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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琴魔》第169章:新弦 【八弦初鸣 ...

  •   【八弦初鸣】
      梁不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坐了很久。新弦安上去之后,他没有急着弹奏整首曲子,而是先一根一根地拨过去,从第一根到第八根,让每根弦在自己的时间里把声音完整地送出去。八根弦的声音在晨光里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像是一排被依次点燃的灯,又依次被风吹灭。

      最后一根——那根冰蓝的原弦——的声音比另外七根略长一些,像是水的余韵在石壁上多绕了一圈才散尽。梁不材听着那道余韵在空气中慢慢走远,手指停在弦上没有动。

      "音色不一样。"他说。

      青砚站在莲池对面,离他近了许多。新弦安好之后,他似乎很自然地走近了那些绿芽。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那根新弦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也在适应新的位置。

      "嗯。"青砚说,"那根弦他用得最久。弦丝被灵力浸润过很多年,已经记住了他弹琴的方式。现在它在你手上,需要时间重新认识你。"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弦,冰蓝色的弦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确实和另外七根的质地有些不同——更柔韧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他试着拨了一组简单的音阶,从低到高,让每根弦依次发声。走到新弦的时候,音色在那一组里微微偏了一线,但梁不材没有停下来纠正,就让它顺着那个偏了一线的位置继续往前走。一组音阶走完,新弦自己把那一线偏位缓缓地收了回来,像是跟上了其他弦的步调。

      "它自己在调。"梁不材说。

      "它以前也会这样。"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弹的时候,弦会自己找那个位置。你不用去推它。"

      梁不材又拨了一遍那组音阶。这一次新弦和另外七根完全合上了,像是那条路已经走过一遍,第二次走的时候脚下已经踏实了。他把八根弦连起来弹了一次完整的《净世梵音》——从第一段到第七段,再经过第七段末尾那个他接上去的空缺位置,回到新弦所在的音阶上。整首曲子走完的时候,他感到指尖有一阵极轻的暖意顺着弦丝流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慢慢地打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些旧伤,在晨光里看着像比之前淡了一些。不是错觉——那些结痂的痕迹确实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抚过了。

      "你的手……"云净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断墙边,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比昨天更暗了一些,但他的目光落在梁不材的指尖上,停了一会儿。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新弦留下的那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向掌心方向延伸。那纹路很细,像是一根刚发芽的藤须,在皮肤下面试探着伸展。

      "这是什么?"他问。

      青砚走近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梁不材的掌心,那道青纹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抬了一下眼。

      "琴心的余韵。"青砚说,"夜弦当年把琴心拆开的时候,有一部分留在了琴弦里。你接上那根弦之后,那部分开始往你身上走。"

      梁不材握了一下拳——那道青纹在掌心深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藤须重新蜷回了土里。他感到掌心有一阵极轻的温热,像是有人往他手里放了一枚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卵石。

      "它会一直这样?"梁不材问。

      "不会。"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它走到你心口的位置就会停。那时候,你体内的寒毒才算彻底清了。"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那道青纹——它已经缩回指腹的位置了,像是一条知道什么时候该歇的溪流。

      【云净初的箫】
      梁不材站起来时,注意到云净初的箫尾那道裂痕又多了一线。从第四孔的位置延伸到了第五孔,裂纹比之前更细,但更深,像是一道被反复折过的旧痕。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着,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云净初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个位置。梁不材没有说话,他看着云净初手中的箫——箫身那道裂纹从箫尾往上延伸,经过第四孔,在第五孔附近停住了,像是一条河走到了某个地方,不再往前流了。

      "还能撑多久?"梁不材问。

      云净初把箫从唇边放下来。他没有看梁不材,而是看向远处的山脊线,像是在数那边的云走了几片:"撑到你把整首曲子弹完。"

      "弹完以后呢?"

      "弹完以后,再说。"

      梁不材看着云净初握着箫的手——手指稳稳地握着,像是这些裂纹并没有影响到箫的平衡。但他注意到云净初把箫换到左手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右手的某些东西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他:该歇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云净初旁边,隔着那个刚好能让箫声传过来的距离。

      "你那根弦,"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安上之后,整把琴的重心移了一点。你刚才弹第七段的时候,左手按弦的位置比之前偏了半指。"

      梁不材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弹奏时的感觉——确实,在第七段末尾那个位置,他的手指落下去时比往常低了一些,像是琴身自己在调整角度。但他当时没有多想,就顺着那个偏了半指的位置弹过去了。

      "偏了半指,"梁不材说,"算错吗?"

      "不算。"云净初的声音很平,"但如果你不调整,后面那个音会走调。"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琴。新弦安上之后,整把琴的重心确实有了微妙的偏移,像是多了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所有人都得重新排一下位置。他试着在第七段的位置上弹了一遍,这次特意把落指的位置往上抬了半指。琴音落下去时,新弦的余韵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这样?"他问。

      云净初没有回答。但他把箫换回了右手,握着箫尾那道裂纹的位置,像是确认那道裂纹没有继续延伸。然后他抬起箫,在梁不材刚才弹过的那个位置上轻轻吹了一个单音——和梁不材那个音的音高完全一样,稳稳地嵌在了它该在的位置里。

      梁不材看着云净初放下箫,箫尾的青光在那个单音余韵散尽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道从第四孔延伸到第五孔的裂纹,边缘似乎比方才平滑了一线,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了。

      "你的箫在接。"梁不材说。

      云净初没有否认。他把箫收入袖中,袖口垂下来时遮住了那道裂纹的位置。转过来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箫的手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银龙之醒】
      江沅的银龙戒是在午时之后开始变化的。

      梁不材当时正在莲池边调整新弦的位置。他反复弹奏同一组音阶,让新弦和另外七根之间慢慢磨合。青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循环往复的音阶在风里散开又聚拢。江沅站在断墙的阴影里,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像是睡着了。

      但午时过后,那枚银龙戒慢慢地醒过来了。

      梁不材最先注意到的是声音——一种极低沉的嗡鸣从断墙方向传来,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开始转动。他停下手上的弦,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江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龙戒上的暖光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条银龙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比喻。银龙戒上的龙形雕刻,在梁不材注视的同一瞬间,闭着的眼睑微微抬了一线,露出了底下一点极细的、像是刚睁开还没适应光线的眼睛。银光从那条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龙身的鳞片纹理向下流动,像是有一条河流正在石雕内部重新找到自己的河道。鳞片之间的暗色纹路被那道银光逐层点亮,从龙首到龙尾,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笔替它画了一遍轮廓。

      "它在醒。"梁不材说。

      青砚从石头上站起来。他走到断墙附近,在离江沅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龙戒上,落在那条正在缓缓睁眼的银龙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枚戒指出自夜弦之手。"青砚说,"当年他把一半琴心放进琴轸,一半放进玉箫,还有一小段边角料——他用那截边角料炼了这枚戒指。"

      梁不材看着那条银龙。它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银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在戒面上流转。江沅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戒身传来的温度变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抬头看向青砚的方向。

      "他什么时候炼的?"江沅问。

      "你灵根受损那年。"青砚说,"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你睡着的时候,他在旁边把那截边角料炼成了一枚戒指。炼好之后,他把它放在你枕边。你醒了之后自己戴上了。"

      江沅低头看着那枚银龙戒。银龙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银光在瞳孔深处亮着,像是一盏刚刚被点燃的灯。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银龙戒的那只手,比方才松了一些。

      【祝家残影】
      黄昏的时候,山外又亮起了青色火光。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少——只有三道,但排列得比之前更整齐。它们停在莲花坞外围的山道上,没有再往前推进,像是在划定一条线。

      "他们在等指令。"云净初站在断墙上,看着山外那些青色火光。箫在手中,箫尾的青光在暮色中明灭着,比午时又暗了一些,"线划好了,等另一头的人发信号。"

      梁不材收好琴。八根弦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新弦和另外七根已经磨合了一整天,音色已经不再偏了。他站在断墙边,看着山外那三道青色火光在暮色中静立着,像三只停在电线上等待什么的小鸟。

      "青君——"梁不材看向青砚的方向。

      "他不在那里。"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更远的地方。那三道火光是他留的记号,他不需要亲自过来。他只需要让这几道记号在夜里亮着,然后等另一头的人替他传一个指令,让它们知道该走还是该停。"

      江沅的银龙戒又亮了一线。那条已经完全睁眼的银龙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银光,电流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平静的呼吸声。他抬手虚虚一握,银光在他掌心里聚了一下,又散开。

      "我能感觉到他的位置。"江沅说,"隔着这道山脊线,在正东方向。"

      青砚点了点头:"那是他放着那管短笛的位置。短笛在哪里,他就能把声音送到哪里。"他顿了一下,"但短笛本身不发声——它只是一个听着的东西。什么时候那管短笛开始响了,才是他真正动了。"

      夜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梁不材站在断墙上,看着暮色在山脊线边缘慢慢收拢,将那些青色火光的轮廓染成更深的颜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旧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道青纹在掌心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一条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的路。

      "明天能到吗?"梁不材问。

      "能。"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的目光落在山外那三道青色火光上,"它们到不了。但我们能。"

      梁不材从断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稳稳的,已经不会再发酸了。他转身往甬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净初一眼。

      "今晚不弹了。"他说,"明天再弹。你箫也歇一晚。"

      云净初站在断墙的暮色里,没有说"无妨"。他把箫收进袖中,那道裂纹在袖口下沿的位置露出半线青光,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是同意了。

      【入夜】
      入夜之后,莲池上方铺开了一层薄薄的云,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焦土和水面之间画出一道道细碎的白线。梁不材在祖陵入口外侧的石板上坐着,琴横在膝上,没有弹。八根弦在夜风中极轻地颤动着,像是一条刚合拢的河在入睡前的最后一次脉动。

      江沅坐在不远处的断墙根下,银龙戒在指尖泛着温润的暖光,呼吸声均匀,像是一条终于不再蜷着的龙,在梦乡里翻了个身。青砚没有进来。他站在莲池对面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一只手搭在树干上,夜风吹动他的袍角,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旧石像——但梁不材注意到,他站的那一侧,今夜并没有被阴影完全遮住,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是也在打量他。

      梁不材拨了一下新弦,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没有往远走,只是在莲池上方绕了一圈就散尽了。他感到新弦在指尖下微微回温,像是有人在弦丝的另一头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你以前也这样。"青砚的声音从对岸传来,不高不低,"——不,这句话应该是夜弦说的。"他顿了一下,"他以前也这样。睡前把琴弦全部拨一遍,像是在挨个点名,确认它们都还在。"

      梁不材没有回答。但他把八根弦从第一根到第八根,依次又拨了一遍。每根弦在夜风里走过自己的声程后,自然地落在下一个音的位置上。第八根弦的余音在莲池上方绕了最久,比其他几根都多转了一圈才落回原位——像是有人在那头轻轻托了一下弦尾。

      夜风从山脊线那边吹过来时,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月光又亮了一些。莲池水面的波纹正在缓慢地收拢。梁不材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的位置比他预想中偏移了一些,像是夜深了。

      "明天,"梁不材说,"你站哪边?"

      青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月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你弹琴的时候,我会在你能看见的距离里。"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站起来往甬道方向走了两步。走过江沅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江沅靠着断墙坐着,银龙戒在他指尖泛着温润的暖光,呼吸平稳。他没有醒,但银龙戒上的银光在梁不材经过时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替他确认了一下。

      梁不材走进甬道入口时,石壁上的暗金音符一路亮起,像是有人替他把路点上了灯。他走过那段刻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石壁时,没有停,但他感觉到那些字迹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抚过了一遍。

      他走进石室时,石棺的蓝光还在均匀地脉动着。他在棺前坐下,把琴横在膝上,没有弹。他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着弦丝在夜风余韵中缓慢地回温。

      夜弦的面容在蓝光中安安静静地浮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在。梁不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从弦上移开。

      "明天见。"他说。

      蓝光轻轻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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