安安静静地卧着,既没有颤动,也没有嗡鸣,像是也在等。

      青砚坐在三四步外的石头上,深青色的长袍垂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管黑色短笛。笛身不长,约莫一掌半,管壁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他没有吹它,只是握着,拇指偶尔在笛身的某个位置上轻轻按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打招呼。

      "能听到吗?"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像是在听风穿过山谷时留下的声音,又像是在等一个只有他能辨认的节拍。过了几息,他摇了摇头:"还没换好位置。笛身落地之后,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把声音接过来。"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蓝光,新弦和另外七根之间已经看不出区别了。他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琴音在莲池上方散开时,碰到远处的石壁又轻轻弹回来。

      "他换一次位置要多久?"梁不材问。

      "看距离。"青砚把短笛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换一下手让它透透气,"近的,半盏茶就能落定。远的,要一炷香。他刚才那一次换得不算远,还在山脊线那一侧。"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山脊线。晨光将山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那些树的影子在光线下清晰而安静。他想起方才那阵嗡鸣落定时,青君那边似乎并没有急着再动,像是那边也在等一个更完整的时机。

      "他会一直换?"梁不材问。

      "会。"青砚的手在笛身上停了一瞬,"他每次换位置,都是在重新听你弹过的旋律。他听一遍,记一遍,记熟了就会换一个位置,换一个角度来听第二遍。"

      梁不材想了想:"他想听完一整首?"

      "他想听完你弹的那一整首。"青砚说,"《净世梵音》的完整版本,他在等一个没有干扰的、完整的版本。"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他忽然意识到——青君等的,或许不是他弹错或弹对,而是等着听一个完整的《净世梵音》从第一段到末尾那个空缺位置的全部走向。

      "那等他换好位置,"梁不材说,"我再弹一遍。"

      【短笛落定】
      短笛落定的信号是一阵风。

      那阵风从山脊线东侧绕过来,经过莲池水面时没有带起波纹,但青砚握笛的拇指按在了笛身的某个位置上。他按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松开,像是在等笛身那边传回来什么信息。过了几息,他把短笛从左手换回右手,抬头看向山脊线东侧的方向。

      "换好了。"他说,"位置比上次近了大约两里。"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线东侧的那片山坡上,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晨光。比上一次更小一些,像是一枚被斜插在土里的银针,尖端正好对着莲池的方向。他新弦在那道反光触及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同一根弦打了个招呼。

      "他能听到我说话?"梁不材问。

      "听不到。"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能听到你的琴音。你把琴音送过去,他在那边接住了,就会给你回一段。"

      梁不材想了想:"那我弹一段,你告诉我他回的是什么。"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握笛的手松了一下,像是同意了。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他弹的是《净世梵音》的第一段,和之前弹过的版本一样,只是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一个回应。

      琴音落下去时,那道晨光里的反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阵音波轻轻碰了碰。然后反光静了一瞬,接着闪了两下——一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

      青砚看着那道反光的闪烁节奏,过了两息才开口:"他说——'听到了'。"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在下一个空隙处等着。反光又闪了两下,这次是一长一短。青砚看完后说:"他说——'你多了一根弦。'"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琴上那根新弦——冰蓝色的原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和其他七根弦并排。他不确定那道反光的闪烁能否真正分辨出八根弦和七根的区别,但青君确实注意到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管短笛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

      "你回他,"梁不材说,"这根弦是夜弦的。"

      青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他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轻按了两下。笛身没有发出声音,但反光又闪了两次。青砚松开手,抬眼看那道光的方向,顿了一下才转述:"他说——'我知道。那把琴一直认我。'"

      梁不材看着那道反光,忽然觉得——隔着一座山脊线和一整片山谷说话的方式,和面对面说话不太一样。因为每句话都要等那边接住再回过来,中间隔着的那些空隙,反而让每句话都变得比原本更重了。他看着那道光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

      "他还在恨吗?"梁不材问。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短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恨的不是夜弦。"

      "那他恨谁?"

      青砚把短笛从右手换回左手。他的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然后他说:"他恨的是走不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重新架好,手指搭在弦上。那道反光还在山脊线上亮着,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像是在等着他再弹一段。

      "那我再弹一段。"他说。

      【第二段回音】
      第二段弹的是《净世梵音》里最平的一段。没有跳音,没有冷弦,只是平缓地铺过去,像是走一段没有起伏的路。梁不材弹完时,那道反光闪了三下,节奏均匀,像是在听完了之后给了个回应。

      青砚看着那三道闪光的方向:"他说——'这一段是你自己改的。'"

      梁不材想了想,确实,那段中间他调整过一个音的时值——原本谱子上是长音,他弹的时候缩短了半拍,因为觉得那个位置如果拖长了会显得太沉。他没有刻意改,只是自然地缩短了那半拍,像是走路的时候跨过一道小坎,脚自然地抬高了半寸。

      "你回他,"梁不材说,"那段改得对不对。"

      青砚低头握笛,拇指在笛身上按了三下。反光闪了两次回应,间隔比之前更长一些。青砚等那道光完全停稳了之后才开口:"他说——'等你弹完整首,我再告诉你。'"

      梁不材把琴收好。晨光已经从山脊线那边彻底铺开了,在莲池水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亮色。那道反光还在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那边也在调整位置。

      "今天还弹吗?"云净初的声音从断墙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莲池边沿,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在晨光里明灭着,比昨晚亮了一些。他看着梁不材收琴的动作,像在等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梁不材摇了摇头:"弹两段就够了。再多弹,他记不住。"

      "你觉得他在记你的旋律?"云净初问。

      "他说的'等你弹完整首',"梁不材把琴背好,"不是要听我弹完整首——他是在等我弹出那个他没听过的结尾。"

      江沅从断墙另一侧走过来。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稳定的暖光,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的银芒在日光下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追踪什么。他在梁不材几步外站定,目光落在那道反光的方向上,停了一会儿。

      "他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吗?"江沅问。

      "听不到。"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短笛只能传琴音。说话声传不过去。"

      江沅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银龙戒上。那条银龙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它能感觉到那边的灵力波动。不是声音,是像水纹一样从那个方向扩散过来的东西。"

      梁不材顺着他的话看向山脊线——那道反光还在,但比之前更暗了一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无法辨认短笛所在的具体位置,但他能感觉到新弦在指尖下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道反光的节奏几乎一致。

      "它在接那根弦。"梁不材说。

      "短笛和你的琴弦在共振。"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那边在调音,等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才会正式落下来。"

      【青砚的短笛】
      午时过后,那道反光暗下去了。不是消失,是慢慢变暗,像是一盏灯被人缓缓拧小了灯芯。梁不材看着它在山脊线上逐渐减弱,直到和周围的日光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那道反光的位置。新弦在他指尖下的嗡鸣也停住了,像是什么东西收回了触角,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壳里。

      "他今天不会动了。"青砚说,"他等明天。"

      梁不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坐下来。琴横在膝上,他没有弹,只是把手搭在弦上,感受新弦在午后的日光下慢慢回温的过程。青砚也坐了下来,在他三四步外的另一块石头上。深青色的袍摆在日光下铺开,他的手指松松地握着那管短笛,没有吹,也没有按。

      "那管笛子,"梁不材说,"你用过吗?"

      青砚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短笛,那截褪成灰白的旧绳在笛尾垂着,末端系着一颗极小、几乎快磨成圆珠的旧色木珠。他把它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用过。"青砚说,"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还会吹吗?"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短笛举到唇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很久没用的位置。然后他吹了一个音。很短,像是只吹了一半就停了。那个音在莲池上方弹了一下,然后落进了水面,像是没有惊动任何涟漪。

      "会。"他把短笛放下来,"但已经很久没有吹过完整的一首了。"

      梁不材没有追问。他注意到那个音虽然短,但音色很稳——不是生疏的人吹出来的,像是身体还记得怎么用那口气,只是很久没有用了。青砚把短笛放回膝上,他的拇指又在笛身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当年——"青砚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短笛,像是那截笛身里还留着一些他没说完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他走之前,把这管短笛留给了我。他说——'以后你听到琴声,可以用这个回一下。'"

      "你回过吗?"

      "回过一次。"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走的那天。我站在莲池边上,吹了一整首曲子。他没有回来。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梁不材坐在午后的日光里,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纹。他没有接话。那道反光在远处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但青砚说的那段话还在空气里浮着,像一阵没有完全散尽的笛声。他忽然觉得,夜弦当年走的时候,大概也在这片莲池边听过一首曲子,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也许他听到了。

      "明天,"梁不材说,"你可以在旁边吹。"

      青砚没有回答。他把短笛放回膝上,指尖在笛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一阵风恰好吹过的时候,他刚好做了那个动作。

      【入夜之前】
      黄昏的时候,云净初在莲池边找到了梁不材。他走过来时箫已经收进袖中了,袖口垂着,只露出半截箫尾。那道裂纹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青光在袖口处明灭了一下,像是在替它在暗处亮着。

      "短笛那边静了一整个下午。"云净初说,"他还在等。"

      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暮色将莲池的水面染成暗金色,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嗯,"梁不材说,"明天他会换个位置,再听一段。"

      云净初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段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整天都在等这个可以坐下来的时刻。梁不材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感觉到云净初坐下来时,他袖口那道青光在暮色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确认这个位置还是对的。

      "箫还够用吗?"梁不材问。

      "够。"云净初这一次没有迟疑,但也没有多说。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低头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在暮色中散开时,比之前更柔了一些,像是弦丝在日光的照拂下已经彻底适应了新位置。余音在莲池上方绕了一圈,在最后一缕暮色沉入水面时,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里。

      云净初坐在旁边,没有吹箫,只是安静地待着。两个人之间的暮色正在慢慢变暗,莲池水面的光影从金色变成暗蓝,那些新芽在风里轻轻弯着腰。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反光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梁不材知道,明天那道光还会在另一个方向重新亮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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