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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负累 珠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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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准备离开了。
其实有些突然,病没有完全好,只是达到了出院指标,须得回家将养的程度,但医生细细问过病人的外出安排后没有下禁令,两个孩子就说什么也不肯留下了。
然而北阳到琛州,两千多公里,高铁票和机票没有身份证明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全程高速不停歇也得至少二十二个小时。
公司忙着请假不便,冉玲这头离不开人,半大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生着病,各处找来的人瞧着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靠谱,哪知道路上会出些什么幺蛾子,也不是简单送到目的地就完事儿,还得帮着两个孩子安置一下。
忙了几天,元问头都要挠秃了也没想出个章程来。
唐舒窈觉得她就是关心则乱,只可惜自己这里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托詹梓易的关系心里不愿意,元问也不想欠这份人情。
万能的小助理听说了之后当即自告奋勇,想要承接下这项任务,以完成自己带薪休假,来回费用全包游琛州的设想。
姑娘说话时得意过了头,脸上表情没收住,元问都还没来得说什么,唐舒窈先把她的天真幻想给扼杀了:
“你瞅瞅你那一米五出头的身板,动脑子你成,体力活你用意念吗?”
小助理不甘示弱顶了回去:“加钱,我可以请人!遇到困难,我有聪明的小脑瓜,坏人要伤害我,我可以打警察叔叔电话!再说,那位小妹妹一路总要有人看顾才方便,我光性别一项就格外合适好吗?!”
也不是不让她带薪休假,可哪有随便抛下老板和工作跑的,元问才要说算了,唐舒窈开了金口:“去吧去吧,平安送到,你吃喝玩乐的费用全给你报了。”
樊庆还被离婚官司缠着抽不开身,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俩孩子要走的那天了,官司缠身的不快都没能让她憋住这俩活宝闹的笑。
元问提前给俩孩子准备了不少方便安置的东西,车里装不下她,刚好樊庆要陪她去市院看望母亲,就一道去送人了。
已经是四月,北阳的天气回暖不少,也是这天适合出行,隐约能瞧见点云层后面太阳的影子,然而收费口风大,元问头天晚上又着了凉,被吹得有些站不住。
小助理心虽大,眼力劲儿还是有的,正要上去扶,被元问给拉到了一边,都没来得及摆出推脱的架势,兜里就被元问塞了两个信封。
“你先拿着。”元问握住她的手,低声交代着,“琛州那边吃饭住宿的地方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一路辛苦你多费心,到时候把其中一个给小谌,务必让他收下。”
小助理眼疾手快要去掏另一个,“姐,还有另一个呢!”
元问摁住她要去翻衣兜的手,抬手摸摸她圆润的脸蛋,温柔笑着:“给你订了游乐园的票,玩开心点儿。”
小助理没能拒绝得了,半推半就收下了。
这次走得很匆忙,有瑞庆那边林思源嘱咐的缘故,两个孩子是直接从医院出发的,元问这段时间一直公司、市院和附三院三头跑,都还没仔细同他们说些什么,这就要分别了。
谌彦屿越发沉默,光盯着人看不出声,珠珠精神比起之前好了不少,然而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刚开了个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往后很多时候就要靠自己了。”元问一手搭着谌彦屿汗湿的手心,一手抹掉珠珠的眼泪,“说不准会吃很多苦,但人一定要好好的好不好?”
珠珠咬着唇拼命点头,感情丰沛的小助理在一旁忽闪着大眼睛,只有谌彦屿没哭,他特意走到元问身前狠狠抱了一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最后并没有感人至深的目送戏码,车很快通过收费站上路,风再吹过,离别的地方也只剩车辙与碎石了。
回程路上,元问倚着车窗闭目养神,瞧着是安安静静的,樊庆以为她是睡着了,给她拢外套时才发现她似乎有些低烧。
元问人还算清醒,就是有些耳鸣,怕她担心,赶紧抢在她前面开口:“这段时间太累,现在俩孩子去琛州了,只顾着我妈这头要好得多,休息好就行。”
“你要是当时心肠硬些就算了,现在都管一半了,人去琛州你就会不管了?”樊庆伸手调低了空调温度,又实在是没忍住,轻轻在她手臂上抽了一下,“你说这事儿,俩小孩儿去了那边怎么个打算?”
元问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建筑,不知想起了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瑞庆那边还有一个孩子在帮忙处理后边的事,先看看身份证明和学校能不能有个着落吧。”
早就不是买火车票都不用身份证那个年代了,这些事哪那么好解决,樊庆正想给她讲讲这个困难程度,就听这傻姑娘轻声说:
“庆姐……我仔细考虑过,想把房子卖了。”
樊庆一下就愣了。
这房子当时是她见形势不对,建议元问买的,费了不少功夫,也出了不少力,光是贷款就挺麻烦,原本老实认真工作平稳着就下去了,结果出了被亲妈骗回瑞庆的事,最后弄得一团乱,已经是在勉力撑着了,可这会儿冉玲病重,俩孩子不能不管,说出这话,只能证明元问是撑不下去了。
樊庆下意识想说自己先给她垫上,反正快要离婚了,这笔钱还是能拿出来的,话未出口又觉得太想当然,想换个方向劝:“好不容易才在北阳……”
元问截住她的话,“庆姐,贷款一个月就得两万,我妈病着,那俩孩子你也看到了,手头总要留点钱。”
亲生母亲不仁,好歹是生养了,可那俩孩子不过凑巧撞上的过客,帮衬一把就算了,哪里来的闲功夫管这些事?
樊庆想劝她算了,孩子不用太上心,冉玲那边意思到了也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庆姐,我们刚来北阳的时候那地方还没修起来呢。”元问突然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隔窗描绘着它的形状,轻轻笑着,“变化真大,转眼都十多年过去了,当年要不是运气好遇到了你,说不准我现在正在琛州哪个犄角旮旯洗盘子,又或者在哪条流水线上做工,明明当时你也才毕业没多久,困难得很,却硬是凭着一股劲把我带出来了。”
“唉……你别让舒窈知道,我给你打听打听。”樊庆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最后还是妥协了,忍着难受同她开玩笑,“你当时又乖又听话,吃得不多,写东西还好,我就想着,这姑娘是棵摇钱树,我走哪儿都得揣兜里带走。”
摇钱树当年连长片叶子都费劲,哪里就能长出铜板了,她慧眼识珠的本事也太厉害了些,元问配合地笑起来。
到医院时已经中午了,冉玲今天安排了透析,是被护士扶回来的,她的情况时好时坏,今天就不太好,据说是吐了两回,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上次被元问给吓一跳的病人吸取教训不凑热闹了,对床新来的大妈就挺乐意多两句嘴的:“闺女,我看你妈一个人怪辛苦的,每天下班过来看两眼是尽心,但透析反应这么大,还是该请个人或者请假来陪一下啊。”
冉玲正难受着听不进去,元问没理,但樊庆有些看不下去,上去帮着给换衣服的时候低声问:“一周透析几次?”
元问头也没抬,拉了帘子,小心翼翼给冉玲换下吐脏的衣服,低声回答:“一周三次,之前有请,她嫌贵就没让来了。”
市院护工可以按月请,也可以按天请,冉玲这个情况差不多按天,樊庆刚才在走廊上听人在咨询,280一天,还得加上餐补60,一个月就得四千多,这院也不知道住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办法给你找一个吧。”樊庆帮着元问帮脏衣服收拾走,跟着去开水房打水,在走廊上才敢同她商量,“你就说公司没你不行,花钱给你请的。”
得,摇钱树开始往外花钱了,元问拿她没办法,催她先走:“我一个人能行,姐你去外头找个店点上菜,我一会儿过来。”
这姑娘怕给人添麻烦,樊庆也不好再提,外头找地方点了菜就开始琢磨解决办法,等人过来时琢磨出一点头绪来。
也不好直接说,拐弯抹角磨了半天,问了冉玲的病况,问了照顾人的安排,而后就是一个炸雷:“我这儿有几个熟人,人品家境都不错,你抽空见见?”
元问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庆姐,只是辛苦了一点,没到那个程度,这样带着目的性的不好。”
再者说,目的是为了缓解现在的境况,这是实打实已经存在等着解决的问题,但总不能头天见面,第二天领着上医院,第三天就商量着把人家拉进来帮忙,真要等两人凑在一块儿,估计事情都过去了
樊庆是这个意思,也不全是,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我听舒窈说,凌声像是要结婚了,对方条件什么的都挺不错的。”
唐舒窈都知道的,那证明是有些明面上的风声了。
“那挺好的。”元问睁着大眼睛装傻充愣,半晌却叹出一口气来,“再说吧。”
姜凌声确实有结婚的打算,没明说,和秦朝尚在心照不宣的试探阶段,管他是近期还是长远打算,总有那么一天,当务之急是把谭淑敏这个祸害给送走。
和元问见面第二天姜凌声就按照给的地址去找过一趟,怕这人嫌弃地方不好要跑路,元问选的还是茗秋庭附近条件挺不错的酒店,谭淑敏一路奔波辗转,遇上个舒坦地方完全住得是心安理得。
不过稍安静了几天,谭淑敏就比上工还准时,早上十点必然带着她的全身家当去茗秋庭守着,晓得闹不出名堂,就央着值班的保安给姜凌声打电话,号码不能给她,她就守着一遍遍催人家打。
姜凌声既不想见她,一时半会儿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抱着拖一日是一日的心态忐忑不安地观望,想联系姜盈把这玩意儿赶紧带走,可姐妹俩谁都不想被一个无底洞给缠上,吵了好几架也没个结果。
又拖了一阵,谭淑敏的脑子终于是开了窍,用酒店的座机给附近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
那边体谅她人生地不熟,派了两个民警过来,问清了大概信息就给姜凌声去了电话:“你好,我这边是云桥派出所,是姜凌声女士吗?”
姜凌声正在工地加班,大型机械的轰鸣吵得人头昏脑胀,但她还是听清了话的内容,强忍着心头的不适说:“是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你妈妈从外地来找你,遇到点困难,没地方住,听她说你就住在附近,你看看方不方便过来接她一下啊?”
“我正在加班,可能暂时不太方便。”姜凌声随意踢开一块脚边的砖头,踢出去才发现鞋尖划破了好大一块,脸色难看起来,“麻烦您发个地址,我下了班过来。”
那边捂着话筒不知道同旁边人说了些什么,再听到时背景音隐约有女人的啜泣声,警察似乎很为难:“你妈妈一定要现在见你,不然我们把她送过来吧?”
辛苦赶过去总好过等人到工作地点来撒泼,姜凌声随意找借口敷衍了同行的人,在那边一遍又一遍,催命似的催促中赶到。
派出所大厅里,谭淑敏由民警陪着坐在等候区,看着瘦小苍老,面对警察时恭敬却带着怯意,与记忆中嚣张跋扈,赌桌上肆意叫嚣的人大不一样了,上次匆忙见面还是她入狱前,这会儿姜凌声有点不敢认。
但谭淑敏一眼就把二闺女给认出来了,那审视人时的刻薄模样让人想不认出来都难,她毫不犹豫,扔下她的小包袱,跌跌撞撞扑过去,与姜凌声撞了个满怀,泪还没落下来,哭喊声已经出来了:
“老二啊,可让妈好找!”
“好不好找都找到了。”姜凌声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将她的手推开,朝民警的方向示意,“给人家道个谢,我领你走。”
谭淑敏满是后半辈子得指着她的顺从,听到什么是什么,恨不能什么都替她干了,亦步亦趋跟在姜凌声后边出了派出所。
女儿不肯理她,她就四下观察着找话题,一见姜凌声是开了车来的,讨好的话张口就来:“我闺女出息,这么好的车。”
“浪费我来一趟,你怎么不把刚才的场子哭完呢?”姜凌声越想越气,猛地摔上车门,狠狠瞪着她,“我要是不过来,你打算上哪儿闹?”
见这女人闷头装傻,姜凌声更气了,一脚油门窜了出去:“你找元问要了多少钱?”
谭淑敏颤颤巍巍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也不算我问她要的,是她……”
姜凌声不知道自己是想得太明白,还是太晓得她的脾性,居然从她的小心翼翼里看出了十分欠揍的理直气壮,恨不能扇她:
“给你安排住的地方让你付钱了吗?!北阳一个一线城市,多少人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到五千,这离你拿钱才几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钱是让你提前烧了吗?!”
“妈这不是着急见你……”
“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之前可不是这副嘴脸。”姜凌声连冷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木然地盯着前方,“你就说钱还在不在吧。”
钱是实打实花出去了,但总不好话说出来难听,谭淑敏怕这闺女气急了带着她撞死,心里念着这是后半生养老的倚靠,强忍着撕破脸皮大嘴巴抽她的冲动,小声辩驳着:
“妈也这个年纪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花点钱而已,都说养儿防老……”
“你得养了才有资格说这话。”姜凌声被气笑了,表情扭曲得吓人,“放心,祸害活千年,你死不了。”
年轻时干得出自己跑路,把赌债丢给一个孕妇一个未成年这样的事,越老越精,不拖死一个哪里会舍得死,女儿们会先给她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