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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剖白 有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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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不能说出去。
有人说,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咨询问题,我也许可以帮你。
主观意愿上来说,可能是一件事,也可能不是一件事。
可以说时过境迁,过往已然没了追究的必要,一个人的不幸可以换来很多人的安稳;也可以说,事件一日没有结果便永远没有终止,有了结果的罪恶才能换来绝望者一丝被救赎的可能。
但不论哪种,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元问沉默一阵,似乎被发烧和头疼扰得难受,揉着额头,毫无意义地重复到:“律师……律师。”
“其实我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程誉调整了广播频率,里头传来主持人伴着背景音乐的路况播报,声音很轻缓,却很有力量,“学姐大概猜到我会被拒绝,她拜托我,如果觉得有相处下去的可能,就努力争取一下。”
元问脸上僵着一个无措而窘迫的笑容,“她说理由了吗?”
远处建筑的灯光打过来,程誉脸上的光影是乱的,很像一副色彩浓烈、直击心灵的油画,他的语气却有种违和的严肃:“她希望在为你母亲提供肾源这件事上,我能给你一个退缩和拒绝的理由。”
无论如何,打压住“应该这么做”的势头,以未来和家庭的顾虑,给不论何种选择一个合理性。
樊庆和唐舒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那天就是这么说的。
元问突然很好奇樊庆和程誉说过些什么:“庆姐和你仔细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只是知道有这件事。”程誉觉得她问得奇怪,不知道怎么答才算把握好分寸,只能尽量为对方着想,“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有顾忌,我觉得由我找个理由告诉学姐会……”
“我流产过一次。”
车流挪动了,后车急按喇叭催促着,把这句自我剖白如同掩盖秘密一般又封存了回去,只有两人在车辆一静一动之间的对视印证着刚才对话的存在。
程誉听见了,但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不应该发生,他听错了:“什么?”
“我流产过一次。”元问双颊泛着发热后还未散去的破碎的潮红,指尖冷得发颤,机械地抠着手腕,“有定期检查,对身体影响不大……抱歉,庆姐不知道。”
“是因为那件事?”
“是。”
程誉表情没有变化,下颌肌肉却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得有些狰狞。
良久,他调整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笑:“谢谢你的坦诚,我为我的唐突道歉,我依旧保持我的想法,也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学姐再聊一聊。”
话题终止于此,两人在隆科附近的地铁站告别。
自上次同母亲闹过一回后元问便搬到了附近价格还算合理的连锁酒店。
说是附近,其实坐地铁得要上一会儿,环境不大好,临着小学和菜市场,设施也老旧,里头的人瞧着鲜活,景却如蒙尘一般,暴雨冲刷过后也只觉得压抑。
枕头和被褥总有一股物件久置而产生的异味,若有若无,久久不散。
元问吃过药便缩在里头,怕冷又觉得那被褥沉重,总不得深眠,卫生间滴落的水声经过一道磨砂玻璃的隔断炸响在耳边,里头像是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不见暧昧,迷蒙间看过去只有心惊。
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
先是樊庆,语气急得很:“我忙完才看到程誉的消息,说给你送回隆科了,哪儿不舒服,用我过来吗?”
“我到酒店了。”元问嗓子哑得厉害,不好说自己没事,只浅浅说了个小症状,“冷风吹着有点感冒,刚吃过药。”
她猜忙得晕头转向的樊庆压根不会记得她今天穿了一件挺厚实的风衣,这突如其来哑了嗓子的发热其实是受了刺激的缘故,好像自逃离瑞庆的那魔窟以来就生了这样的毛病。
樊庆果然不记得,转而问起了今天的会面:“今天和程誉见这一面安排得突然,我本不该现在就来问你,但舒窈心急,又怕听了不高兴给你说难受了,我替她问吧。”
元问不知自己是被程誉打动还是希望朋友能安心,又或者是头脑不清醒时被母亲耗累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先处着,万一有缘分呢。”
结果出乎樊庆的意料,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忙昏了头凭空捏造了一个结果,反复确认几遍后迷迷瞪瞪挂了电话。
而后是冉玲,她大概是有大部分母亲的通病,耗尽耐心闹掰之后很难再低声下气,声音怎么都透出一股子怨气:
“你找的人我不满意,给赶走了,明天去医院我不知道怎么去!”
元问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自己多虚弱,努力掐尖了嗓子:“我叫车吧,明天工作去得远,赶不过来。”
“你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名字里头还带着我的姓!”冉玲一下就把床头灯给掀了,“你心不甘情不愿接我过来干嘛?别说明天是五一,就是明天火烧眉毛你也得给我过来,我要回瑞庆!”
元问实在应付累了,遂了她的愿:“那订高铁票还是飞机票?”
“你!你……你该遭雷劈知道吗?!”
电话挂断,世界终于安静了。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元问却几乎烧了整晚,她睡得并不安稳,但难得没做梦,迷蒙中只觉得身子重,像溺水,又像被人砍了手脚。
猛然惊醒那一下,乌云遮了半边天,窗户望出去,晨光被乌云推着后退,目前来看暂时是阴天。
请的陪护小心翼翼来了个电话,转告了冉玲早晨骂骂咧咧到底还是去了医院,陪护还满怀歉意向元问赔罪,说是为了哄冉玲配合,附和着说了元问坏话。
来接人的唐舒窈就在旁边听着,一边啃她的水煮蛋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什么时候和那个程誉有结婚的打算,什么时候把她送走,不然我就把人捆了关起来。”
小助理一脸悲壮跟着起哄添乱:“虽然犯法,但姐姐们,帮我照顾好我父母,我便了无牵挂了!”
唐舒窈捏着小姑娘的肉脸蛋塞进去半个鸡蛋堵嘴,“说真的,我和庆姐都以为你会拒绝,什么契机让你居然同意处处看?”
元问笑着看她俩打闹,但没有说话。
她不会告诉唐舒窈,契机很简单,冉玲终于耗尽了她作为一个女儿最后的一点的不忍。
不称职的母亲大概就是这样,对孩子“不服从”的忍耐有一条底线,或者说是爆发的临界点,临界点前的温柔关心尚且是有目的的,临界点后的爆发更是口不择言,以侮辱来形容也算是客气的。
在她昨天发来的消息里,词句不堪入目,大骂元问薄情寡义,质疑崔鸿路的所作所为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过失,痛斥是因为元问和姜凌声这样的社会败类才导致她折损了许多钱在那个唬人的疗养院里,她以为该有谁来放一把火教两人同归于尽才好。
而起因是,那时的元问正同程誉聊着,没能及时回复她希望女儿陪同去医院的请求,长久得不到回应的愤怒和一厢情愿换来的冷漠让她忍不住爆发了。
元问有些疑惑,怎么会有父母与子女这样奇怪的关系?父母大多还没做好准备便成了父母,孩子还懵懂着就欠了恩情,没有养恩也有生恩。
只能说,冉玲真的耗尽了母女的情分,而程誉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唐舒窈也就是顺口一问,元问的事情进展顺利让她心情大好,兴高采烈交代小助理一会儿到现场该怎么带着元问。
但真到了现场,元问完全就是个局外人,大家都忙,她便站哪儿都不大对,只能尽量缩在角落里当自己是个透明的。
拍摄地点是在福禄街上的一个中学,附近是菜市场和成片的居民区,就是上课时间也不见得有多安静。
一大伙人聚集在操场上拍一幕女主女三被孤立的戏份,要先拍少年时期的回忆,再拍青年时期的实景。
开头讲的戏份是孤立,等元问逛了一圈校宣传栏回来,应该是导演觉得戏剧冲突不够,小演员们的戏份里已经有了言语和肢体冲突。
几个孩子有所顾虑,迟迟进入不了状态,导演在旁看了几遍,亲自上去做了示范。
很常见的场景,施暴者、受害者和围观者。旁观者没有心理负担,起哄吹口哨都是简单的事,所以最快入戏,施暴者和受害者却很尴尬,因为没有经历的缘故,受害者悲伤得不够到位,而施暴者频频笑场。
导演经验老道,上去给两个饰演受害者的姑娘打了预防针,也说了安慰的话,而后看似轻轻扶着小演员的肩,实则手中暗暗用力,台词里少年时期那种天真无知的恶毒拿捏得很到位:
“怎么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好学生要学会融入集体,别弄得像大家欺负你似的,对不对?”
接着是上位者高傲的耳语,元问记得那里的台词:女孩儿要懂得自尊自爱,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个学校待下去。
“元问姐!”小助理突然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踮脚挡住了快要投入情绪的小演员,“我姐说水杯落车上了,你能去帮忙拿一下吗?”
元问想起她下车前反复检查物品以及及时装进包里的水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去去就回。”
车停在学校外的一个停车场,元问象征性去那边逛了逛,打算在那儿附近的小吃摊给小助理带点吃的。
材料刚下锅,元问掏出手机来付款,才发现有一个白邑颜的未接来电,还没来得及细看,又一个打进来了。
白邑颜难得的语气急:“元问,你之前说剧组五一会在福禄街取景,你现在在那儿吗?”
“我在茂才中学门口,你别着急,慢慢说。”
白邑颜却不得不急,最是紧急的时候,该联系的人联系不上,联系得上的人离得远,只得求助元问:“那附近有一片教师小区,我师母刚才打电话过来我没接着,不确定是不是出事了,但救护车赶过去还要一会儿,你能不能先过去帮我看看,我把地址发给你。”
其实这里头有疑问,电话没接线未必就是出事了,人家说不准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不一定就是出了事,但白邑颜的语气听着已经是要急疯了,元问顾不得多问,把钱扔在小吃摊上就冲了出去。
地址发过来,确实是很近,和中学隔着一条街,五分钟的路程,是一片老旧的分配给教师的步梯房,七层楼高,楼道阴暗狭窄,角落有零碎的杂物,墙面有煤堆的旧痕。
元问在楼梯平台加高的窗框后边摸到了用透明胶带贴着的钥匙,打开了302的门。
入门是狭长的玄关,光源不足但很整洁,空气里浅浅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腥味,玄关尽头的厨房门口则坐着一个与这屋子一般老旧的人。
是个灰白短发的老妇人,倚着门框靠坐在角落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瞧着是在厨房门口跌了一跤磕着了脑袋。
“您还好吗?”元问冲上去大致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没见有别处的损伤,赶紧将人抱起让人侧躺在沙发上,“我是邑颜的朋友,她已经叫过救护车了,应该还有一会儿,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蒋汇英倒没觉着自己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儿没缓过劲来,赶紧安慰她:“我没事儿,你别急。”
元问不大懂医理,这会儿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便提出要给白邑颜打电话报个平安,蒋汇英却请求她简单发个消息就好,似有太多难言的尴尬在里头。
两人再无话可说,不约而同看向了对面墙上的挂钟。
老式的屋子,不存在电视背景墙一说,就是粉刷过的大白墙,挂上了挂钟、电视和照片。
客厅也是狭长的布局,墙上的照片一眼就看得很清楚,记录着一家人生活的轨迹——一对夫妇和一个男孩。
根据照片一角的时间来看,有夫妇俩婚前约会和婚后旅游的纪念照,然后是简约正式的结婚照,再然后是孩子出生到学业有成,都是三个人的留影,但从某个时间段之后就变了,照片里没了丈夫,只有孩子带着母亲和自己的妻儿,男人孤零零地变成了电视柜上放着的遗照。
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旁边还放着一张合照,十七八岁的白邑颜挽着男人胳膊,落款是:徐岷于白邑颜高中毕业日合影留念。
蒋汇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慈爱温和,解释道:“很多年的照片了,是我爱人参加邑颜高中毕业典礼时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