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小女成长记》壹兮

2、红娘

　　安宁回屋时，白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般来回她已经感觉到里衣湿透，也不反感白嬷嬷的一番折腾了。
　　等洗好了再见到淑妃时，安宁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六皇子赏的那些头绳。
　　不怪会在淑妃手里，毕竟她的衣服是白嬷嬷脱的，放在怀里的头绳自然也是白嬷嬷交给淑妃的。
　　淑妃等着安宁将礼行完，招手让她上前来，将手里头绳在她披散着头发的脑袋上一一比较，最终选了那串坠着金色石榴的大红头绳。
　　“这中间是缠了金线，吊坠也是实金的，”淑妃拿起梳子亲手为安宁梳了个双髻，将头绳绕在安宁头上，语气愉悦道，“不错！”
　　安宁忍不住晃晃脑袋，金色的石榴相撞间发出些许声响。
　　她在心里想着不知道沈家姑娘是不是个爱财的人，不然她说不定就得遭记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个人都盼着这夏季最热的时候赶紧过去。
　　永福宫里，自那次安宁病倒被御医诊断出是中暑缘故，淑妃就开始在屋里用冰了，这消息一流出就惊了后宫所有人，连着皇帝也来了好几次来确认这事是不是真的。
　　这一下全宫上下可算见识到淑妃对这小宫女的偏爱了，怕是连六皇子也不及的，都传淑妃有高人指点想借这小女娃引个公主来，瞧着因着淑妃的毛病本来避着的皇上接连摆驾永福宫，众人心里只道这小公主怕是快了。
　　只是小公主来不来还不知道，宫中倒是有人已经倒霉了。
　　宫里皇后自诞下太子楚瑜后身子一直不好，宫中内务便交由姚贵妃掌管，因着淑妃开始用冰的事竟是闹出宫人私贪淑妃的冰敬。
　　起因是皇上发话淑妃娘娘以前没用的冰如今该补上。
　　永福宫的人向来只顾着六皇子的用量，想着淑妃反正不用，干脆也懒得领了，可清查时却发现账上永福宫的冰都是按数全部领去了的，其中的差错自然是被人贪去了。
　　这事叫皇上将贵妃好一顿训斥，又令贤、德、淑三妃今后辅佐贵妃一同处理宫务。
　　永福宫内，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的热闹，安宁挨着淑妃坐在榻上，一颗小脑袋不断点着。
　　淑妃放下账册忍不住数落道：“每日里除了吃喝也没做别的，这瞌睡倒是没完没了。”
　　“小娃娃最是贪睡了，能睡才能长。”白嬷嬷上前扶着小姑娘的身子让她躺下，安宁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肉是没少长，个头倒没怎么变化。”淑妃将一旁的薄被盖在安宁身上。
　　白嬷嬷又取了温热帕子递给淑妃，放低声音道：“有些孩子骨头长得晚，等年岁长些了那可就跟雨后竹子一般一蹿老高。”
　　淑妃点头，细心地替安宁擦着额上汗渍，低声嘀咕：“这爱出汗的毛病也不知随了谁......”
　　白嬷嬷听着以为她是嫌安宁事多，就说道：“小宁儿年纪小，这冰也不敢用多了，”白嬷嬷让人将冰挪的远了些，屋子里不算热的太过，“这孩子怕热，但那冰也不能用太多，等会我再熬些绿豆汤，娘娘也跟着用些。”
　　淑妃给安宁打着扇，道：“嗯，你看着办吧。，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白嬷嬷笑道：“奴婢也就手上能做些吃的罢了，俗话说能吃是福，六皇子和小宁儿也不挑嘴，这福气肯定长长久久的。”
　　到了六月六，宫中上下都将旧书搬出院子到太阳底下晒着，安宁一早就被淑妃叫到闻漏斋帮着翻晒书。
　　白嬷嬷领着安宁和一众永福宫宫女将书本字画一页页的翻看是否被虫蛀了，是否有折皱缺损，这闻漏斋虽然不大，可这满屋的东西全是淑妃的宝贝，平日里都是淑妃亲自打扫，当见着冷美人自己擦拭书案的时候，安宁还是小小的惊了一下。
　　午后，太阳更烈了些，安宁坐在廊屋下，手边是白嬷嬷给她备的西瓜，听说是在馥园的莲池里镇了一夜的，吃着比冰镇的舒坦。
　　前殿里的小太监福佑小跑着过来，对安宁传话道：“姑娘，六皇子吩咐让您晚膳去万归楼伺候。”
　　晚膳？伺候？
　　安宁舔了舔手上的汁水想不明白，六皇子一个半大孩子好意思让她一个小娃娃伺候吗？
　　虽然她现在很得淑妃青眼，貌似怎么作死都无所谓，但安宁还是时刻的记着自己身份，虽然保不准死一次就能回去了，也说不定直接下地狱了，她可不是赌徒。
　　晚膳时安宁准时去了万归楼。
　　就像安宁想的一样，楚琮的确不可能让一个小娃娃来伺候他用膳，刘福禄这个贴身大太监也不是摆设，楚琮的喜好他闭着眼睛也能知道。
　　刘福禄在安宁面前支了一个小桌子，按照楚琮的意思从他那里分拣出几样装在小碟子里盛给安宁。
　　安宁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小嘴一口一口的将饭食吞下，鼓着腮帮子，看样子是吃的很开心，楚琮瞧着竟然食欲大增。
　　最后撤桌时，安宁已经将她的吃光，楚琮桌上也空了大半，尤其那被挑拣出来的几样菜式也吃光了。
　　一顿饭吃的安静，刘福禄给楚琮上了热茶，又给安宁端了碗酸梅汤，屋子里还残留着饭食的香味，安宁不知道楚琮在打什么注意，想着他替自己背黑锅的事情又胆怯了几分，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的垂头喝着。
　　楚琮见她整颗脑袋都快埋进汤碗里了，忍不住出声道：“够了。”
　　安宁被突然的声音吓得一呛，连连咳嗽，手里的碗被刘福禄极快的收走，她才反应过来六皇子是叫她不要再喝了。
　　安宁缓了缓才把喉咙里的痒意给按下，小舌头习惯性的在唇上一扫，这几日白嬷嬷给她的都是绿豆汤，这酸梅汤倒是好久没喝了。
　　楚琮见她这模样只当安宁还没喝够，叮嘱道：“当心撑着了，”顿了顿，又道，“明日让厨房再给你送去，今日就别用了。”
　　那满桌子菜虽然都是手掌般大小的碟子盛上，可也有十几样的，楚琮是真怕她那小肚子给撑了。
　　“是。”安宁乖巧的点头，本来她也没想多喝的，就是想东西去了一时没注意。
　　楚琮对安宁的听话很满意，他招手示意刘福禄将东西拿来。
　　“这个给你了。”楚琮指着刘福禄捧来的匣子说道。
　　安宁望着这个匣子莫名感到一阵熟悉，等刘福禄替她将匣子打开就明白了，这匣子就是那天楚琮拿来装绢花的，现在，这里面整齐的摆着本该送给沈家姑娘的绢花。
　　安宁忍不住摸了摸脑袋，这些日子白嬷嬷都是拿楚琮赏的头绳用在她的头上，难不成沈家姑娘真想要混着金子的头绳？
　　楚琮神色自然，语气随意，丝毫没有受挫的萎靡，说道：“这些你用着。”
　　安宁了然，这是沈姑娘没看上才便宜她的。
　　安宁好奇，可她也不敢当着楚琮的面问他一声，沈家姑娘这是没看上绢花，还是没看上你？
　　任由安宁想着，刘福禄又捧着一个托盘过来。
　　楚琮道：“瞧瞧，你觉得沈家姑娘该喜欢哪样？”
　　这熟悉的话......
　　托盘上摆着各样簪子、发钗、梳篦、手镯，关键全是纯金打造的，安宁被晃的直眨眼。
　　楚琮捧着茶盏，眼神与安宁一同落在托盘上，刘福禄眼观鼻鼻观心的立着，仿佛手里根本没有东西一般。
　　安宁苦着脸，沈家姑娘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这些东西是不是太惹眼了吧......
　　果然还是该选头绳才对。
　　安宁左右看看，最终硬着头皮指着边角上那只小巧金镯道：“这个吧，小小巧巧，刻着祥云，既富贵又吉祥。”
　　楚琮点着头，说道：“极是，其他的都太过事俗，我也瞧着这个好。”
　　......
　　所以为什么还要来问她？
　　楚琮将金镯拿到手里细看，对着安宁道：“明日清虚观会有庙会，你随我同去，”刘福禄不知何时递来一个精巧的小匣，楚琮将金镯放了进去，再将匣子放在她的怀里，说道，“到时你拿着去送给沈姑娘。”
　　......
　　不管安宁是否乐意，清虚观是肯定得去的，尤其是淑妃听了后那眼睛亮的仿佛她是要去掏金子似的，折腾了半晌，还把才给她做的新衣裳拿来换上。
　　永福宫里一片兵荒马乱......
　　“这个！这个！把这吉祥璎珞带上！”
　　“这个荷包，把这荷包给她系上，正好配这身衣裳！”
　　“鞋子！还有鞋子！”
　　安宁就在这样混乱的状况里迈出了宫门。
　　她是被刘福禄亲自领出永福宫的，到了皇宫门口才见到六皇子，见他身边还跟着好些锦绣华服的人，安宁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将头低了下去。
　　刘福禄将她领向停在一旁的马车，嘱咐道：“这是户部侍郎安大人家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是安家三姑娘，年纪与宁姑娘一般大。”
　　安宁听明白了，对刘福禄屈膝福身道：“谢福公公提点，我会服侍好三姑娘的。”
　　刘福禄点了点头，等着一旁的宫女将安宁抱上车后才离开。
　　坐在马车里，安宁望着对面衣着富丽头戴金花的小女娃，她才觉得淑妃众人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小女娃眨巴着眼睛往安宁这边蹭来，一点不认生的道：“我叫安桉，平平安安的安，左边还有根木头，”小女娃伸手碰了碰安宁，“你和我一样是平平安安，你叫小宁儿，我阿娘说你是送子娘娘座下的小玉女，来给淑娘娘送小娃娃的。”
　　......
　　她是什么时候在外头有这么个名号的？
　　安宁对着安家三姑娘尴尬一笑，道：“三姑娘说笑了，我是永福宫的小宫女，今日是替娘娘来清虚观上香求平安的。”
　　昨日是万贶（kuàng）节，宫里有举办祭礼，只是后宫女眷不能参加，安宁就和淑妃在闻漏斋晒了一天书，清虚观正避开了昨日皇家的祭礼，于今日举行庙会，百姓也在这天祈求平安，连整日待在闺阁中的女儿家也会在这一日出来，场面非常热闹。
　　“我知道，我阿娘说了昨天是晒老垢，今天是求平安，”安桉伸长手臂将安宁环住道，“我阿娘还让我多亲近你，好分了喜气回去，我嫂嫂就能给我生小侄女了。”
　　......
　　清虚观香火鼎盛，人群接踵，安宁同安桉在安家奴仆的护送下好不容易进了道观，安家婆子力气大，直接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娃娃抱了起来，安桉还不忘牢牢牵住安宁的手，再回头对那婆子道：“分福气哦，送小娃娃哦！”
　　安宁听得一脸黑，偏那婆子还高兴的道：“好嘞！好嘞！老婆子就盼着我媳妇再生个孙子嘞！”
　　好嘛，她真的快成神棍了。
　　上了香，求完平安，小道士就领着像安家这般的官宦贵人去了厢房。
　　进房时，正巧见着另一个小道士引着一行人往隔壁去，安宁突地睁大眼睛，她还在想这人山人海的要到哪里去寻沈家姑娘，这不，人自个就到她面前了。
　　或许，她真有当红娘的潜力。
　　既然目标已经出现，安宁只需要等待时机就好，关键是怎么让沈家姑娘将镯子收下。
　　安宁在房里苦思冥想，手上还挂着一个娇娃娃。
　　清虚观的厢房布置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观中的斋饭更是一绝。
　　安家婆子去厨房取了斋饭，常见的时蔬清炒，滑嫩的豆腐，只一口安宁就已经将沈家姑娘、金镯子、六皇子什么的统统忘记了。
　　“这米饭蒸得真好，不软不硬，还很甜！”
　　“这醋拌黄瓜也是清爽可口！”
　　安宁不用婆子布菜，自己拿着竹筷吃一道夸一道，安桉在一旁也催着婆子去夹，最后急得干脆自己上手拿起竹筷，可惜她在家里都是直接张口的，这会第一次使筷子当然不会用。
　　安宁在一旁瞧着，小姑娘脾气不错，这么折腾也没恼，不会使就索性自己埋头折腾，好像学不会也不再吃了。
　　婆子在旁边大概也见安桉吃下不少了，这会也由着她。
　　“这竹筷太长了，你使着不方便，学起来也不容易，”安宁伸手调整安桉拿筷子的姿势，“回头让安夫人叫人给你准备双短些的，你再多练练就会了。”
　　安桉听着转头望向那婆子，婆子立刻会意道：“姑娘放心，等回去老婆子就去禀报夫人。”
　　安桉开心的点头，拉着安宁问道：“晚上还能吃吗？”
　　小女娃满眼都是没吃够的意思，安宁心里一转弯，灵机一动道：“吃，当然得吃，这才一顿怎么能够。”
　　她的金镯子还没送出去，可不能这么走了。
　　安桉拍手欢呼，又转头去看那婆子，安宁也跟着看了过去，这个就是刚才抱着她们进观的婆子，瞧着安家三姑娘每每都去寻这婆子的主意，应该是奶娘或是安家主母身边的人，既然是能做主的，安宁一想通就紧张了。
　　婆子一脸憨实样，对着安桉道：“来时夫人交代了，恐今日人多，不如就在观里过上一夜，明儿一早再走，”又对着安宁说道，“六皇子早吩咐过，让姑娘就跟着咱们。”
　　意思是可以在这里过夜了。
　　安桉又是一阵欢呼，安宁笑得有点僵硬，直觉告诉她，六皇子这是在告诫她
　　“多给你一夜时间，早送早回。”
　　隔壁厢房。
　　沈家夫人坐在屋里榻上，此时正听着身边的婆子回话：“隔壁住着的是安家，只有一个三姑娘在，怕是来不及派人过来同夫人问安了。”
　　沈夫人略微惊讶道：“那身边可有什么长辈在，安家夫人也放心让一个小娃儿单独出门？”
　　婆子道：“说的也是，我记得那三姑娘下月才满五岁，安家夫人就让一群丫头婆子带着孩子上山，这心也太宽了。”
　　沈夫人无奈摇摇头道：“不管如何，咱们既然住在了安家隔壁就看顾着点吧，也别在乎那些虚礼了。”
　　“夫人说得在礼，咱们出门前还备着些吃食，要不送些过去，也问问有什么咱们能帮得上的？”
　　“你说得对，“沈夫人叮嘱道，”送去时再问问有什么忌讳，孩子在吃喝上最要注意了。
　　婆子应下转头吩咐人去了。
　　沈夫人这才空暇，转头一双眼睛都落在身边的女孩身上，说道：“这一路你也累了，先到里间歇歇，晚些时候等人潮散些咱们再走。”
　　女孩眉目间尚有稚气，肤色白净，一身玉兰裙衫更衬得人如皎玉。
　　“可女儿已经同伍家姐姐约好了去后面摸福树的。”
　　清虚观香火如此繁盛的原因之一，便是道观后面的一颗百年大树，据说前朝有位皇帝曾被困在此地，又遭歹人放火，那皇帝只得爬上大树避火，说来奇怪，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周围一切皆被烧毁，唯独留下这颗大树，而皇帝也等来了援军，此后世人便称这颗大树为福树，凡是来清虚观的人都会来摸摸这颗树，沾沾福气。
　　沈夫人耐不住女孩纠缠，只得道：“罢了，你也难得出来玩耍一趟，你得记着早些回来，那里人多当心冲撞着你。”又指着几个丫头婆子，嘱咐道，“你们都跟着去，好生护着姑娘。”
　　安宁被安家婆子同安桉一起安置在榻上午睡，安宁竖着耳朵依稀能听到一些从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当隔壁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她赶紧爬下了床，隔着窗户缝瞧见几个丫头婆子正簇拥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孩离开，那身玉兰裙衫安宁记得，这就是才来时瞧见的沈家姑娘沈茵。
　　安宁不敢多耽误，忙借口说要如厕，不等安家派丫头跟来就跑了出去。
　　清虚观背面人潮涌动，一处一人多高的天然巨石旁，沈茵隔着帷帽在丫头婆子的环绕中四处张望。
　　“姑娘，咱都等了好半晌了，伍家姑娘会不会早回去了。”丫头白梅忍不住说道。
　　“不会的，我同伍家姐姐说好了在这大石头处碰面的，”沈茵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扯了一旁的丫头子兰，“怕是人太多了，伍家姐姐说不定堵在路上了。”
　　子兰连忙附和道：“是了，是了，说不定就堵......咦！那不是桃红吗？”
　　“可是伍家姐姐的大丫头？”沈茵连忙挨近子兰问道，“在哪？在哪？”
　　“在那！在那！”子兰说着就拽着沈茵的手往外面冲去，周围人本就多，被她们这一冲，沈家围成的这一小方天地就散了。
　　“姑娘！”白梅急急的追去，奈何又被人潮推了回来，转眼就已经不见沈茵和子兰的身影了，只留下她和剩下的婆子慌乱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