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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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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
皇后娘娘身子受不住暑气,请示皇帝后欲往琼园避暑。
破天荒的,淑妃竟然自愿随皇后前去。
满宫流言遍飞,都说因为淑妃身边的蕊喜姑娘近来有了好消息,淑妃为了避嫌,万一蕊喜有个好歹,最先倒霉的一定就是永福宫,淑妃这才求了皇后娘娘一同前往琼园。
永福宫里,安宁跟着欢喜忙前忙后,可算赶在出门前一天将行礼规整完毕了。
琼园虽是皇家园林,依山傍水,环境算是一等一的好,但到底远离京城,到了那儿若有什么需要的再去采买或是回宫来拿都有些费时,索性这会出门就将惯常用的全都带上,玉嬷嬷更是将淑妃常睡的梨花木榻也带了去。
安宁如今是与欢喜同住一间,虽然比其他宫女挤的大通铺要宽敞的多,眼下这间小屋也是被大大小小的箱笼占据,连下脚都有些困难。
安宁和欢喜正互相安慰着将就一晚,白嬷嬷那边就替淑妃来传话了,说是明天淑妃要跟着皇后娘娘走,安宁不便跟着淑妃,就让她去六皇子那里,免得她年纪小到处乱跑耽误了明天出行的时辰。
安宁觉得脸红红的,总觉得淑妃是在提前次清虚观的事。
万归楼前,来接安宁的是刘福禄的亲弟弟刘福喜,福喜公公和刘福禄长的有七分相像,两人骨架都较同龄人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都要长上几岁,不同的是刘福禄的面盘更圆润些,福喜公公瘦了些。
安宁随着福喜公公朝着西侧走去,穿过游廊,进了一间两进的院子,一名叫岳氏的宫女已经等在那里。
岳氏看起来十三、四岁,眉清目秀,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笑起来极其温和,让人一眼就心生欢喜。
福喜公公将安宁交到岳氏手里,叮嘱她明日便随着岳氏一同上路。
福喜公公走后,岳氏领着安宁进了屋子,相比起来,她自己那间小屋子的混乱,岳氏这里明显整洁了许多。
岳氏领着她坐下,指着桌上早已备好的几样糕点道:“这几日着实忙昏了头,今日好不容易抽空出来做了这些,姑娘将就用些,等晚些时候再去御膳房要些好的来。”
安宁有些受宠若惊,忙慌道:“好吃的!好吃的!岳姐姐做的肯定好吃。”
这个岳氏能独占一间院子身份上肯定不同,她亲手做的糕点安宁还真不敢随便下嘴。
岳氏笑着替安宁将每样点心分出一块再递给她,说道:“在家时我便常给弟弟妹妹做这些,如今难得有个妹妹能让我做上一回,只是我这手艺比不得白嬷嬷,妹妹尝着好我就开心了。”
岳氏如此是把她当妹妹照顾,又有同白嬷嬷一较高下的成分在里面,这糕点她吃了就是接受岳氏的爱护之心,虽不一定比得上白嬷嬷的手艺,但只要她吃了就算是不差了。
安宁舒口气的同时忍不住腹诽,跟她一个五岁小孩玩这些花腔,也不担心她听不懂怎么办。
安宁庆幸,好在她不是真的小孩。
岳氏是聪明的,安宁得淑妃喜爱,凭着淑妃惯有的傲气和护短的性子,岳氏对安宁好,淑妃虽不至于感激但多少能记住她一回,再来,安宁不过一个五岁孩子罢了,有好吃的就能哄住,其他的话也全了岳氏待人温和良善的名声,一举两得。
凤栖宫中。
邹皇后望着眼前的人一脸无奈。
“你这幅模样也不怕被人笑话。”
淑妃盘腿坐在榻上,正捧着一扇西瓜吃的满脸汁水。
“在您宫里哪里有这些顾忌,自然怎么舒坦怎么来。”
周皇后摇了摇头,说道:“看你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应该是没将蕊喜的事放心了。”
淑妃哧的一笑:“一个宫女罢了,我要真放心上,不如找根绳子吊死来的轻松。”
“又说胡话了!”
邹皇后仔细瞧着淑妃脸色,瞧她不像是在说假,叹道:“你这样子,皇上见了得伤心了。”
淑妃像是听了个大笑话般,笑道:“这满宫上下多少嫔妃,皇上若要伤心,怕是要忙不过来了,”淑妃话落,眼睛一眨,口中揶揄,“若论没心没肺,这宫中当属皇后娘娘才是第一吧。”
这些年来,这对帝后表面相敬如宾,这宫里有眼睛的都知道皇后早已无宠,皇上除了初一、十五已不常来凤栖宫了。
正因为如此,姚贵妃才敢猖狂的连永福宫的冰敬也敢扣。
邹皇后闻言也不恼,她扶着手腕上有些斑驳的佛珠道:“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似的在乎些情情爱爱的,也不怕被人笑话,我如今只盼着太子身体健康,课业上能得师傅多些赞许,过几年,太子大婚了,我就等着抱孙子了。”
淑妃眉梢一挑,好奇道:“娘娘这是有人选了?”
淑妃问的直接,满宫上下合着外面的朝臣、百姓,哪个不好奇未来太子妃的人选,但能如此直接当面问出来的也就只有淑妃了。
“哪家姑娘?太子今年也十三了吧,皇上那里怎么说的?”淑妃忍不住连连问道。
邹皇后笑道:“早着呢,这人还得慢慢瞧。”
太子妃可是日后的国母,品行样貌都不能轻怠。
“前些日子,那孩子来我这请安总是有些不自在,尤其对着那些宫女时,我只道是她们不知何处惹着他了,叫了月白来问才知道,这孩子......”邹皇后提起太子脸颊微亮,话也多了起来,“他竟叫人都瞒着......你说这孩子......这是好事啊,他瞒着干什么......”
邹皇后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淑妃眼睛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算是看着太子长起来的,这般与邹皇后说起太子也没什么避讳,她跟着笑道:“小孩子成大人了,自然有些别扭,等这岁数再长些,他就明白了。”
“是啊,一转眼孩子都该娶媳妇了。”
淑妃扔掉手里的西瓜皮,唤人打水净手。
“太子那屋里的人娘娘不是一早备好了吗?”淑妃净手回来与皇后道,“怎么?太子不喜欢?”
淑妃直觉太子这事不太顺利。
“不是不喜欢,那孩子压根没让人近身,”提到这个邹皇后就头大,“太子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是不耐烦与不熟的人相处的,早几年将人赐下去也是想让他先把人熟悉了,结果人领回去就被扔角落了,我寻思着他身边的清枫、雨霜也是不错的,问了两丫头的意思也是愿意的,这几日正让嬷嬷调教着,这事啊开头顺利了,往后才能顺心。”
淑妃闻言有些忧心,邹皇后当时为太子选人的时候也给楚琮挑了,说来这两兄弟虽然隔着肚皮和岁数,可就像淑妃同邹皇后莫名交好一般,这两兄弟也能说到一处去,六皇子年岁长起来,也更愿意跟在太子身边。
淑妃突觉烦恼道:“那岳氏如今也被崇儿搁在一处未曾召见过,这小子惯用的都是太监,别到时给我找麻烦才好。”
太子至少还有清枫、雨霜这些贴身宫女可以临时救场,到了楚琮这里难道要靠那些没根的太监。
“瞧瞧这话,”邹皇后轻斥道,“这也是当母亲能说的,你如今是嫌麻烦,真到时候了,你还能撒手不管了。”
淑妃头疼的扶额,心道她还真是不想管的。
凤栖宫里,淑妃开始为儿子的终身事烦恼起来。
第二日,浩荡的队伍护着邹皇后和淑妃的车架向琼园去了。
御书房里,建兴帝手执黑子与人对弈。
大太监茂川候在一旁,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室内弥漫着龙涎香,棋子落下声音清脆。
“君问的棋是越发精进了,朕甘拜下风啊。”
建兴帝对面的人一身道袍,儒雅的脸上噙着淡笑,这人正是清虚观道长安十堰。
“皇上心思不静,君问侥幸罢了。”
建兴帝笑道:“你不必过谦,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就算是侥幸也该是你赢的。”
安十堰淡笑不语。
建兴帝将手一挥,茂川立即上前来将棋盘撤下,身后的小太监也跟上来添上两盏新茶。
“听说你刚从清虚观回来,可是见过你师兄了?”建兴帝捧起茶盏欣赏着里面渐渐舒展开来的茶叶问道。
安十堰道:“我回来的的不巧,师兄已经外出云游有些时日了。”
建兴帝颔首道:“清越道长是个闲不住的,要不是你师傅将清虚观托给他,怕是连朕也难得见他一面。”
“师兄自小无父无母,师傅临终将清虚观托给师兄也是想他若不在了,师兄至少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建兴帝感慨道:“老道长是个用心良苦的,朕记得少时跟在先皇身边也见过老道长几面,先皇那般挑剔的人也不少夸赞他,”建兴帝一顿,颇为歉意的道,“说来前阵子倒是连累清虚观了,君问可要帮着朕同各位道长道声不是了。”
安十堰垂眸,他明白建兴帝指得是那日清虚观的祭礼,他道:“这又不是皇上的过错,师兄弟们怎会怪罪皇上,”安十堰玉白的脸上显出困惑,“听说那些歹人来自梅江一带?可梅江距京千里之遥,难道就为了闹上这一场?”
那些人从梅江跋山涉水而来,上路时间不短,若是惯常做的是拐卖孩子的勾当,这般明目张胆的只对官宦富家子弟下手,各路府衙不应该没有丝毫反应,还让人摸进了京城犯事。
建兴帝脸色变淡,说道:“没错,他们正是从蜀地梅江来的,”当晚被抓去的孩子不乏朝中大臣子嗣,建兴帝勒令方正饶尽快审案的同时,也让他适当的将一些消息放了出去,“牢里的人原是青龙寨的人,三年前姚史灭了青龙寨,这几人便是那时的漏网之鱼。”
梅江归于蜀地一带,自来有众多山匪盘于深山茂林中,无论是前朝还是如今的大楚都为此困扰已久。
朝廷虽有派人剿匪,但将士不耐蜀地湿热环境,又加上天然地势阻扰,双方每次都只能维持对峙。持久战中,朝廷无法久耗,那些匪众却是几代人久居山中,早已能自给自足,这种情形下,朝廷只能派了驻军守在蜀地,只要无大事就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迫不得已,建兴帝也不愿冒然打破这个平衡。
三年前,姚史提着青龙寨匪首首级进京,大振朝廷威望,建兴帝龙心大悦,厚赏姚史,姚妃更是晋为贵妃,掌六宫事宜,姚家风头一时无二,如今出了几个漏网之鱼在京中这么一闹,难道是为了报复姚家?
安十堰静默不语,他未在朝中任职,不过偶尔奉诏前来陪着皇帝聊聊宫外俗事,下棋解闷罢了,这些涉及朝中事务的内容,建兴帝能无意说起,他却不能无意听去。
御书房一时间寂静无声。
安十堰垂眸无声,建兴帝已将头转向窗外,正午的太阳正高高挂在天上,亮的刺眼。
之后安十堰没多久便离宫了。
出了宫门,安十堰坐在青帏马车里,手上握着一颗金色小珠子,仔细的看去,那珠子上正刻着“与偕”两字。
半月后,已经在琼园安顿下来的邹皇后和淑妃一行人,见到了从宫里连夜赶来的建兴帝心腹太监茂川。
茂川公公满脸是泪悲伤的禀道:“喜昭仪不慎在御花园摔了一跤,人和孩子都没了。”
夏夜的雷雨伴随闪电倾盆而来,春禧宫中贵妃姚氏一身薄纱伏在地上,玲珑的身姿隐在粉色纱衣下阵阵发抖。
建兴帝坐在榻上赤脚踩在脚踏上,有风打开关闭的窗扉,凌乱的雨滴随着清凉的风吹进屋子。
黑夜中,建兴帝目光冰冷的望着伏在脚边的人。
天色渐明亮,春禧宫宫女玉姝小心的推开房门准备唤醒贵妃。
按照规矩,她们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外值夜的,只是昨夜皇上与贵妃的动静大了些,茂川公公见她们这些小宫女一个个脸色赤红的样子,就笑着让她们先下去,若是有吩咐了再来叫她们。
内室里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玉姝只道建兴帝已经在汪顺公公的服侍下去上朝了,她小心的进入内室,却见贵妃呆坐在地上,两眼空洞的望着屋顶,玉姝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扶起贵妃,岂料触手间是一身冰凉,这副模样似是冻僵一般。
玉姝慌忙唤道:“娘娘!娘娘!”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传来,宫女玉珠顾不得规矩闯了进来,见着内室的景象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她伏在地上哭道:“娘娘!汪顺公公带着皇上的旨意,说大爷私放匪贼,还勾结梅江县令谋害大田村百余口性命,皇上震怒......下令......下令斩立决!”
姚贵妃眼睫一颤,呆滞的眼珠一转,她这才将头转过来将眼落在这两个宫女身上,嗓音干涩道:“你......你说什么?”
玉珠满脸是泪道:“娘娘!大理寺已经在去姚府的路上了,娘娘救救大爷吧!”
玉珠、玉姝的哭声在姚氏耳里渐渐遥远,她此时耳边越发清晰的是夜里那浸入冰碴的声音......
“你做的很好。”
“姚氏,你要乖乖听话,懂吗?”
那人在情浓时声声唤她作“娇娇”,热潮退却时,他冷漠的将她拂在地上,漠然的说道:“你既得了想要的,自然该付出你的代价。”
现在她的代价来了,姚家完了。
连夜的大雨冲刷,琼园各处落满了被摧残的花儿,仿佛这一夜下的竟是花雨一般。
安宁正和一群宫女一起跟在白嬷嬷身后,她们将各处落下的花朵都收集起来洗净了,再拿去阳光下晒干。
这是淑妃吩咐下来的。
安宁圆圆的小身子挤在各位宫女姐姐身边,将自己腰间的挎篮载的满满的。
安宁不明白淑妃要这些掉落的花有什么用,晒干后拿来泡茶?她肯定这些花洗得再干净,淑妃也不会喝的。安宁又想到好些娘娘都喜欢拿花瓣泡澡,不过多数是去花园采摘新鲜的花瓣,淑妃是打算将花瓣晒干好攒着用吗?
安宁好玩的各种猜测,在她身后不远处,淑妃倚在矮榻上,眼光随着这个小胖墩的身子移动,目光清浅含着笑意。
才从宫里过来的太监金喜跪在榻边,他低垂着头细细的向淑妃禀着这几日宫里的事宜。
那日茂川公公来报了喜昭仪的死讯后,宫里露出消息,白日里喜昭仪在御花园散步,有人在路上撒了珠子,喜昭仪正是踩在了珠子上才滑了一跤,以至于一尸两命。
“宮正司查出来是春禧宫的一个宫女,那宫女也是侍奉过皇上的人,只是没有喜昭仪好命能得了位分还有了龙裔,那宫女心里不忿才起了害心。”
“姚家大爷姚史被皇上下令斩立决后,朝上又有人弹劾姚大人曾私下收受贿赂,皇上直接让人抄了姚家,这才发现姚大人的书房里还有一间密室,里面堆着的全是黄金,据说那些办事的人瞧的眼睛都直了。”
“咿!”淑妃听得起劲,问金喜道,“我记得去年两河被淹,姚大人可是向朝廷捐了十万两银子的?”
“可不是吗,”金喜笑道,“当时姚家可是砸锅卖铁才拿出十万两,有段时间姚大人还穿着打了补丁的官服上朝,皇上还赞他‘真臣子也’。”
淑妃大笑道:“那如今皇上这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金喜没胆子看皇帝的笑话,只好继续道:“皇上气极了,大骂姚家欺君罔上,又想到那几个被姚史漏下的匪贼在京城闹的事,气的就要拟旨诛姚家九族,不过,姚贵妃听说了跑到御书房外跪了两天两夜,贵妃身子娇弱受不住晕了过去,御书房的人说,皇上念及夫妻情分才将旨意改成了流放,春禧宫那边是汪顺公公亲自宣的旨,贵妃降为顺妃,移居撷云宫。”
淑妃有些意外,建兴帝气得都要诛姚家九族了,现在却被宠妃一跪一晕就改主意了?
这位份只从贵妃降为妃位,这处罚算不算轻了?姚氏的宫女可是才害了一个龙裔的。
顺妃这个顺字,建兴帝是要姚氏听话,要姚家听话,不要妄图蒙蔽他这个一国之君吗?
她以为姚氏会去的是冷宫,没想到却是撷云宫,前朝时那里可是出过好几位宠妃的。
金喜见淑妃沉思,他嘴里有话却踟躇着说还是不说。
淑妃拿眼一瞥,道:“怎么,你是想等着下回再来分解吗?”
金喜哪敢,连忙将话说来:“皇上......皇上当夜就宿在了撷云宫里。”
顺妃迁宫第一夜,建兴帝就宿在了撷云宫。
淑妃挑眉,她的声音有些困惑又有些兴奋:“你是说皇上这般闹腾一场还打算宠着姚氏?”
金喜分不出淑妃是高兴还是气极反笑,他谨慎道:“是真的,那些原等着瞧姚......顺妃好戏的人都不敢放肆了,皇上还开了私库将今春番朝上供的云锦赐给了顺妃。”
淑妃撇嘴着一脸无趣的样子,轻哧道:“可见咱们皇上还真是个长情的。”
另一边,邹皇后也正听着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
那太监禀完却不见邹皇后说话,有些不确定道:“娘娘......那撷云宫......”
邹皇后拨弄着手里的一串佛珠,淡淡道:“无妨......”
皇上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姚家是姚家,姚氏是姚氏。
邹皇后突然一笑,低喃道:“咱们皇上可是个情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