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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分歧 床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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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铺的另一边有动静,姜凌声本就睡得不安稳,于是顺势翻了个身,伸手去捞人,却捞了个空,心一下乱了,但没醒。
梦里混乱纠缠的一片渐渐清晰起来,场景变成了还在琛州的时候。
她和元问为攒钱搬了家,地段很不好,但居住环境好了些,有了单独的卫生间,不必再每晚守着炉灶烧水。
那天是她生日,晚上她下了补习班回去,元问正好赶上打暑假工的工厂夜班,家里没人,桌上留了饭菜和纸条。
穷得为生计发愁的时候,哪顾得上什么生日,但元问记得,说是给她做了虾,桌上用盘子扣着的就是。
姜凌声依稀回忆起是五只白水煮过的虾,很小,甚至不算新鲜,但印象里入口仍是清甜的。
桌上还有一个洗干净了的苹果,是头天晚上元问工厂的工友给的,元问怕她学累了嘴里没味儿,特意留给她的,她正是渴的时候,就先拿了那个苹果。
明明是又红又大的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却是酸涩得不行,回过味来舌尖还泛起一阵苦涩,仔细一看,原来是被谁不小心摔出了一个破口,天热潮湿,摔过的地方已经开始腐坏了。
梦就是梦,完全不讲道理,只一个坏掉的苹果,她却悲伤难以自制,突然流下泪来,怎么也止不住,不知道是在哭满嘴的酸涩还是元问被辜负的一片心。
哭得不能自已时,她想起了自己不只有苹果,还有作为生日贺礼的五只虾,一颗心忐忑着,小心翼翼要去掀开,边上突然探过来一只手。
那手瘦得枯枝似的,缺了右手尾指,仅剩的四根手指猛地探过来,一下掀翻了那盘虾,瓷盘应声碎裂,而虾撞上了白墙后,落在潮湿的地面,滚满了混着灰尘的水渍,脏得不能再脏了。
母亲在她的茫然与悲伤中恶狠狠地说:“吃个屁,想想你配吗?!”
梦里的母亲凶恶极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要扇过来,好像掀了她的虾还不够,还要一巴掌打醒她的妄想。
“不要!”
姜凌声惊叫着醒过来,一身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半开窗扇吹进的风冻得她止不住地发抖,茫然望着窗外的天,还黑着,刚睡过去不过半个小时。
“怎么,做噩梦了?”秦朝端着杯热牛奶站在放门口,见状走过来,拂开她被呼吸吹乱的鬓发,“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今天接个公司的电话就这样了?”
心怀鬼胎的人疑心重,总觉着别人话里有话,何况秦朝也不是个多敞亮的人,姜凌声这会儿越看他越觉得心里没底,反应过来就开始随口敷衍他:
“应该是开窗吹着了,早上要开会,你趁还有时间再睡一会儿。”
她说着就要往客厅走,打算一个人待一会儿。
秦朝却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没头没脑突然说:“凌声,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和我说说,我好有个准备。”
好似很平常的一句话,姜凌声却觉得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由里到外透着古怪的,心下一紧,回过头去看他。
高大挺拔一个男人站在那儿,屋子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窗外闪烁变幻的灯光印出他周身一圈光晕,莫名就给他添上了压迫感,与平日里矫情饰诈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姜凌声感觉莫名的厌烦,不是很想搭理他,然而很快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元问,自己有所求的话客气些为好,还是为自己将要处理谭淑敏的去处找了个借口:
“等这段时间忙完,我想去看看我姐。”
秦朝温柔体贴地笑着:“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睡吧,我去客厅待会儿。”
这处是秦朝在市中心附近的一所公寓,姜凌声搬来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是与秦朝发展得太快了些,两人都急切地想要建立起坚实可靠的关系,此种做法或许不够谨慎,但短时间内是有效的,至少两人现在已经少了那份客气到虚伪的试探,开始有意无意表露目的了。
弊端则是进展太快,没能及时处理好谭淑敏的事,还在元问那儿露了底,元问虽然什么也没说,甚至帮了忙,可她就是心里膈应得慌。
她急切地想要见见元问,想要知道谭淑敏可能会捅出什么幺蛾子。
元问安顿好谭淑敏赶回惠元区的时候差不多快天亮了,一夜没睡,人还算精神。
樊庆那边晓得了头天事情的结果,给她放了半天假,让她无论如何休整一番,别吊着精神硬撑。
可刚到家,沙发上闭眼还没有两分钟,医院那边就来了电话,说她母亲情况不大好。
肾衰引起的高血压从入院开始就控制不好,昨夜隔壁床的家属发现了不对劲,喊来医生一看,有中风先兆,问了才知道,人已经不舒服好几天了,怕给女儿添麻烦,一直忍着没说,幸好是有比较明显的症状让人给发现了。
元问只得马不停蹄又赶过去,陪着守到了天亮,听了隔壁床几嘴念叨。
冉玲早些年因为中风得过一次面瘫,当时瞧着是不严重,很快给治好了,就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次一听是中风先兆,人难免忐忑起来。
她小心翼翼看着元问的脸色,不太好,有疲惫,有麻木,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她试探着握住了元问正在削苹果的手,轻声说:“是妈的错,让你受累了,以后有什么不舒服我会及时和医生说的。”
元问不着痕迹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不累,以后每天下班之后我都会过来,有什么事和我说也可以。”
冉玲却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连连摇头:“太麻烦了,你别来回跑,这医院我一直待不习惯,等没什么大事了咱们还是回家好了。”
同一个病房的病人寻声看过来,并不太清楚母女俩之间的龃龉,只觉得这一幕是一个忙于工作的女儿和体谅儿女的母亲之间的拉扯,忍不住八卦多了几句嘴:“大姐啊,体谅孩子是好的,也还是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嘛,姑娘你看,你妈妈多为你着想,你还是抽空多来陪陪她,入院开始就少见你来,不应该呦。”
元问连目光都懒得分给她,也没去看母亲的忐忑,却无端想起了母亲将她送进疗养院时偏执的模样,与而今病床上的简直两个人,对比太明显,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那好心却多嘴的阿姨被吓了一跳,悻悻闭嘴了,冉玲倒是大概懂这笑的深意,开口想为自己辩解,却被元问强忍着笑意打断:
“你们聊吧,我出去一趟。”
笑意出了门就挂不住了,元问在病栋之间的走廊徘徊了一会儿,隔着窗隐约看见了楼下走廊匆忙走过的林卉,才想起来有事,去停车场取了东西,准备把替林卉要来的签名送去。
东西原本是打算放在护士站托人转交的,可护士长听完她的话,笑着示意她往旁边看:“小林过来了,你亲自给吧。”
林卉的脸色才是实打实的不好,本来就白,这会儿更是白得跟蜡纸,满面油光,几天没洗的头胡乱在脑后挽了个髻,游魂一样耷拉着眼皮飘过来,被人提醒了好几声才发现元问的存在。
“元问姐!”林卉惊得眼睛都睁开了,成了个傻乎乎的大小眼,“听我姐说你这两天忙,有事你联系我就好,阿姨这边我时常去看的。”
“这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的。”元问笑着把手里的书和点心递给她,“书寄到好几天了,原本早该拿过来,可惜一直忙着,之前还听你说想吃这家的点心,刚好我家附近有,一块儿给你带过来了。”
书不过是当时为缓解尴尬随口一提,可真到了手还是惊喜的,点心更是惊喜,林卉露出了乖巧柔软的孩子气表情,精神气一下回来了,开心地道谢。
元问见她笑得开心,心情跟着好了不少,笑着同她说:“你想必是忠实读者了,那位对你也有印象,还说有时间一块儿见个面,等剧开拍我见着她和她说一声。”
林卉抱着书点头答应了,又笑着和元问寒暄了好一会儿,被人叫走前才想起来口头的谢差点意思,邀元问中午一块儿吃饭。
要是早点和她遇上元问是可以应下来的,但在停车场那会儿,怎么想都应该是纠结了一晚的姜凌声来了消息,说是想要见一面,迟一些都不行,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只能和她约了以后。
医院嘈杂,不便谈话,元问也不想回病房,在走廊隔墙陪了母亲一会儿,赴了姜凌声的约。
地点是医院附近一条小巷子里的咖啡店,房子老旧,采光不好,屋里也暗沉沉的,大早上的没客人,只有老板和催人困倦的音乐。
姜凌声选了个不引人注目的露天座位,正和助理商讨今天的安排,元问绕过店外摆放的塑料编织椅过来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人的变化真是大,也是人靠衣装,姜凌声俨然一副有家财傍身的模样,对比元问一夜奔忙的劳累,看着实在光鲜。
“来了。”姜凌声局促地动了动手脚,不着痕迹撩动头发,遮挡住了身上明显的饰物,“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见你一面的好。”
元问不用想就知道她是百忙之中抽空,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仔细问了,你母亲虽然没说,但应该是从姜盈姐那儿得来的你的消息,听意思是要钱。”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至少要钱的事已经朝元问开过口是确定的,姜凌声脸沉了下来:“她打算要多少?”
“我试探过,小钱也是收的,但劝不走,一直在探听你的消息,想要和你见一面,真要开口,数目估计不小。”
姜凌声一张脸青白交加,已经是怒极了。
她之前问过姐姐,那边咒骂里透露出谭淑敏磨了好几天,开口就要了二十万,和姐姐好一阵厮打后又改口,说是不给钱也可以,养老送终这件事得应下来,姜盈二话没说抄起棍子把人打走了。
论情,两姐妹别说养老送终,多看这女人一眼都嫌恶,论理,筹出二十万给她,以她的脾性,这只会是个开头。
姜凌声牙都要咬碎了,强忍着怒意问:“她说了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元问庆幸自己先想了一步,舒出一口气:“我怕她跑了要惹麻烦,找了间酒店给安顿下了。”
“你辛苦了。”姜凌声仔细看着她,还是那个温柔贴心的人,忽然就觉得秦朝这碗饭真不好吃,怪累的,勉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给我根烟吧。”
元问犹豫着,到底将烟盒掏了出来,正要递给她,想了一会儿又举起来朝老板的方向示意。
老板很为清早的开门生意高兴,擦着杯子哼着歌,完全感受不到客人之间异样的氛围,十分雀跃地说:“请便。”
“事情很麻烦吗?其实打个协议,每月按时给赡养费……”元问为姜凌声点上了烟,这才想起早晨通话时自己替她圆的那个谎,“是因为秦朝吗?”
是,也不是。
谭淑敏要的是小钱,秦朝家大业大给得起,不想给,处理起来也不是麻烦事,但前提是姜凌声的选择要止步于秦朝,不然就是露了怯。
有这样的妈,不止是掀了过去的老底让人看不起,还是个把柄,现在没混到要在圈子里论身份的地步,往后需要了,说出来就很不好听,秦朝那个靠岳家发迹的爹都因为身份大有不如意,何况一个现在还得攀附秦朝的人。
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凭什么让一个管生不管养的骗子拿捏住?
姜凌声手指夹着烟,望着桌上的绿植出了会儿神,才放到嘴边抽了一口就呛着了,她都没来得及往下咽,只在舌尖滚了一圈就尝出了苦和涩。
泪眼迷蒙间正打算将烟头摁灭在花盆里,却不经意被绿得发暗的叶片划了手,瑟缩了一下,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茫然。
然而擦了泪再去看,不过一盆落了灰的毫无生机的塑料,于是面无表情将烟头摁灭在了里头。
“凌声……”元问看着她变幻的表情,觉得她有些魔怔了,魔怔的人大多是可怕的,只是现在自己没什么立场劝她 ,“秦朝只要有心,总会知道的。”
“不会的。”姜凌声坚定地说,“没有人会知道。”
元问其实还想说,做过的事,总有痕迹,不止谭淑敏,洪致文也在她的那些过往里,还有个知情人唐舒窈,但思来想去,最终忍住了。
姜凌声就不是什么淡泊无求的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如果她真因为这些事有所顾忌,年纪轻轻也走不到这一步,很没有必要多嘴牵带上唐舒窈。
姜凌声却像是猜到了元问在想什么,又补充道:“这些事不会有机会被人知道的。”
这话里似乎带着某种隐喻,听的元问莫名心惊,忍不住蹙眉:“有必要吗?”
“元问,你会想起以前的日子吗?在瑞庆的时候,在琛州的时候。”姜凌声仍在看着那盆塑料绿植,可真的仔细去看,又被叶片上的浮尘吸引了注意,只觉得脏,“刚来北阳的时候我时常想,我告诫自己要努力,一定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后来就不想了,因为觉得我们不会再回到过去——但你被困在瑞庆的那几个月,还有突然找上我姐的谭淑敏让我明白,阴魂不散不是说说而已,如果不想再被这些东西拖累,我得彻底摆脱他们。”
元问不甚认同,“其实应该不算是拖累……”
姜凌声原本想说冉玲或许不是,但谭淑敏会是的,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咖啡店老旧斑驳的雨篷,又觉得没什么分别:“那我们为什么不是约在别处,而是在这儿呢?”
元问总算意识到自己和她实在无话可聊,于是随手撕下挂在外墙上的留言簿,将谭淑敏的地址写给了她,决定以后一定要亲身践行自己对唐舒窈的忠告,离她远些。
可临走前思及姜凌声方才的话,脑子莫名闪过一些幼时记忆里冉玲的好,也是有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将冉玲和谭淑敏区分开的小固执,将话斟酌了又斟酌,叹出一口气来:
“我母亲只是生病了,不是拖累。”
心软真不是件好事,失望的时候失望是真切的,事后念起从前的好又有诸多不忍。
姜凌声回忆起之前各种因为冉玲的所作所为生出的事端,突然觉得很没有意义,转而说了别的事:“听说你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了,人还在北阳吗?”
元问深深看了她一眼,“病好了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