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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痕 荒诞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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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诡异却又有迹可循的不是梦,是过往真实的遭遇。
安全通道的门、遍地的血迹、还有墙上的那面宣传栏,头一个是科室领导,笑得和蔼可亲,照片下写着他的主要成就和专攻领域,这次元问确定自己是看清楚了,那人是:徐岷。
她少有地惶恐起来,坐不住,可她强迫自己镇定,至少不要在蒋汇英面前露出异样,于是找借口忙碌起来。
问白邑颜接下去的安排,去收拾入院要用的东西,到楼下去接引救护车。
救护车急匆匆赶过来,接上人,又快速地赶回医院。
元问一个人奔忙在医院各处,但大概是对医院太熟的缘故,一套流程下来竟然没忙上太久,她只得打包了适合病人的餐食,又回到了那个蒋汇英所在的病房。
床位紧张的医院,给安排了最好的单间,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前前后后来了一些人,都是这家医院的,一个个喊着“师母”,就是别处没能来的也托人带了话。
委托人没到,元问不敢走,艰难应对着大家的感谢,她觉得自己不该接受,尤其是后头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蒋汇英的儿子。
三十几近四十岁的中年人,黑框眼镜配着板正的西装,是客厅墙上照片里的人,长得很像他的父亲,眉眼间都是徐岷的影子。
元问在给蒋汇英碗里倒鸡汤的时候他来了,见母亲没事,一口气松下来,迈着沉稳的步伐来朝元问道谢,其实意不在此,是想问白邑颜的消息。
他似乎和母亲一样,对白邑颜的感情很复杂,满腔的关心问出口又像是隔了一层,不是久未来往的生疏,而是彼此尊重的体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蒋汇英在旁听着,直到中途白邑颜来了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起来,元问正说着白邑颜的身体,瞄到了来电人,便微微弓下身问蒋汇英:“是邑颜打来的,您要和她说两句吗?”
蒋汇英迟疑一会儿,轻声说:“不说了,行的话,麻烦你开个免提,我听听她的声音就好。”
那位徐先生则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礼貌递出自己的名片,如他来时一般匆忙,转身走了。
名片上看来,徐先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是人民医院肿瘤科的一位大夫。名片空白处还留了他的两行字,字体刚劲有力,语气同他母亲一样客气。
他写到:麻烦告知邑颜我不在此处,让她放心来一趟。
电话接起来,白邑颜大概哭过,声音是哽咽的:“辛苦你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磕着头了,轻度脑震荡。”元问看着那张写了留言的名片,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蒋老师精神不太好,一直睡着,徐先生有事要忙,看过就走了,你一会儿要过来看看吗?”
白邑颜是想的,但又有诸多犹豫,最后含糊着说飞机晚点,让元问找个护工看着且先去忙自己的。
再多的犹豫都抵不过最真切的担心,她会过来的,听着她交代的两人都怎么想。
白邑颜是踏着夜色来的。
正是探望病人的好时候,走廊和集体病房都很热闹,她怕行李箱的滚轮声扰了这热闹,便提在手里,悄无声息融入人群中。
话不是托词,病房里的蒋汇英确实精神不好,熬到晚饭后没多久就睡了。
她前半生顺遂,成绩优异,毕业就经分配成为了老师,嫁了个人人羡慕的丈夫,中年时夫妻和睦,儿子孝顺,这样的人生,即使是普通容貌,经过岁月的蹉跎洗礼,也独有彰显生活幸福的气质在。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年轻时一头乌发剪得很短,白发穿插其间,显得整个人灰蒙蒙的,瘦小的身躯、皱缩的皮肤,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苍老羸弱的妇人,认识她的人恐怕很难想起她光彩亮丽的前半生,只会记得她是个因为失去丈夫而衰败的女人。
只是隔着一道观察窗看过去,白邑颜便觉得眼眶酸胀,别处得来的消息再确切都抵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
元问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白邑颜时电话那头的人才从百忙之中腾挪出一点功夫回应她:“你刚才说什么?”
是元问在媒体行业实习时的一个前辈,挺好的一个老大哥,当年参与新闻报道的人升升降降都还在行业内部,升得高的不愿提,降得低的不敢提,也就这位换了行当还知晓得比较多。
其实他也不大愿意提,好在元问想知道的不是什么能牵连人的大事:“哥,人民医院‘六·二五’的案子,我知道我辞职后组里一直在跟进,我不多问,你审过稿,我就想了解一下,他们后续的追踪调查里有没有姓薛或者姓白的人?”
白邑颜经由护士指引发现了走廊上被拐角处遮挡的元问,两人刚好对上眼神,不知道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元问的表情在有大的变化之前被生生压了下去。
她笑着走过来,掸掉了白邑颜肩头的落发:“蒋老师还睡着,她交代我,要是你来了愿意见见她,务必把她叫醒。”
她甚至看穿了白邑颜那一点一击就破的犹豫,把人推到病房门口,轻声说:“我在门口等你。”
上了年纪的人睡得轻,房门一有动静蒋汇英就醒了,看见久未谋面的人还有些恍惚,缓和好情绪,拿当老师时看犯错学生的眼神看着她,有愠怒,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心疼。
被那目光看着,白邑颜没忍住,眼里兜着的一包泪比受了委屈的孩子流得还要畅快些,抽噎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汇英再摆不出生气的表情,被她的丑模样气笑了,把人招过来抹眼泪:“比你小时候扎针哭得还丑,不哭了,有人来了,该笑话你了。”
到点进来量体温和血压的护士和徐先生认得,熟络得很,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床头,又从别处掏出纸巾和棒棒糖塞给白邑颜,笑着说:
“徐秉成刚才把给您买的新手机放我那儿了,还说您这手机坏得有价值,摔坏前居然还能自己联系上人,还给您买的这牌子的手机。”
这是玩笑话,没人领会到她也不在意,而后对还懵着的白邑颜交代:“门口那姑娘忙前忙后一天了,你徐师兄让你一会儿请人家吃个饭,改天他再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人家,糖是他给你留的,擦擦脸快去吧。”
门外的元问在护士站前守着那个小小的被提了一路的行李箱,望着走廊上的宣传栏像是在出神,大概是一天下来用眼疲劳,这会儿换上了框架眼镜。
白邑颜头一次知道她近视,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庆幸自己今天穿的鞋声响不大,在她身后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拍下一张照片,给薛思伟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80%。
消息界面又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估计是觉得发什么内容都差点意思,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开着振动,声不大,动静却不小,白邑颜做贼心虚,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手带胳膊接了半天,慌忙间不注意摁了接听,还是个外放。
“你是不是认识人家啊?!师母……”
元问突然之间听到这声音,脑子反应是快,表情没跟上,吃惊茫然各掺了一半,看着白邑颜打仗似的挂断了电话。
薛思伟的声音很有特点,是奇妙的醇厚与破锣嗓子的结合,一句话发声发得再好听,声音一大,总有那么一两个字破到天边去,很难评判嗓子是好是坏,但个人特点鲜明,听声音准能想起他。
附三院里头薛思伟主动搭过话,具体怎么个搭话法不清楚,没具体问,压根不知道嗓子破没破,可那会儿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说了人家也没承认,白邑颜不好现在贸然开这个口,不是还好说,是了人家不愿说就很冒昧了。
元问听到这声音也不像是认识的反应,眼神快速略过护士站墙上的挂钟,说:“我有事儿就先走了,有需要再联系。”
薛思伟的电话紧跟着又打进来,这回没人挂断,他在沪江嘈杂的街头捂着话筒大声说:“说上话没有,人家怎么说?”
“没怎么说,有事儿先走了……”
“你……”薛思伟在那边叹出一口气来,“老师的事儿别再提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打听,你去送送人家。”
白邑颜把行李放在病房追了上去。
医院是福禄街附近最近的医院,周围老旧却热闹,落在居民区的缘故,生活氛围很足,这个点沿街都是烟火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坐上了开往惠元区的地铁。
正是下班高峰,人挤着人,个子矮些的喘口气都困难,大家都被挤得气不顺,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女人被挤得饭盒离了手,整个人暴躁起来,狠狠向周围一撞,推出去一圈人。
元问就站在她身后,难免被波及,小心收在胸前护着的手被狠狠压在了扶手上,碾着了腕骨。
实在疼,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一只温热的手握上来,以身体为界限,将她护在角落。
中年女人平白又被挤了一下,凶狠的一眼刚看过来,白邑颜立刻迎上去眼神对峙:“伤着人了。”
周围有人借势骂了几句,又有人跟着劝解,说着大家都不容易,把女人的饭盒递了回来。
白邑颜这才转过头,看了看元问的手腕:“我去林卉家,顺路送你回去。”
两人在某一个站点分别,人群包裹着两人涌向不同的方向,车门外背影叠着背影,车门内元问被挤到了更角落的地方。
元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下对站点的,晕晕乎乎摸到了小区附近的超市,挑了大包耐储存的菜,手中无力,只好借了超市的车推着往家走。
请来陪护冉玲看病的阿姨在楼下等她,平时是按日结钱,直接给阿姨转账,不是特殊情况很难碰面,今天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阿姨是个热心肠直肠子,头一件事就是迎上去帮元问推车,而后道:“小冉,我之后可能干不了了,和你说一声,你看看还能不能找着合适的人?”
统共也就陪护过几回,元问头一个反应是钱不够:“怎么,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阿姨挑着不太过分的说了。
起先就有问题,冉玲并不自视甚高,但就是看不起阿姨这种“伺候”人的,医院里护士护工她就是两张脸,自打阿姨开始陪护就没有过好脸色,不说恶言相向,找不痛快总是有的,尤其涉及元问。
冉玲喜欢向外人说女儿的不是,小时是容貌不出众、成绩不好、性子闷,这会儿就是不孝顺,翻来覆去,掰开揉碎了说,听者不能劝,得陪着一块儿说嘴她才能消化掉女儿的“忤逆”,获得片刻舒心。
今天是积怨已久,她说得太难听,见医生说,见病友说,阿姨还得陪着一块儿骂,祥林嫂有她这个心境恐怕都没她这个精力。
晚间阿姨正做饭,冉玲坐在客厅照例拨电话找人,又是不接,又是怨天怨地地骂,阿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劝了两句,让她有什么不开心当着女儿的面说。
这是大大触及了冉玲的痛处,当面面不上,真碰上还得小心翼翼,久怨成疾,一下就爆发了,喘着气掀了半个厨房,把元问房里的东西摔了大半,阿姨都没来得及劝就被她哭嚎着赶了出来。
阿姨心善,这会儿还担心她:“打你电话没人接,我想她透析这天你总要找时间回来,干脆等着你,那一地碎玻璃碎瓷片的,你可赶紧去看看。”
元问回到家时确实是一地狼籍,冉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着。
她的哭是很具有穿透性的,少有哭泣时会有的哽咽,尖锐、高亢,务必让人能察觉到她的悲伤,有人时会有意识地强调。
很明显她是听见动静了,哭声里的幽怨比恐怖电影里还要瘆人几分,嘴里不干不净在骂,控制着音量,不至于显得歇斯底里,又不至于让人听不清楚。
但这并不妨碍她探听门外的动静。房门的开合、打扫碎片的脆响、炉灶点燃的轰鸣都在耳边,偏偏没有一句问候的话。
等动静都停了,她终于是没忍住,趿着拖鞋,披头散发冲到客厅,与打扫好厨房正擦手的女儿怒目而视:“没良心的玩意儿!养不熟的白眼狼!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掐死你?!瞧你那骨头轻贱的模样,笑脸相对你给脸不要脸,硬是要闹到彼此都不好看!谁稀得你做得东西?!该一把火烧死了才好!”
冉玲一边说一边又掀了满桌子的菜,胡乱从角落摸了把水果刀,直冲元问而去,将将悬停在颈间几寸。
“我这辈子的倒霉事从遇上你爸那个混账开始,一辈子没顺遂过,我扪心自问,当妈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你那些破事儿是我让你遇上的吗?!我一把年纪了在这低声下气换不来一点好脸色,你早死外边多好,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
元问静静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转身闭了厨房门窗,打开了燃气阀,亦从刀架上拿了把刀,抵在了手腕上,刀更快更锋利,在灯下泛着银光。
“这样吗?”元问用刀划过手腕,看着动作缓慢力道不大,其实下刀很深,血珠争先恐后挤破皮肤上的红痕涌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扎眼得很,“厕所里有消毒液,想掐死我也行,只要你需要,随时都可以。”
两人离得近了,止不住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又有少许飞溅起来,洇湿了冉玲的鞋面,她受惊不小,慌张跳着退开几步。
元问顺手拿过墙上过滤用的纱布缠绕手腕止血,俯身去收拾一地狼藉:“生病难免脾气不好,但钱不是凭空刮来的,我欠着账,不可能时时陪着,请的阿姨不满意可以换,屋子里待腻了可以回医院找人聊天解闷,愿意治病倾家荡产都行,不愿意随时可以送你回瑞庆,不要为难别人。”
元问在冉玲悲伤哭泣的背景音里重新做了一桌饭菜,换了两回纱布,开窗散去了一屋子的燃气味。
窗外是晴天,虽看不见星星,却也不再是逃离瑞庆那个慌张而可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