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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似曾相识   那是一 ...

  •   那是一道陈旧发黄的门,应当是向内推的,可现在把手却被一件外套死死箍住,只能听见门外间断响起的拍门声和刀劈在门上的刺耳声响。
      元问只觉得心跳似要从喉咙中蹦出来,她死死盯着那扇门,等待着门外发狂的叫嚷和人群的尖叫渐渐平息。
      门外的声响停了,元问小心翼翼走上前,解开那件外套,拼尽全身力气拉开了门。
      外头是一片狼藉的走廊,空无一人,却能看见走廊右侧有什么被一路拖拽过来的血痕,回头一看,外侧的门板上印着杂乱碍眼的血手印,又被刀具给劈开了豁口。
      元问沿着拖拽痕迹走向血迹的尽头,这时路旁有了人,都是捂着身上各处的创口在无声地呻吟。
      元问看见了,却莫名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吸引她继续向前走,她只得跌跌撞撞绕过地上的一群人,向前走去。
      地上的血迹越发浓重,有的甚至凝成了小小的一滩,在医院惨白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可怖,而血迹的终点就在十几米开外,围绕着一个以扭曲姿势倒在血泊中的人。
      走廊左面是一整面的宣传栏,属于北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其中一栏是科室内所有医生的照片和介绍。
      鬼使神差的,元问向那面宣传栏望去,头一个是科室领导,约五十的年纪,笑得和蔼可亲,照片下写着他的主要成就和专攻领域,名字是:徐……
      有人突然推了她一把,她以为自己会猝不及防砸在宣传栏上,下意识闭眼,可等再睁开眼却已经换了地方。
      吵闹的集体病房,大清早就已经有人开了电视,厕所里传来清晰的洗漱声,对床的病人毫不客气地咳出嗓子里的浓痰,狠狠吐在了床脚的垃圾桶里。
      “姐?”谌彦屿疑惑于元问茫然的表情,又轻轻推了她一下,“姐,你还好吗?”
      元问蓦地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去看自己趴的这张床上躺着的人,是早已经清醒正在发呆的珠珠。
      珠珠朝窗外望了一会儿,迟钝地反应过来元问已经醒了,转过头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姐,你先去吃个早餐吧。”
      今天是她手术的日子,安排得早的缘故,头天下午就禁了饮食,虽然她现在也吃得不多,但饿了一晚上总归是精神不太好。
      元问忽略了她的话,抬头看了眼电视右上角的报时,七点快一刻,离手术不到一个小时,护士应该就快来了。
      三人沉默地看着隔壁床的人被护士叫起来往手术室去了,又见离开前护士转过头来对他们说:“二十六床刘妍,一会儿有人过来你们跟着走,家属记得抱床被子,手术后容易冷。”
      另一个护士很快推了轮椅进来,珠珠的情况好了很多,能坐起来就不必躺着推下去了。
      早晨的缘故,电梯里人少,和元问他们往一层楼去的都是这个点有手术的医生,相熟的几个互相打着招呼。
      七八个人挤在电梯里,元问被挤到了电梯一角,侧身贴着墙,只有左半侧脸朝外,却引起了其中一位医生的注意。
      他死死盯着元问露出的半截脖颈,厚重镜片后的一双眼微眯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问敏锐察觉到了那道视线,迅速回头一瞥,发现是医生才放下心来,又把头转回去面壁了。
      那道视线却仍没有挪开,还是带着元问一伙人的护士注意到了,小声提醒那位医生:“薛医生,听说你们肿瘤科最近接诊了好几个罕见病例,挺忙吧?”
      “啊?”薛思伟这才回神,收回视线,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是,有点忙。”
      肿瘤科的?附三院有自己的肿瘤科,算有点名头,勉强能排上号,但整个北阳能榜上有名的还得是人民医院。
      元问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正好撞上那双眼睛,这才从他的注视中找回一点渺远的熟悉感,那里头有疑惑、有不解,好歹是没有恶意,但她还是被盯得心里别扭,避开了他的视线。
      护士又提醒了一句:“薛医生,到了,您不下吗?”
      薛思伟挡住了正要关闭的电梯门,迟疑地盯着元问朝向他的半个身子,终于在护士疑惑的目光中开了口:“你好,请问……”
      正面壁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跟他下的是同一层,仍侧头看着电梯墙面映照出的人影,像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缓缓将头转了过来:“您好,有什么事吗?”
      声音很轻,婉转而温柔,却与记忆中的大相径庭,薛思伟有点失望,好半晌才轻轻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打扰了。”
      珠珠被推进了手术室,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陪同的家属,除了医护进出的一点响动和角落传出的细微鼾声,几乎不闻其他声响。
      元问抱着一卷被子靠坐在了等候区,低头盯着腕表数时间,久不见谌彦屿坐到身旁,抬头去看,那孩子正站在顶灯苍白的灯光下,一脸紧张与克制,死死盯住了珠珠进入的那道门。
      “彦屿,过来。”元问朝他伸出了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过来坐着等,会没事的。”
      谌彦屿从她平静的表情里得到了些许安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然而真等握到了才发现那手指尖冰凉,掌心也沁出了汗,可见她那平静是紧张过度后的麻木,也因为太紧张以至于自己都没能发觉。
      不算是大手术,人在十一点左右就给推出来了,是早上进去的一批人里最先出来的,小小一个陷在病床里昏睡着,如果不是能瞧见胸口有轻微的起伏,谌彦屿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元问扑上去用被子围住她,小心翼翼问主刀医生:“医生,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还算不错,挺成功的。”医生自接诊珠珠后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注意事项待会儿回了病房护士会交代,你们家属受累,多上心,有什么情况咱们再交流。”
      护士领着连连道谢的两人回了病房,交代了注意事项,说是人很快会醒,只是免不了要昏沉一段时间,让家属盯着些。
      谌彦屿始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一半,但总有些不相信似的,隔一会儿就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看看珠珠的腿。
      隔壁床的家属忍不住笑他:“小伙子,这是才手术完,又不是大罗神仙施了仙法,哪能一下就好了。”
      元问正盯着珠珠沉睡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觉得场景瞧着很熟悉,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这么躺在病床里,面白如纸,越瞧越像是自己,可一转头看见满目焦急,时刻观察珠珠的谌彦屿,又觉得这场景陌生起来。
      谌彦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赶忙低头去给珠珠掖被子,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元问望过来的目光,他才鼓起勇气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元问就有点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静静听他说着:“手术结束了,都挺好的,我打算……打算等珠珠恢复一些了,找个时间带她南下去琛州。”
      他知道这对珠珠的身体来说其实不太好,却觉得长久这样麻烦元问也不是办法,靠这一时就算了,养成了习惯最后变成心安理得了可怎么好。
      “听医生的好了。”元问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发现男孩子跟一天一个样似的,一晃眼的功夫,比年前他刚来北阳那会儿长开了好多,是个能担事的大男孩了,“彦屿,姐有事要和你说。”
      谌彦屿低着头,不安地摩挲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正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病床上的珠珠这时突然有了一些清醒的迹象,只是意识还不清楚,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说着话。
      听着像梦呓,元问凑上去听才发现不是什么好梦,小姑娘一会儿挣扎着说“爸妈,我错了,别送我进去”,一会儿叫着佟思鹤的名字道歉,急得额角都沁出了汗。
      隔壁床的家属嗑着瓜子正时不时探头瞧热闹,元问静静看了一会儿几欲挣扎却按捺着不敢动的珠珠,挡住那人的视线拉起了隔帘,伸手摸了摸珠珠红而滚烫的耳垂,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乖,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谌彦屿也焦急地凑上前来查看情况,见珠珠安静下来,才要松出一口气,元问却突然直起身侧头看着他:“咱们出去聊聊。”
      病房里人多眼杂,一道隔帘也挡不住什么,元问领着他去了走廊,走廊上人来人往,一窗之隔的楼下,各色人影涌动,将二人包裹其中,如此情景下,因为人心境的不同,竟透露出一种宁和静谧的鲜活。
      元问透过印着干涸水渍的玻璃窗往外望,然而今天雾霾严重,怎么望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我早些年在琛州租过一个小户型的房子,后来因为工作往返需要和房东国外定居的缘故签了长期的租约,房子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既然决定要在琛州落脚,我就把钥匙给你们,虽然简陋了点,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附近也有比较不错的学校,以后该怎么办你们还能好好考虑考虑。”
      谌彦屿哪里敢再受这份好意,赶紧婉拒:“不用了姐,我到时候……”
      “我是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离开家的,最开始为了个落脚处疲于奔命,总以为够努力够勤奋就能过得好些,但还是因为眼界和阅历问题吃了不少亏,并不是说读书就一定能在这方面有多大进步,至少是有收获的,现在有一个能让你空出一些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的机会,姐希望你能抓住。”元问说着,又觉得自己这些话怪矫情的,忍不住笑起来,“不说这些了,就像当初你觉得我会救珠珠一样,你只当我是为了珠珠好了。”
      她笑得其实不太真诚,有种在执行某种程序时无奈的苦口婆心,但谌彦屿莫名被她蛊惑了,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姐……”
      “都过去了。”元问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着别人,“会好起来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谌彦屿还想说些什么,元问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撂下让他好好考虑自己提议的交代,匆忙看过一眼还在苏醒过程中的珠珠就利落地跑了。
      医院的电梯在临近午饭时间有些超负荷,元问硬着头皮把自己挤进了电梯轿厢里,地方小得可怜,好在她瘦弱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为她挡去了一部分怨声载道。
      医院的送餐车得了优待,也赶上了这一趟,碍于转不开身,请求站在按键旁的元问帮忙。
      “姑娘,麻烦你帮忙按一下十三层,谢谢。”
      按键上边是医院的楼层指引牌,真是巧,肿瘤科就在十三楼。
      肿瘤科不是附三院的特色科室,比起人民医院还是差点意思,但该有的都还是有。
      电梯停在十三楼时,元问站在电梯口看了一会儿被挂在护士站对面的宣传栏,想起了今天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奇怪的医生,迟疑了一会儿,在一众即将望过来的迷惑目光中走了出去。
      医院的宣传栏都大同小异,无非是科室简介、科研成果和医护人员介绍,有些还附带着典型病例。
      “薛思伟。”元问找到了那个医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的主治医生,简介一栏写得也很详细,“北阳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擅长于乳腺……”
      护士站就在身后,几个护士正商讨着午餐安排,忽听得其中一人朝经过的医生打招呼:“薛医生,是去食堂吗?回来的时候帮忙带点东西呗~”
      薛思伟在姑娘们望过来的殷切目光中笑起来:“我要先去趟骨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还带吗?”
      话音刚落,余光瞄到了正回头往这边望过来元问,愣了一下,严肃起来,主动走过去打招呼:“真是巧,又见面了,早上的事是我唐突,实在抱歉。”
      元问有心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看了一眼,这才回答:“没有的事,您别放在心上。”
      场面有些尴尬,薛思伟看得出她是想要走,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借口,可自己不想让她走,有想要追问的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半天才说:“那个,是来这儿找人吗?”
      “啊?是,过来看看。”元问注意到护士站的护士正一个个探头往这边看,颇有些别扭,只想赶快离开,“我还有些事,就先……”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薛思伟上前两步拦住她的去路,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看着挺面熟的。”
      这样突然的问话,按理说不该捕捉不到什么,可那张脸上除了轻微的茫然和惊讶,别的什么都没有:“不好意思,我印象中应该是没有。”
      薛思伟却不是很相信,又开口补充到:“大概四年前的六月份,不是附三院,在人民医院,但也是肿瘤科,安全通道里,我和一个女医生在一块儿,有印象吗?六月二十五号凌晨,那天下着暴雨。”
      那一年人民医院“六·二五”的案子还是挺轰动的,不是亲历者也该在茶余饭后听说过,说不知道实在不合适,如果这位薛医生说的是这件事的话。
      “可能是您记错了,我确实是没什么印象。”元问面不改色地装傻,“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装傻逃跑的事又不需要人配合,看那人没有要拦的意思,元问撂下话转头就跑了。
      薛思伟愣着都没能反应过来,紧着几步追上去还差点摔个跟头,被护士站的姑娘们嘲笑了好一阵。
      护士长看不过眼,制止了看热闹的姑娘们,主动过来安慰了一番:“走路小心点儿,怎么,认识的人?”
      “算吧。”薛思伟远远看着电梯口若无其事等候的人,摘下眼镜狠狠揉了揉高度近视的眼睛,“还不确定,再观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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