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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琴魔》第170章:风止之处 【黎明之前 ...

  •   【黎明之前】
      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山外的三道青色火光开始移动了。

      梁不材是在祖陵里感觉到变化的。新弦在黑暗中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拨了一下同一根弦。他从石棺前站起来,把琴背好,碎瓷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着温。走出甬道时,天还是墨蓝色的,莲池的水面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银纹,像是有人把一捧碎银子撒在了水面上。

      江沅已经站在断墙上了。他面朝山外的方向,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稳定的暖光,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有一线极细的银芒在缓慢转动。梁不材走过去,在断墙另一端站定,顺着江沅的目光看向山外——那三道青色火光已经从昨晚的位置向前移动了,停在莲花坞外围的树林边缘,像是三条正在等待什么指令的线。

      "天亮之前能到。"江沅说。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尚未到来的夜色中泛着微光,新弦和另外七根的颜色已经完全统一了,像是已经在一起待了很久。他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在夜色中散开时,比昨晚更稳了一些,像是那条路走过几遍之后,已经不需要再确认落脚点了。

      云净初从甬道入口走出来。他的箫已经握在手中,箫尾的青光比昨晚亮了一线,像是歇了一夜之后缓过来了一些。他走到断墙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三道正在移动的青色火光上,停了一会儿。

      "三道,"云净初说,"都是傀儡。但牵引线不在山上,在更远的地方。"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青色火光更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射极淡的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更冷的光,像是有人在那边的山脊上放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在晨光尚未到来的时候,对着莲花坞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反射着夜色。梁不材的新弦在那道反光触及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是短笛的位置。"青砚的声音从莲池对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深青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短笛在那边的山脊上,他不在。但短笛在哪,他的声音就能送到哪。"

      梁不材看着那道反光,新弦在指尖下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道反光的闪烁节奏几乎一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道反光不是镜子,是短笛的管身在月光下反射的光。笛身被擦得很亮,像是有人在等着它被看到。

      "他会过来吗?"梁不材问。

      青砚站在槐树下,目光落在那道反光的方向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不会走过来。但他会让声音走过来。短笛在的地方,就是他的位置。"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横在身前,手指搭在第一根弦上,没有弹,只是让手指在弦面上停着,感受弦丝在晨光到来前最后的凉意。

      "等他声音到了,"梁不材说,"我弹。"

      【短笛之音】
      晨光在莲池上方的天空中开始出现的时候,那三道青色火光已经推进到莲花坞外围的第一道田埂上了。它们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梁不材站在莲池中央,脚下的蓝色纹路在他落脚的位置微微亮着。晨光在他背后铺开,将他握琴的手照得分明。

      第一道青色火光在田埂边缘停住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也在同一时刻停住了——三道火光同时顿住,像是在同一瞬间收到了同一个指令。

      然后那道声音来了。

      不是从短笛的方向来的,是从整座山谷各处同时响起的。像是有无数个声音被同时释放,从山壁、树影、水面、石缝中同时响起,汇聚成一阵极低的嗡鸣——那声音不高,但几乎覆盖了整片莲池。新弦在那阵嗡鸣触及的同时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用力地拨了一下。

      梁不材的手指按在弦上。他没有立刻弹,先停了一息,让那阵嗡鸣从他指尖流过。在那阵嗡鸣经过的时候,他辨认出了它的节奏——那是一段被拆散的旋律,每一个音都被拉长了,像是有人把一首完整的曲子拆成碎片,再把这些碎片均匀地撒在了整座山谷里。

      "他在听。"云净初的声音从莲池边沿传来,不高不低,"他在等你的旋律落下去,看他接不接得上。"

      梁不材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感受着那阵嗡鸣经过时弦丝的每一次颤动。他在那阵嗡鸣的间隙中找到了一个空隙——一个约莫半息的停顿,像是那阵嗡鸣在换气时留下的缺口。

      他在那个缺口处落指了。

      第一段《净世梵音》的旋律从莲池中央铺开。琴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条刚刚找到出口的水流,顺着那道缺口的方向往前淌。那阵嗡鸣在琴音触及的同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但梁不材注意到,那阵嗡鸣散开的方向和之前不同了——它原本是均匀地铺在整片山谷里的,在琴音触及之后,开始往一个方向收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他在接。"青砚的声音从池边传来。他站在那道断墙上,晨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分明。深青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道青色火光的方向上,没有移开。

      第二段琴音接上去的时候,那阵嗡鸣已经收拢成了一道极细的声音线。它从山谷各处汇聚到莲池上空,在梁不材头顶约三丈高的位置停住了,像是一条被收拢的绳,正在寻找它该系住的地方。梁不材没有抬头看,但他的新弦在那道声音线停住的同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段。梁不材感到脚下那些蓝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升起,沿着他的衣摆和琴身向上攀爬。他没有避开那些光纹,他只是在弹奏的时候让手指跟着它们走的节奏——有时候那些光纹会指引他的手指落在某个弦位上,那个位置往往比他预想的低半指或高半指,但它们总是对的,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已经走过一遍了。

      第四段走完时,那阵嗡鸣已经完全收拢成一道清晰的声音了。那声音在莲池上空停着,像是一条绷直的线,在等着被接到什么地方去。梁不材在第五段开始之前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山脊线那道反光的方向——短笛的位置还在,那道反光在晨光中已经不那么亮了,像是笛身正在晨光中慢慢褪去夜色的光泽。

      他在第五段里加入了跳音。那些跳音每一个都落在嗡鸣线和琴音之间的空隙里,像是往一根绷紧的绳上依次打结。每打一个结,那阵嗡鸣就紧一分。三个跳音之后,那道嗡鸣线已经绷得像琴弦一样紧了。

      第六段冷弦经过时,寒气从弦丝深处渗出,在莲池上方的空气中凝成一层极薄的白雾。那层白雾贴着嗡鸣线的表面缓缓流过,像是一条河在水面下结了一层薄冰。

      第七段旋律浮上来的时候,梁不材感到自己手指底下的弦丝力道变了。不是变重——是变了。像是有人在弦丝的另一头也在搭着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力度按着同一根弦。他知道那是谁。那根冰蓝原弦——夜弦用过最久的那根——在它的弦丝深处,还存着那个人按弦的习惯。

      他顺着那股力道走完了第七段。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莲池上空那根绷紧的嗡鸣线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散开了。那些声音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缓慢地落到莲池的水面上,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三道青色火光在同一瞬间熄灭了。

      【风止之后】
      山谷安静下来。晨光已经彻底亮了,将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清澈的浅金色。那根嗡鸣线散尽之后,莲池上方的空气像是在一瞬之间变轻了,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时,不再带着那种陈年的沙沙声响。梁不材收琴时,感觉到新弦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刚走完一段长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青砚在断墙边站着,深青色的长袍下摆沾了几片清晨的露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梁不材的方向走近,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池沿了——像是那一轮琴音,也让他把什么陈年的东西放了下来。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那管黑色短笛的手放松了——方才对抗时还攥着,现在已经松开了,指尖松松地搭在笛身上,像是不再需要随时握着它了。

      江沅从断墙另一侧走过来。他的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暖光在戒面上平稳地亮着。那条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的银芒在缓慢地转动,像是正在适应新的光线。他走到梁不材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在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近了一些。

      "短笛的位置变了。"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的目光落在山脊线那道反光的方向上,"它刚才响了一声,然后就静了。"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脊线上那道反光确实没有了——不是被云遮住,是像是那管短笛被什么收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八根弦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新弦的温度正在慢慢地回升。

      "他会换地方。"青砚的声音从断墙边传来,"短笛换一个位置,声音就能从另一个方向来。"

      梁不材想了想:"下一个位置在哪?"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短笛,又抬头看了看天——晨光将云层染成浅金和淡蓝交织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往高处走。他看了一会儿,说:"他换位置的时候,笛声会从相反的方向来。"

      梁不材没有追问。他把琴收好,从莲池中央走回岸边。靴底踩过那些蓝色纹路时,纹路在他走过之后缓缓暗下去,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之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他走到岸边时,云净初从断墙的另一侧走过来,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比昨晚亮了一些,但裂纹的位置没有变——从第四孔到第五孔,那道细痕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既没有延伸也没有收拢。

      "你的箫——"梁不材问。

      "还够用。"云净初这一次说了实话。他握着箫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裂纹的位置,"撑完下一次没有问题。"

      梁不材看着他——云净初站在晨光里,箫身的裂纹在日光下显出细长的影,那道影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条极细的河。他没有说"无妨",他只是握着它,像是握着某样他已经决定要撑到底的东西。

      "下一次之后呢?"梁不材问。

      云净初没有回答。他把箫换到左手,右手的指尖在那道裂纹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量那道痕迹的长度。然后他把箫收进袖中,袖口垂下来时遮住了那道影。

      "下一次之后再说。"他说。

      【瓷片余温】
      梁不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坐下来。他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弦丝在晨光中缓慢回温的过程。碎瓷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温热着,像是在跟着他的心跳慢慢调整自己的温度。

      他取出那块碎瓷,在晨光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归"字在日光下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笔画之间的细尘像是被什么吹走了,露出了底下更深的刻痕。他用指尖轻轻描了一下那个字的轮廓,从起笔到收笔,每一道转折都走了一遍。指尖行到最后一笔时,瓷片表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师父刻这个字的时候,"青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梁不材没有回头,但他听到那声音比之前近了一些——青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断墙,在离梁不材三四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没有靠得更近,只是坐在那个距离上,像是终于可以坐下来了,"他刻了很久。我问他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刻一个字,他说——'这个字是最后一个音的位置,刻准了,后面的人才能找到路。'"

      梁不材看着掌心里的碎瓷。那个"归"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笔画之间的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中间停了几次,又继续刻了下去。他想起夜弦写在祖陵石壁上的那行字——"等你来的时候,师兄已经睡了很久了"——字迹和这块碎瓷上的"归"字一模一样,起笔重三分,收笔飘忽。那道飘忽的收笔,像是写到最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梁不材说,"手是不是在抖?"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三四步外的石头上,深青色的袍摆垂在膝盖上,晨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想了想,然后说:"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停了很久。他说——'这个字写完了,后面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梁不材握着那块碎瓷,边缘在掌心里硌着,不疼。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归"字,然后把碎瓷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后面的事,"他说,"确实不用他操心了。"

      晨光又亮了一些。莲池底部的蓝色纹路正在缓慢地褪去,像是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事之后,终于可以慢慢消失了。梁不材在石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琴背好。

      "短笛的方向,能提前知道吗?"他问。

      青砚也站了起来。他拍了一下袍摆上沾的草屑,动作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能。笛身换位置的时候,我会先听到。"

      "那下次你来指方向。"

      青砚没有回答,但他站到了莲池边沿,面朝山外的方向。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焦土上铺开,和梁不材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小片空隙。

      梁不材看着那道空隙——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走过。他低头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在晨光里散开时,比之前更清了一些,像是那条路走过之后,脚下已经踏实了。

      "那就等下一次。"梁不材说。

      晨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将莲池水面的波纹慢慢抚平。远处山脊线上那道反光已经消失了,但短笛换位后的方向,还在等一个人先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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