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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阿猫阿狗     冉 ...

  •   冉玲隔壁床的病友走了。
      走得有点突然,是家属回家休整梳洗的晚上,半夜突然喘不上气,挣扎着去摁呼叫铃,医生护士赶过来的时候还抓着被褥在挣扎,五分钟不到的工夫就不行了,连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冉玲吓得不轻,说是见着了那人被抢救的模样,太狼狈,她受不住,说什么都要出院。
      医院管饭还有人照看,出院回家元问可腾不出时间照顾她,好说歹说劝她留了一阵,咬牙请护工陪了几天,自己也下班后赶过来熬了几夜。
      不管用,冉玲没和女儿提,却是逢人就说,遇见医生就打听。
      管床医生听累了,床位也紧张,这位又是可住可不住的状态,于是几次和家属沟通,总算是把人送出院了。
      正在休整期,过来帮忙的唐舒窈心里不舒服,搬东西时脸上都挂着老大不愿意:“真是嫌你不够折腾,少听她啰嗦,让她把退休工资交出来,你添点钱给她请个保姆。”
      冉玲肯定是不会愿意的,多半要拿自己能行的话来堵人,元问一是不能硬给她请这个保姆,二是北阳的物价就自己目前的情况添这个钱还是困难,尤其是现在房子卖不出去,银行欠款是要每个月还的。
      之前商量要卖房子的事还瞒着唐舒窈,现在一时半会儿卖不成元问更是不敢提,赶紧装傻充愣点头。
      “她回家你住哪儿啊,总不能又是公司酒店的将就吧?”唐舒窈想想相处困难,之前就公司、酒店跑还试图租房的元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和我住你不肯,能方便你上班医院两头跑的地方,光是租金就够你受的了,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她话里有话,元问听着不大对劲,果然,铺垫完暴露意图了:“那什么,我给你说个办法——庆姐那儿一直都有挺靠谱的人,你抽空见见。我警告你啊,姜凌声可就快攀高枝了,你就是被她骗的,和她从本质上就不一样,别把自己框死,让庆姐给你安排。”
      元问当她在说笑,准备借着再搬一趟东西的功夫避开,笑着推脱:“别说我妈这个情况我也是个攀高枝的,就是我之前那些事儿也少有人能接受,辛苦你们费心,我就不祸害人家了。”
      “呸呸呸!”唐舒窈听到和姓崔的相关的事就觉得晦气,冲着她的背影喊:“我不管,我和庆姐能要找着人,你见一面!说定了啊!”
      小助理不知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话听了后半截,八卦的职业本能来了:“姐你有资源给我介绍介绍呗,元问姐那么好的人,原先也不见你急,这会儿着急忙慌催她干啥?”
      唐舒窈睨她一眼。
      普通人嫁入高门大户哪那么简单,姓秦的再是根基不深也算有点家底,说姜凌声高攀那是一点不夸张,圈里风评也说明这俩王八看绿豆的眼光大概率不可能是真爱,谁知道秦朝会不会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找麻烦,找个人护着、帮衬着也好。
      这孩子是不知道姜凌声在其中什么个身份,要是知道事态发展估计也得怂恿一番。
      另一则,冉玲这事儿,唐舒窈有她的考量,拿来应对小助理的八卦正好:
      “我私下问了医生,元问她妈的病最坏的情况可以打算了,她那性子,真要捐个肾我们不一定拦得住,赶紧找个人让她能想想自己还有以后。庆姐找的人人品和经济条件也不会太差,多少能帮衬一点,再不济,多个人关心她也好。你嘴甜,得空多和她聊聊,回头给你介绍帅哥,有我在,你就是资源。”
      小助理虽有些疑惑她把事儿解释得这么细,但一听有求于自己,还夸了自己嘴甜,喜滋滋的就没多想,满口答应。
      结果下一秒就被抓了把柄。
      “你不是去办出院了吗?”唐舒窈总算注意到了她刻意往身后藏的肘子和馄饨,“东西哪儿来的?”
      小助理笑着把东西拿出来接受检查,乖巧道:“姐,都是胶原蛋白,林卉小姐姐给我买的,说是出院她帮我办。”

      林卉是从同事那儿知道了冉玲要出院的事。
      早前得姐姐嘱咐,也是她喜欢元问这个人,冉玲的很多事都留意着,这两天更是听了消息又得姐姐交代,于是贿赂了小助理自己过来帮忙。
      林卉不喜欢冉玲。她深知不能轻易断人是非,可元问不在这会儿,病房里的冉玲委婉说遍了女儿的种种不是,还和一众病友们交流了同儿女相处的心得,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冷汗流了一背。
      幸而元问很快回来,病房里的冉玲正说得起劲,话不大中听,林卉几步迎上去将人拦住。
      “元问姐,阿姨还跟人聊着,手续都办妥了,我先带你去缴费。”
      小姑娘大概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尴尬事容易挂脸,怎么都透出一股不自然,胡乱找着话题。
      “元问姐,阿姨有跟你提过去琴州的事吗?我听同事说阿姨近段时间问过她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出远门,说是要去琴州。”
      说肯定是没说过,母女俩不常讨论病情和三餐以外的事,但元问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感谢林卉的告知,只是不好表露:
      “提过,辛苦你留心,吃早餐没有,喝点牛奶吗?”
      只要是和唐舒窈出门,不确定小朋友会不会跟来,元问都会在包里装些小零食,今天糖豆没来,东西都被一股脑塞给了林卉。
      那个大包里还有些七零八碎的杂物,元问拿零食的过程中林卉瞄到几眼,觉得有样东西挺扎眼,于是扶了眼镜去看。
      是深蓝色背景,印有戴着睡帽的小黄鸭图案的纸巾,纸巾上还有鸭子图案的压纹。
      “姐你居然还有这个包装的纸巾!”
      普普通通一包纸巾,元问不明白姐妹俩怎么都格外在意:“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好久没看见了,我姐就有一包,她好像很喜欢,一直保存着,但这个牌子换了包装之后没多久就停产了,所以印象深些。”
      话题戛然而止,冉玲与病友们聊完,挎着她的小包下来了,林卉怕极了与她寒暄,看着缴费排队叫号到了元问,赶紧借口离开。
      冉玲一来气氛就不太好了。她才和人聊过儿女的话题,心里无奈和怨气都不少,再一眼看到缴费窗口前面无表情的元问,哪哪都觉得堵得慌。
      可是她得忍,怎么着也是亲母女,虽说就元问这个死倔的劲头她心里也没底,但这丫头心软,面子上总会过得去。
      冉玲一抹脸,打算上前和元问说上两句。
      “阿姨,我是元问的朋友。”唐舒窈就知道她要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及时赶过来拦住了她,“您和元问坐我的车回去,人多空气不好,我先带您出去。”
      有指令在,小助理就不是吃素的,当即挽住冉玲的手,半是劝说半是强迫把人给拖走了。
      回去的一路上沉闷得很,基本没人说话。起初冉玲还抱着活络气氛的心思说两句,可起了头没人接,问了没人答,元问是没话说,她那个朋友完全就是找茬似的把冷笑挂脸上了。
      等到了家,冉玲更是心有惴惴,趁着几人忙着搬东西的空档,偷偷去了元问的房间。
      狭小的次卧,开门就是床,因为是腾主卧搬的,个人物品本就少之又少,这会儿虽看不出大的变化,但只要悉心留意,就会发现飘窗上的行李箱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正帮忙往电梯里搬东西的唐舒窈心里一直梗的慌,对冉玲怨气尤甚,怎么都觉得路上就一直不安分的人会闹出点什么幺蛾子。
      迟疑一阵,她对无知无觉还在忙碌着的元问说:“你一会儿别留下看她脸色,归置好了赶紧出来,我带你去吃好的。”
      元问本也不打算留下,耐下心同她商量:“她肯定是会啰嗦一阵的,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我和她说。”
      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
      谁知道冉玲是要啰嗦一阵还是吵上一架。元问担心唐舒窈参与进来怕是得打起来,给小助理递了个眼色帮忙拉人,唐舒窈则是打算好先应下来,等真等不来人她再随便找个什么趁手的东西冲进去。
      本就心有不安的冉玲瞧着只有元问一个人进门眼神就有些乱了,胡乱往门口瞟着,一边帮忙整理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朋友们呢,不留下吃个饭吗?”
      元问眼神都没分给她,“还得上班,走了。对了,我这段时间要出短差,估计回来都挺晚了,夜里不用等我,我有空会把饭菜做好了放冰箱,今天的也在,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热一下。”
      这架势是要跑啊。跑就算了,连这会儿都急得说个话赶场子似的一股脑全交代了,光是态度就气得冉玲又得躺几天。
      可惜了,她不是那个占理的人,只能好声好气商量:“元问呐,妈这才出院,对这片儿也不熟,你要不抽空领着我熟悉熟悉?”
      “那请个人吧。”元问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她不是很想能抽出空来,事实也是这么个情况,唐舒窈的提议实施起来比较困难,自己又承担不起,思绪急转竟让她想出了办法。
      “我最近比较忙,可以的话就请个小时工,熟悉附近环境的、能陪着说说话的那种,每周一次,这样成吗?”
      这是元问目前能承担的最大限度了,可显然冉玲并不满意。
      她困惑很久了,这闺女如果真是记仇,大可以不来往,更没必要在她生病时出钱出力,可若说她心里没有芥蒂,偏又对自己的亲近避如蛇蝎。
      憋得久了,加上病中情绪动荡,冉玲这回没能忍住:“和我在一块儿就这么让你难受吗?自己的房子,宁愿偷摸住在外头也不愿意回来,医院里在走廊站一天都不肯病房里坐坐,我是对不起你,你不管我就成了,做这些给谁看呢?!”
      元问一面听她说,一面客厅房间来回走着收拾东西,也不偷摸着了,当着她的面拎起收拾好的东西就走:“记得吃饭,有事打电话。”
      “冉元问!”冉玲终于被她的冷漠激怒了,猛地扑上去将人抓住,“你扪心自问,是我对不起你吗?!是你那个混账爹!我生你养你,为了你离婚,为了你被人指指点点,你不愿意老死不相往来就算了,这样折磨算什么?!啊?!”
      她整个人扑到了元问身上,又是打又是挠,病中无力,手却不轻,抓乱了元问一身衣裳,怒极之下更是被元问的冷漠刺激到,整个身体借力,一扬手,狠狠甩了元问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元问重心不稳向后仰倒,后脑勺磕了门框,就是懵着都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良久,久到冉玲从盛怒中反应过来,元问才道:“我想的,但没有人放过我。”
      崔鸿路没有,崔元嘉没有,父亲的那位妻子没有,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不止当年的事,这些人不知悔改得寸进尺的威胁、讨人厌的追根究底、谄媚而精于算计的嘴脸,都因为母亲的骗局,一个接着一个丰富着元问的梦魇。
      元问终于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里别说水光,就连仅剩的一点神采都被刚才的一巴掌给扇没了,她感受到了嘴唇的张合,却像是脑子里断了根弦,怎么听声音都不是自己的:
      “妈,我一直很感谢凌声当年带我离开瑞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当年和你一起死在那栋房子里会更好。”
      那一巴掌大概是用尽了冉玲全身的力气,元问半个脑袋都是麻的,跌跌撞撞扶着墙撞进电梯里,总算是赶在冉玲追上来前关上了电梯门。
      唐舒窈在楼底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趁手的东西都找好了,忍无可忍打算冲进去的时候正巧撞上脚步不稳的元问强作镇定走出来。
      一身都是乱糟糟的,明明没见身上有什么大伤,人却是怎么也站不住,扶着花坛就是一阵干呕,难受得眼泪大颗大颗往外落,一只手仍不忘抓住气得眼眶都红了的好友。
      “疼不疼,哪里不舒服?”唐舒窈心疼地掏出纸巾给元问擦眼泪,“难受去医院好不好?”
      “不疼,我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咱吃午饭去。”
      小助理一脸的状况外,茫茫然帮元问整理了衣服和头发,扛了大半个嘴上说着没事,实则虚脱的人在肩上,提议道:“给元问姐请个假吧,别她下午又撑着上班去了。”
      唐舒窈沉默地看着元问溃破的嘴角,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请假,你订餐,中午上庆姐那儿去。”
      去公司的路上开始落雨,天气变化快,风还吹得急,吹过谁都得是几个喷嚏。
      唐舒窈就狠狠打了几个,但元问估计是积劳过度又心气郁结,车内车外温度一变换就开始烧起来。
      不宜旁听谈话内容的小助理于是被支使去等餐顺带买药。
      三人久违地坐在一处,上一次人凑齐还是去年春节前后,翻年的功夫,各人愁各人的事,都被拖累了许多。
      元问低烧着,唐舒窈皮肤差得挂不住妆,樊庆的皱纹越发显得人苍老,其实都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
      “让你们担心了。”元问轻声打破了沉默。
      听了这话的樊庆却觉得很难过:“元问,别这样说。”
      早些年从琛州到北阳发展,樊庆敢打敢拼是一回事,其实背后少不了元问的支持,只因为樊庆真心帮衬过她,北上的时候,稿费、版权,能瞒住不让姜凌声知道的,元问能给的都给了,轮到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却唯恐给人添麻烦。
      唐舒窈心里也不好受。她家境殷实,这方面元问帮不了她什么,可相处这些年,元问包容了她不知多少坏脾气,没有一处不用心,就是姓姜大多数时候也得往后稍。
      对待她们二人,元问可谓是倾尽了所有,可这么好个人,受了委屈,比如刚才挨那一巴掌,却没人能在当时护着她,事后追责都赶不上。
      “不说我担不担心,我很生气你知道吗?”唐舒窈狠狠锤了一把沙发扶手,悄悄给樊庆递了个眼神,“我生气我没有资格,没有立场,你不拿我们当外人,人家不这么想,给你撑腰都撑得我理不直气不壮,要是有资格,你妈和姓姜的高低我得揍一顿。”
      樊庆接收到信号,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把话接上了:“元问,我尊敬你的母亲,但要真出什么事,我有私心,肯定先护着你,我也直说,如果你母亲真的需要换肾,出钱、怎么样都可以,让你来,我不支持。”
      “估计在这件事上,很难阻止你——我们是俗人,现实一点,肯定是不希望你到时候伤了身又白费你这些年在北阳的辛苦。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更希望有个人,能有立场,至少从法律层面来说是能护着你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问抬头看她二人一眼,又红着眼眶,哽咽着低下头去。
      樊庆接着说:“我在琛州上大学时有一个社联认识的学弟,北阳本地人,小我两岁,今年34,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挺不错,父母在国外定居,他自己目前是律师,早些年结过一次婚,领了证没办婚宴,前妻突然决定去国外发展,拖了许久,前年才彻底解决。人是很不错的,你愿不愿意见见?”
      元问没说话。
      儿时旧事是一块表面愈合,里头却沤烂的疤,不管有意还是无心,总会有人揭了伤疤撒盐,再加上冉玲的病,如今让唐舒窈和樊庆跟着操心已经够让人难受了,抱着目的又牵扯进来一个,实在没必要。
      替人做媒这样的事其实最应该听当事人的意见,樊庆也猜到了元问多半不愿意,就没有深劝的打算。
      但唐舒窈可没那么客气,她直面元问糟心事的时候比樊庆要多,知道心软只能困死局中,干脆点破道:
      “不是说人非得搭伙过日子,可你一个人过得不好不是吗?她姓姜的能拍拍屁股追求她高层次的生活了,你呢?你妈那病就不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会帮着那俩孩子,就像庆姐说的,咱们现实一点,找个经济上能分担的,信庆姐的眼光一回,把情况说清楚,又不是拿人家当冤大头。”
      说起来,两人有这个意思,可也不完全是,樊庆的表达要委婉得多,两人更多也是出于这层考虑:
      “元问,我们其实是担心你没有牵挂——希望你有家庭、有爱人或者有个孩子,是比你那些所谓的亲人,比我和舒窈更亲近的人,至少让你知道,有人需要你,让你做什么决定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
      办法是激进草率了些,但赌这一把,说不定不止解了眼前的困局,还能赌来元问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倒是值得一试。
      无人应答。
      只有取了餐回来的小助理敲过门,乖巧提了餐盒进来摆桌,察觉到气氛不对,手脚都快了不少。
      唐舒窈帮着拆了饭盒,在小助理抱着自己那份正准备退出去时突然替她夹了一大筷子菜,眼神却是盯着元问的:
      “我看后天晚上挺不错的,庆姐安排你见一面?”
      “……嗯。”
      一筷子带着满意的关心这才落到了元问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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