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小女成长记》壹兮

3、遇险

　　小安宁肥短的身子在满场长腿下穿梭，竟然意外的顺畅。无奈她只得寻着沈茵的玉兰色裙角找人，一张小脸被汗水打湿，热得她满脸通红。
　　一路寻来，早远离了拥挤的人潮，竟走进了死胡同，安宁恼火自己光顾着看裙脚了，还来不及转头就被人捂住了口鼻，然后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了。
　　安宁醒来时入眼是一片昏暗，身旁有些许耳熟声音。
　　“不哭哦！”
　　安家三姑娘正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杏脯哄着另一个哭着的小女娃，伸手指着一脸茫然的安宁道：“这是仙女姐姐哦，她会送我们回家的。”
　　......
　　安宁脑袋昏沉着爬过去抓住安桉吼道：“说！你怎么在这？”顿了顿，又道，“不对，是我们怎么在这？”
　　安桉顺势扎进安宁的怀里，仰起一张带酒窝的小脸道：“是大胡子带我来找你的，”安桉醒来时甘妈妈正带着人四处寻安宁，她就悄悄的从榻上爬下来跟在后面，可甘妈妈也没找着安宁，反倒是半路遇见一个长满络腮胡的人。
　　安桉开心道：“大胡子果然没骗我。”
　　安宁的脑子一瞬间如冻僵一般，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完了！那大胡子肯定是拐子！
　　她是不是又要被卖一次？
　　安桉一脸茫然的望着安宁，还以为她怕甘妈妈会责骂，虽然年纪小，到底还是清楚她们算是跑出来的，就像家里兄长逃学一样，被大人抓住就要挨板子的，想到她阿娘的板子安桉也有些慌了，她更加抱紧安宁道：“小宁儿别怕，我有阿爹嘞，甘妈妈不敢打咱们板子......嗯......我阿娘也不敢！”
　　安宁低头望着安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家的女儿，说不得安家现在已经到处找人了，她抬头环顾着这间昏暗的屋子，才注意到这里连上安宁和安桉一共有五个孩子，看样子都是家境不错的，安宁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再望向安桉时眼神尤为炙热，有这些个金娃娃在，哪怕再被卖一次她也有信心过得不比宫里差。
　　至于祈求六皇子来救她，安宁压根没想过。
　　清虚观中偏僻一角，一间古朴雅致的院落里，安六桐听着甘妈妈的话眉头高高挑起，道：“你确定桉儿是丢了，床底你找了吗？那丫头最爱躲床底让人找她了。”
　　甘妈妈满脸焦急，哪有功夫同他玩笑，连忙道：“大人！姑娘是真丢了！”
　　安家夫人本就不同意把安桉带出来，后来大人说会跟去，夫人才勉强同意，出门前还千叮万嘱就怕自家姑娘有什么磕碰，现在好了，直接把人给丢了。
　　甘妈妈忍不住拿眼去觑那坐在院中石凳上的人，自家大人是个不靠谱的，只能寄希望于这人了，“宁姑娘闹着要去净房就跑了出去，我带着人四处寻遍了也没找见，等回头却连本在屋里睡着的三姑娘也不见了。”
　　此时天色渐暗，夏日里山间清凉的微风竟让人感到些许寒凉。
　　安六桐抬起手里折扇往额头一敲，回身对着那稳坐的人说道：“完了，闺女丢了。”
　　那人一身崭新道袍，墨发整齐高束，眉头微拧，忽然双手一拍，天空中一声鹰鸣响起，一头苍鹰速度极快的落在那人展开的手臂上。
　　他抬手轻抚着苍鹰脑袋，嘴里低声说了什么，苍鹰似是听懂了一般突然振翅往远处飞去。
　　安六桐唰的一下展开折扇道：“安十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训了只鹰。”
　　安十堰并不理他，起身将衣裳褶皱抚平，抬脚向院外走去。
　　安六桐撇撇嘴，扇子一收，也跟着过去，转头对甘妈妈道：“行了，人我们去寻，你这就带人去报顺天府，就说......嗯......就说我闺女丢了，让他们帮忙找找，对！就那大理寺外面的鼓你也去敲敲，再让我夫人进宫去找淑妃哭哭，这小宁儿不见了淑妃娘娘的小公主可就没戏了。”
　　甘妈妈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能领会到大人这是叫她能闹多大闹多大，她不由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多叫些人来寻？”
　　甘妈妈担心姑娘年纪虽然尚幼，但事情闹大对名声多少有影响。
　　安六桐却不在乎这些，一边跨出院门一边仰头回道：“极是！人多好办事嘛。”
　　夜幕下，今日的清虚观陇上了一层阴影，原本喧闹的道观变得安静许多，大理寺顺天府的人接连入观，各处入口皆有人把手，不许进也不许出，百姓窃窃私语，都好奇观里发生了什么。
　　清文道长陪着贵人等在大殿上，背后早被冷汗浸湿，他面前不过几个七八岁年纪的孩子，却让他连头也不敢抬起。
　　这里的人正是不被安宁期望的六皇子楚琮等人。
　　楚琮虽然将金镯交给安宁去办，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本想着过来瞧瞧进展，结果那丫头却直接将自己给弄丢了，连带安家姑娘也不见了，没想到的是，不仅这两人，今夜观里好些官家公子姑娘都不见了，楚琮身为皇子，既然遇到了就没有躲事的道理，但也清楚自己年纪小，很多地方未必会比其他人周到，所以大理寺卿方正饶向他请示时并没有多言，索性就等在大殿里。
　　倒是与楚琮一起的陆家大公子陆子墨出了声：“大人，不妨再让人往山上去，如今这四处都被封死，进出都需要盘查，若是要躲就只能往山里了。”
　　方正饶自然知道这点，也不恼这小孩的提醒，一脸谦和道：“多谢公子提点。”
　　陆子墨拱手道谢，不再多言。
　　楚琮倒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边上的伍立锋见此靠近楚琮道：“刚才陆家的奴才来过......”
　　陆家今日也有女眷进观，言下之意说不得陆家也有人不见了。
　　方正饶离开大殿，身后跟着的下属刚才就等在大殿门口，此时忍不住道：“那位陆家公子也太狂妄了，仗着老太傅的势，这种事哪是他一个小孩.......”
　　方正饶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关心则乱罢了，”他抹了把脸道，“路上老太傅给我带话了，陆家小孙女也不见了，今晚这事不了结咱们就等着摘帽子吧！”
　　那下属涨红了脸再不敢多言。
　　一夜风波，直到天色将亮，观里的人才被允许离开，眼尖的人发现，有好些车架也从观里出来，皆猜测今夜封观是否和这些贵人有关。
　　一早在朝堂上，当晚有被拐子抱走孩子的官员齐齐在朝堂上痛骂哭诉，皇上震怒，天子脚下，那清虚观就在京郊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歹人嚣张得不仅在天子脚下犯案，更是向朝廷官员子嗣下手，胆大包天，丝毫不将朝廷、不将皇帝放在眼里。
　　皇上下令命大理寺彻查此案，绝不轻饶。
　　永福宫里，安宁是被楚琮亲自送回来的。
　　淑妃脸上不好，看得出来很是担心她，安宁有些愧疚，淑妃虽然冷淡些，待她是很好的，瞧着她这会是连六皇子也怪上了，安宁连忙揽下责任，只道自己贪玩乱跑，完全不提金镯这茬。
　　而这金镯终于是送出去了。
　　原来沈家姑娘也不幸被拐子抓了去，六皇子这会可算是有功了，听说他在观里守了一夜，虽然没干什么实事，凭着皇子身份倒是算个坐镇的，安宁当时就在旁边瞧着那些找回孩子的家人对他眼含热泪的感谢，倒是把从头忙到尾的大理寺卿、顺天府尹给撇开了。
　　这还不算，等沈家姑娘过来时，六皇子就又加上一个英雄救美的名号了，这金镯子也就顺理成章的送出去了......当然是安宁送的，以感谢沈姑娘住在隔壁对安桉和她的照顾为理由，面对沈姑娘一脸我没干过的茫然，安宁坚定的把镯子塞了过去，沈夫人在此时也想起了自己让婆子送过去的吃食，只当她在谢这个，也就示意沈茵收下没有关系。
　　然后回宫的一路六皇子都用赞赏有加的眼光不断夸赞她，特别是半路皇上身边的內侍奉命前来迎接，又带着皇上口谕将六皇子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安宁就瞧着六皇子脸上那恰当的微笑再遮不住上翘的唇角，这是真高兴！真得意了！
　　安宁这会算是还清六皇子替她背锅的债了，心里轻松，又加上这一日在外又惊又吓，直接在洗澡的时候就睡了过去。
　　在安宁走后，淑妃母子两静静的坐在正屋里。
　　楚琮自知有错，坦然认下：“这事是儿子考虑不周，下回绝不再有了。”
　　淑妃轻嗯一声算是知道，略过安宁的事教训道：“你年纪尚小，这事原不该由你去淌，但到底遇着了，没道理躲了去，可到底也没干什么，是你的就该你，不是你的也勿居功。”
　　这是在告诫他不要太过得意忘形，看来皇上特意派人在半途去迎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楚琮有些飘忽的心在瞬间被淋了透彻，暗恼自己的失态，起身跪在淑妃面前，惭愧道：“是儿子忘形了。”
　　淑妃坐在榻上，垂眼望着楚琮并未让他起来。
　　她缓缓说道：“所谓君子，当以诚处事，不媚不欺。”
　　“儿领训！”
　　楚琮走后，淑妃守在安宁床边一眼不眨的将人从头望到脚，又从脚望回来。
　　白嬷嬷替安宁掖好被脚，轻手轻脚的退下。
　　门口玉嬷嬷端着一碗药汤正要进来，见她出来也不进去了。
　　两人进了茶房坐下，玉嬷嬷将碗放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和白嬷嬷各自倒上一杯，清水入盏，满了一半，玉嬷嬷捧起茶盏却不觉得烫手，她望向白嬷嬷笑道：“蕊喜这丫头越发有出息了。”
　　这不起眼的茶房也有温度适当的茶水备着，这份细心就是在宫里也少有人比得的。
　　“一杯茶水而已，你也别抬举她，”白嬷嬷不以为意，“咱们是伺候人的，只有让主子舒坦了才是真本事。”
　　玉嬷嬷道：“你也太严了。”蕊喜算是白嬷嬷一手带出来的，如今淑妃身边的丫头里蕊喜算是不错的。
　　玉嬷嬷放下茶盏，想着今日的事，轻叹道：“今日算是有惊无险了。”
　　“所幸人平安就好，”白嬷嬷叹道，“这些年来，娘娘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盼头了，偏出了这种事。”
　　玉嬷嬷哼道：“咱们这些人总想着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就天下太平了，可有的人总嫌自家的果园不够还要伸手采别人的果子，这些年我算看明白了，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只有头掉了命没了，他们才知道什么叫作怕，”她的视线落在那碗尚有余温的汤药上，眸色深沉，轻声道，“小丫头睡的正好，这东西不要也罢。”
　　她话音才落，那碗汤药顺着倾斜的碗口流出，染湿了地面。
　　白嬷嬷放下茶盏，垂了眼帘，半晌道：“叫蕊喜来收拾吧。”
　　几日后，安宁收到安家送来的礼物，说是感谢自己在那般情境下对安桉的照顾，但更多的该是为没照顾好她而向永福宫道歉吧。
　　说来，那日要不是安宁自己跑出去，安桉也不会跟出来，说来说去也是她自找的，最后还连累安桉。
　　白嬷嬷将安家送来的匣子打开给安宁过眼，里面装着好些指甲大小的玉珠，更多的是糖人、布偶这些哄小孩玩的。
　　“这些珠子倒是不错，改日串起来，姑娘也可以带着玩。”白嬷嬷指着匣子对身边宫女说道。
　　从观里回来后，蕊喜就被淑妃叫去了身边，新提上来的就是这个叫欢喜的宫女。
　　欢喜道：“奴婢知道了，这几日就将它串起来。”
　　安宁年纪小，多数事情都做不了，淑妃就常叫她帮着磨墨，还带她识字，说是以后好念书给她听，其他时候她要么就跟在白嬷嬷身后帮她试吃各种好吃的，要么跟在蕊喜身边帮着分线、扎花做些小事，这几日可能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淑妃不再叫她，就让蕊喜去伺候，安宁到底不是真的小孩，早担心着穿帮，现在蕊喜替了她还好，况且欢喜虽不及蕊喜伶俐，倒多了些亲和，安宁反倒更喜欢和欢喜相处。
　　“那有劳欢喜姐姐找些绳子来，我自己可以串的。”安宁说道，她自也是宫女，老是让人替她做事可不好。
　　欢喜笑着替安宁将匣子收起，对她道：“小事罢了，到时我同姑娘一起做。”
　　话里巧妙的回绝了她，又换了法子能让她参与进来，安宁眼角见着白嬷嬷的笑脸就明白，欢喜算是能留在永福宫了，只要她不犯大事，白嬷嬷是不会送她走的，只是欢喜在这里蕊喜回来后怎么办？
　　安宁本想找机会问问白嬷嬷，蕊喜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还没等她开口，白嬷嬷就先来告诉她蕊喜要搬走了，说是搬走，其实是单分了一个屋子给蕊喜住着，还拔了小丫头去伺候，这种情况多半是皇上将妃嫔身边人收用后又没给封号的，这一宫的妃主子若是气不顺的可以将你打发走了，皇帝未必能记得你，若是个念着旧情的就给赏个住处，也算是过了名处。
　　显然淑妃的表现是大度又念旧的，蕊喜被安排在了西面的一处空屋子里，背后就靠在莲池边上，风景极好，离永福宫正殿虽远却是一进宫门第一眼就见到的。
　　安宁不清楚事情原由，明明皇上那么宠爱淑妃，怎么会突然瞧上蕊喜的？
　　而永福宫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往常淑妃对蕊喜有多好，如今蕊喜的面目就有多可憎。
　　闻漏斋里，安宁悬着手腕一笔一画的描着纸上的红字，鼻尖沁出汗珠，她的眼睛时不时的往屏风另一边瞟去。
　　蕊喜得了宠爱后，淑妃也不让蕊喜再来伺候，没了蕊喜，安宁又被提溜出来，从几日前开始，她每日都有十张大字描红要写，这种我明明就会还要装不会的事情安宁已经很得心应手了，写好几个写坏大半竟然也被夸赞有悟性，她也能不红脸的接受了。
　　这时候，蕊喜破天荒的找上门来。
　　要说蕊喜自从单分了屋子，淑妃就免了她的一切差事，完全让她像个主子一般受人伺候。
　　蕊喜也每日一早过来给淑妃请安，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回自己屋子呆着，似乎也知道永福宫人对她的不满，她自己也轻易不出门来讨嫌。
　　安宁每日都是在蕊喜请安后来的，这还是她从清虚观回来后第一次见到蕊喜。
　　隔着屏风，蕊喜纤细的身子隐隐的立在淑妃面前，看上去似乎比往日消瘦了许多。蕊喜低低的声音传来，又轻又柔，这幅低眉顺目的样子仿佛还是从前一般。
　　不等安宁再听下去，欢喜就来叫她，说是福佑小太监正等在外面。
　　楚琮自从那天被淑妃教训后就在深刻的反省自己，内心惭愧万分，连着皇帝对他的赏赐都退了回去，直说这功劳与他无半分关系，全是大理寺、顺天府的功劳，皇上闻言直道我儿大气，又将楚琮从头到尾夸了一遍，这令楚琮更加羞愧，自此躲在万归楼里思过，皇上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脾气，直接免了楚琮的课，随他去了。
　　等楚琮好不容易思过完毕，开始接触外界信息的第一件事就是永福宫出事了，蕊喜竟然上了他父皇的床。
　　刘福禄躬着腰将自己打听的一五一十说来，据说皇上喝多了才幸了淑妃身边的宫女，据说娘娘为蕊喜姑娘安排了住处，据说皇上连着好几日来永福宫都是去的蕊喜的屋子，这般事情因为皇上尚未流露给蕊喜名分，加上永福宫人的嘴是宫里出名的严实，所以外人看来这宠的就是淑妃了，而六皇子这段时间又得皇帝青眼，这母子无形中已经成了宫里宫外茶余饭后的议论点了。
　　而对于淑妃唯一儿子的大太监，刘福禄能打听到这些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会特意将这事禀告楚琮。
　　要说自己父皇要睡哪个女人不是儿子该管的，特别还是自己母妃身边的人，楚琮第一反应是要避嫌装不知道，可刘福禄一副不简单的模样，又让他心痒痒的，干脆让人将安宁带来问个清楚。
　　安宁哪里知道什么内情，对着楚琮一副我很失望的脸心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