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36、母亲（二） 元问赶

　　元问赶到茗秋庭时已经是半夜了，除了临街一些做夜宵的铺面还亮着，余下的地方就只有几盏路灯透出点人气。
　　门口的保安已经换了一班，早前给元问打电话那个队长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值班室里和另一个人说着些什么。
　　走得近了，元问听见他无奈的劝说声：“阿姨，你一直坐地上也不是办法，你一天没吃饭了，我给你订份饭，咱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元问隔着玻璃看清了状况。
　　五十出头却瞧着像六十多岁的一个女人，穿着折痕未消的不合身衣裳，泼皮似的坐在地上，发质极硬的灰白齐耳短发支楞着，凌乱的样子十分衬她现在的行径。
　　大概有脸肿和缺牙的缘故，女人说话有些漏风，却并不妨碍她气势，盛怒之下口齿竟也算清楚：“我不管，我要见我女儿，你不放我进去，就把她给我叫出来，不然我就等死在这儿！”
　　小伙子愁得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忽然抬头一见元问，如蒙大赦，赶紧出门将人请进来：“冉小姐您赶紧看看，这阿姨连续来好几天了，说她是姜小姐的母亲，要进去找人，硬闯了好几回，我们劝也劝了，实在没办法才联系您的！”
　　元问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勉强从她衰老而谄媚的面容中找出那么一点与姜凌声的相似之处，迟疑着问：“谭阿姨是吗？”
　　“对，谭淑敏，是我！姜凌声是我闺女！”女人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仿佛久未谋面的亲人般热切地拉住元问的手，“元问是吧，我是凌声的妈妈，你肯定知道的，我说我闺女住里面，让这小伙子放我进去，他硬是死脑筋不肯，好在你来了啊！”
　　姜凌声的母亲确实是叫谭淑敏，好赌是出了名的，青年丧夫后靠着赌一路拖大两个女儿，后来大概躲债有方，失踪了好些年，姜凌声不提，元问也不好问，只隐约知道早几年因为诈骗进去了，什么时候出来也没个准数，哪知道突然就杀上了门。
　　她瞧着实在老得太过，怎么看都不像有力气的，瘦得跟骷髅架子似的一双手却死死扣住元问，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将人扒皮吸血。
　　元问有些怵她，微微撤了撤身子，低声问一旁的小伙子：“你联系姜凌声了吗，她怎么说？”
　　“联系是联系了，可惜没联系上。”小伙子犹豫半天，不知道话该说是不该说，“我们本来想报警，可她又说认识您，赖着不肯走，联系上您确定您要过来才敢留她到现在的。”
　　麻烦了人家这么久，谭淑敏还闹得这样厉害，不好心安理得直接走，元问领着人离开前还在大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些零食水果权作感谢。
　　谭淑敏在一旁看得心痛极了，不住在心里算账，不想让这些东西便宜了个看大门的，可钱不是她的不好多嘴，心里憋着一股气，在看到元问客气给人家道谢时白眼更是上了天。
　　有其母必有其女，等元问领着她在附近的夜宵店落了座，她那和大女儿姜盈如出一辙的计较劲儿就上来了：
　　“我说元问呐，你和我家老二赚钱都不容易，该花的花，该省也得省啊，给自家人多花点儿是应该的，可你刚才给个外人买大三百的东西，还是个看大门的，这不浪费吗？”
　　她说这话时倒是忘了她闹腾了人家好几天，人家又是帮忙联系人又是花时间劝她的事，还忧心地上不好坐，惦念她一天没吃饭，顾着她年纪大了没报警，给人家添的麻烦一桩没放在心上，就记得钱了。
　　元问敬她是姜凌声的亲生母亲，也懒得驳她的话，赶紧递了本菜单过去：“您一天没吃饭了，看看吃点什么？”
　　五页纸的菜单，不是自己结账，谭淑敏没客气地点了一本，同时还不忘展现她的宏伟蓝图。
　　元问静静听了一会儿，无非是骗人用的些套话，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觉得还是打听出她怎么找过来的为好：“阿姨，大老远的，过来的路不好找吧？是见过姜盈姐才过来的吗？”
　　自然是见过才来的，老大那地方好打听得多，又听说这些年还是赚了点小钱，谭淑敏出来没多久就赶着去了，结果那丫头精得跟猴似的，拿她当贼来防，要不是那俩外孙好骗，她还找不过来。
　　这些她当然不能跟元问说，胡乱打着哈哈：“不聊这个，阿姨跟你说说我手上的这个生意……”
　　她早些年的诈骗果然没白干，话说得头头是道，将她几年的牢狱生活简单归为人生小坎，而今坎坷已过，她就要奔赴康庄大道了。
　　可惜她这一路少点经费，话里的意思是要找姜凌声和元问筹借一些：“元问呐，我这个当妈的，其实看你和凌声过得都好就心满意足了，本来也是不想打扰你们的，但我这次这个生意啊，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实在是没办法，才想到了你们，哪知道凌声这孩子，露个面都不肯！”
　　元问表情都没变，知道不拿一些出来这事儿就没完，倒很干脆：“阿姨，我是想帮您的，可眼下遇到些困难，一时也拿不出太多，您说个数吧，我尽力，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您别嫌弃。”
　　谭淑敏心里一咯噔，原本还想着老二那边行不通，从这姑娘手里弄点也行，但人家上来就把这条路堵死了，怎么都有点不相信：“呦，遇到困难了，怎么个困难啊？”
　　说的是实话，元问也不怵，面不改色地说：“我母亲病了，说不好得换肾，但您要急着要，几千块钱应该是拿得出的。”
　　这就很不好，不符合预期。
　　谭淑敏出来前高墙之内见得多了，想得很通，两个女儿都混得不错，自己再没养也生了，总要找一个忽悠着给自己养老。
　　老大那边不要脸，撒泼耍赖她干不过，老二这边她可是有大把柄，原本想着养老钱怎么也弄够，结果人家连面都不肯见。
　　把柄倒是肯出这个头，可话里话外把老二择得干干净净，还想几千块钱把自己打发了，哪儿那么容易？
　　谭淑敏夹了两筷子菜，东一句西一句试探了半天，愣是没从元问身上找到突破口，憋了一阵到底是没忍住，把话挑明了：“元问呐，不管外头怎么说，在我眼里你和凌声一直都是一家人，你看你能不能和凌声商量商量，帮阿姨这一回，实在不行你传个话，让我和凌声见一面。”
　　她才是姜凌声的亲妈，女儿却连来见一面都不肯，光知道来这里哄元问抵什么用？
　　“我和凌声分开了。”元问在她一时没收住的错愕目光中笑了笑，把菜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分开有一段时间了，我也联系不上她。”
　　谭淑敏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压根不信她，在一块儿十几年，多少夫妻都未必能走到这一步，说断就断不稀奇，不联系也不稀奇，联系不上可就是骗鬼了。
　　元问也知道她不信，大概晓得了她此番前来的目的，不等她开口，借口要去厕所溜到别处给姜凌声去了个电话。
　　打的一个早些年办理却没废弃的号码，不常用，但因为牵连一些重要信息一直留着，估计丢得远，好半天才被接起来。
　　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不想让人听见，语气却还凑活：“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我在茗秋庭这边，和你母亲在一块儿。”
　　姜凌声才醒过来其实有些迷糊，反应过来之后一下就炸了：“赶紧让她滚蛋！”
　　“凌声，她身份上还是你母亲，如果她……”
　　元问其实是想说，姓谭的怎么看都不像是省油的灯，不赚够本都浪费她这几天闹腾的功夫，目的性这么明显，如果一不小心哪根筋搭错，容易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但姜凌声显然是误会了，气得不轻：“你以为谁都像你，不发点善心就活不下去吗？！她和我没有关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骗子，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凌声，你冷静点儿，做事还是要留点余地的，不是要顾念什么，而是要想想，如果把人逼急了，能不能兜住。”元问知道她会生气，但没想到脾气来得这样突然且古怪，语气淡下来，“我看她的样子像是才出来没多久，好些事不清楚，怎么茗秋庭的位置就找得这样准？如果这儿等不到人，之后会往哪儿找？”
　　办法总是有的，只要豁得出去，家里找不着人，打听到公司，公司门口一坐，哭喊两声，谁不知道姜凌声有个这样的妈，搞不好还要牵连元问。
　　就刚才值班室里哭闹的动静，谭淑敏不是做不出来。
　　姜凌声觉得自己仍不够清醒，匆忙走到厨房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可不知是屋里太黑还是气懵了，竟一时没拿住，水撒了一桌。
　　“公司的事吗？”秦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笑着替她倒了一杯水，“这么晚还有人找？”
　　姜凌声下意识就要去捂话筒，快速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做了就是在欲盖弥彰，只好勉力露出一个微笑：“是，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细微的电器轰鸣声，以及并不明显的透过听筒漏出的元问压抑的呼吸声，而秦朝就站在原地笑看着这一切，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听出那边的局面僵住，元问稍作迟疑后提高了声音，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咬字都能听清：“老大，我这边处理不了的话您恐怕得过来一趟，不然影响明天开工啊……喂，是不是信号不好，我还继续说吗？”
　　“那你忙吧。”秦朝旁观了一会儿，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想通了，总算是挪了步子往房间里去，“我先睡了，遇到麻烦记得告诉我。”
　　姜凌声没想到秦朝今夜睡得这样浅，不确定刚才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又是怎么理解的，心一直悬着，对着元问口气就很生硬：“抱歉，我刚才是被气昏头了——她去找过我姐，我姐确定没告诉过她我的消息，她说了是怎么找过来的吗？”
　　“没有，我待会儿试着问问。”元问想再同她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很为刚才秦朝的出现尴尬，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事挂了吧，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先想办法稳住她，之后你看着处理。”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然而双方都没有挂断电话，元问是怕对面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话没说完，姜凌声则是觉得与秦朝的发展之快速实在有点不念旧情，让自己挺难堪的。
　　主动提面子上过不去，和元问一块儿装傻心里又梗着一根刺，犹豫半晌，姜凌声最后还是说了：“刚才，谢谢啊。”
　　元问舒了口气，她提了还好，自己表个态，省得以后她心里总念着：“你好好的就行。”
　　回店里的时候，谭淑敏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支使着准备收摊的老板打包，见着元问回来，表情比方才淡了许多，显然是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不想浪费感情了。
　　说出的话也阴阳怪气的：“我说元问呐，这么多年感情，真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做人这样可不行！”
　　谭淑敏说这话也就是心里头不舒服，想膈应膈应人，能的话诈出点什么来也是好的。
　　元问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因为诈骗刚出狱的女人，顶着一看就是刚被狠狠揍过的一张脸，在夜宵摊上侃侃而谈她动辄上百万的生意，目的却是想从女儿手里要来一笔钱，转头还要因为老板收取的打包费翻上两个白眼，瞧着可恨又可怜。
　　但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元问颇为认同，没觉着生气，温柔诚恳地笑着：“我做人是挺不怎么样的，您多担待。”
　　谭淑敏气得脸都绿了，一肚子怨言被那诚恳的表情硬给塞了回去。
　　结过账，元问领着骂骂咧咧的谭淑敏去了附近的二十四小时银行，将一张卡里仅剩的五千块取给了她，而谭淑敏探头探脑看到了那几毛钱的余额，已经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儿闹了。
　　元问看着她熟练数钱的动作和满脸的算计，有点意识到自己猜对了，但她不担心姜凌声，倒是有点担心眼前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
　　“阿姨，你这次见到姜盈姐，她比起从前变得多吗？”
　　听着像是在套话，谭淑敏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看着她，心里却止不住想她的话。
　　大女儿变得很多，老了、胖了，改了名字，变得更爱斤斤计较了，也不是说从前不爱计较，但从前计较时老大还是个孩子模样，更多是一股不服输的劲，抱着不能让这个家散了的信念拖着老二，顺带护着她这个妈。
　　可那姑娘跟人跑了十几年之后再见，就是有小家的人了，跑的时候就带着对她这个妈的各种不满，而今再见面，计较就裹满了人到中年不得已的尖酸刻薄，尤其针对她，以至于元问提起来，那张脸都变得可憎起来。
　　元问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提醒到：“凌声其实也变得挺多的，早些年过得很辛苦，拼了命也希望以后能好过些，跟小时候很不一样了，您多体谅体谅她吧。”
　　谭淑敏当了有几年骗子，可说穿了也只是个头脑简单混套路的骗子，她当骗子都不甚合格，遑论当个母亲呢？
　　她只会觉得生恩大过天，所以她大概率不会明白，姜凌声受的那些苦总要落一份在她头上，好不容易得来的今天更不会容许她破坏。
　　话点到为止，只希望她能听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