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32、母亲 这是元

　　这是元问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离她远点。
　　上一次这么说，还是在姜凌声丑事败露，与唐舒窈当街对峙的那个早晨两周之后，两人在医院里，她也是一脸麻木说出这样的话。
　　唐舒窈越想越觉得奇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元问面不改色撒着谎，“事情说清楚了，她那件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唐舒窈毫不客气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谁稀得提起她那些恶心的破事，不会耽误她变凤凰的。”
　　在姓姜的变凤凰这件事上小助理是很有兴趣八卦一下的，本着知己知彼的战术，她这段时间已经把秦朝能打听到的消息都牢记于心，只等为老板服务，结果人家不费吹灰之力，都没给自己加入战斗的机会，就迅速在这场友谊之战里取得了胜利，可怜她只配抱着孩子在旁边当医疗搜索引擎。
　　这姑娘是北阳本地人，打小街头巷尾窜大的，什么医院治什么毛病清清楚楚，元问还记得母亲那不知真假的病，向她打听了北阳治肾病比较不错的医院。
　　小姑娘拍着胸脯推荐了市院，虽然没能再拍着胸脯自信地说自己可以通过万能的关系网挂上号，但殷勤表示可以通过人力解决这一问题。
　　元问拒绝了她的好意，打算赶在珠珠手术前的空闲时间里挂上号，把母亲接来北阳。
　　唐舒窈听得直皱眉，很不赞同这样的做法：“琛州、沪江，哪儿都有不错的医院，你接过来给她机会逮你回去吗？”
　　把人就这么接过来确实不方便，单论两人见面如何相处这件事就很让人尴尬，可珠珠这头走不开，手术后需要待多久也说不准，要是得耗上个大半年，总不能拖到入夏再把人接过来，病是唬人的还好，要是真的，耽搁了就不好了。
　　毕竟是亲妈，面子里子的难堪也不是自己受着，唐舒窈不好多劝，撂下一句有事找她便不再多管。
　　元问却是实打实开始焦虑，附三院和市院隔着老远，得两头跑都不算个事了，担心的是母亲来之后的住处。
　　隆科的房子是两室一厅，谌彦屿在医院陪床是不住的，虽然很是不愿与母亲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但无论从开销还是母亲的意愿来讲，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
　　医院的号不好排，热门科室就更难了，这么一耽搁就拖到了二月底。
　　元问已经正式到公司就职，只是好些事还没交接好，周末也不得闲，特地空出周六上午去车站接人。
　　结果还是因为相隔甚远的几个出站口耽误了不少时间，她错跑了离地铁站最近的一个出口，母亲却因为不晓得方向，跟着人群一路涌到了巴士车停车场，被热情的司机团团围住。
　　人生地不熟，又谨记着等待女儿联系的嘱咐，冉玲不好轻易挪动，小心避开隔三差五便要来问两句的司机，始终在出站口附近徘徊。
　　元问匆忙赶过去，快赶到门口时却远远停住了，隔着涌出的人潮看过去，母亲正推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四处观望，一眼望见她，神色亮起来，推着行李箱奔至跟前，话还没出口，已经能瞧出满眼热切。
　　那眼神其实算不得热切，里头情绪复杂得很，元问捉摸不透，又见那样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突然由远及近，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拽紧了衣角，喉间哽了东西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冉玲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尴尬得不行，只得没话找话：“挺忙吧，辛苦你跑这大老远的。”
　　元问沉默地接过行李，不动声色避开来牵拉自己的手，领着母亲往停车场走。
　　她走得不快，可总是刻意隔开一段距离，冉玲不得以小跑着追上去，有意无意地搭话：“怪重的，要不妈来推吧？”
　　无论是这假客气还是企图搭话的做法都实在恼人，元问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怎么应对，干脆把行李又推回去，眼见着母亲一脸意料之外的尴尬，终于换来了片刻安静。
　　隆科的房子瑞庆那边有联系的亲属都不知晓，只对茗秋庭的房子有一些了解，并不清楚归属问题，一直以为是两人的共有财产，能打听到的都是地段一般，面积却不小这样的事。
　　因此冉玲对于隆科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屋子实在诧异，屋子已经够空荡了，电器的轰鸣和时钟的走时声配合着被撤去了茶几、只剩沙发的客厅，却仍显得有些拥挤，她一直以为女儿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还算不错。
　　元问忽略她四下观察的目光，将行李箱拎进主卧，同她交代：“房间里东西都是新的，可以用，门口的篮子里有房门钥匙和我新换的号码，有事联系我，冰箱里有现成的饭菜，热了就能吃，医院那边还得等几天，这几天可以看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好提前买票。”
　　“这都快中午了，不陪妈吃个饭吗？”眼看她说完就要走，冉玲赶紧拦住她，“陪妈吃个饭吧，你总不会差这一会儿。”
　　要是在人情世故上，元问觉得自己很能明白并不亲热的人硬要装出表面和谐的难处，可对象是话都聊不起两句的母亲，就显得两个人都挺可笑的。
　　这顿饭最后还是一起吃了，吃得很不顺利。
　　冉玲的心思就不在这顿饭上，她是迫切希望和女儿的关系能有所缓和，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比近距离相处闲聊更好的办法，哪怕再尴尬，她也打算忍着。
　　似乎是她的主场，她天南海北地说着，恨不能把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这些年的那些经历都说给元问听，可元问低着头，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哪里又像在听她说话的样子。
　　终于，她找到了仅有的一点，对女儿的了解：“小姜人呢，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元问诧异于她主动提起姜凌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分开了。”
　　她说得太平静，以至于冉玲差点没能从中反应过来，首要反应肯定是欣喜，哪怕抛去性别，出于一个母亲的直觉，姜凌声都绝不是良配，可等琢磨过来，冉玲又开始担心是否与自己将元问送进疗养院的事有关，会不会遭人恼恨，这时候遭人恼恨可不太好。
　　迟疑了半晌，冉玲见元问面上没什么表情，到底是开口了：“怎么就分开了？”
　　“妈，我并没有十分好奇你从哪里得来的疗养院消息。”元问平静地看着母亲，甚至算得上有些冷漠，她不明白原本很疏离甚至已经生了龃龉的关系就维持下去有什么不好，何必表现出一副久不见面的亲热来，心里不舒服，语气就十分生硬，“我口拙，不是很会聊天，尤其在凌声和过往那些事上聊不好，你想聊我听着就好，不必问我。”
　　冉玲终于彻底闭嘴了。
　　自这之后两人便没再怎么说过话，元问整日早出晚归，每日只固定在饭点回来安排餐食，似乎是在为什么事奔忙，偶尔回来取些东西都算待的久了，就连在家里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冉玲有次实在好奇女儿是在忙什么大事，挑了个合适的时间进了元问的房间，却被她无意发现了柜子里分批打包好的袋子，里头装了些日常外宿要用的东西，屋子里反倒没有太重的生活痕迹，她诧异于女儿竟要躲自己到这个程度，可后来再等她去看，那些东西已经不再出现了。
　　两人就这么生疏却还相安无事地过着。
　　看诊那天，两人才算正式说上两句话，一道往市院的方向去。
　　为了不堵车，元问绕了点路，一路上不少路牌标注了北阳几个著名景点的方向，冉玲盯着看了好一阵，元问注意到了，才想起她来那日自己提过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带她走一走，她没提自己也没那么闲，这会儿看她这个样子，就说了一句：“今天看了诊没什么大问题就去看看吧。”
　　冉玲对这些倒不是真有多大兴趣，可听元问这么讲，心思一转，突然说：“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来北阳，挺新鲜的，也不知道一次能不能看完。”
　　那么大个北阳，景点哪里是一次能看完的，她说这话是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是希望元问不管情不情愿都能接上一句“可以以后再来”，来不来不重要，有这句话就行。
　　可元问转头看了她一眼，难得的神色复杂，一口气上来都要开口了，又给憋了回去。
　　冉玲不免失望，元问太能忍了，小时候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原先对着外人只觉得她乖巧懂事识大体，而今对着自己才发现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但她很快就如愿了，不用等下次来，已经走不了了。
　　看诊的结果不太好，是肾衰，医生要求当天就入院，看情况还得安排上透析，她人还有些发懵就被护士领走了，留元问一个人和医生商量。
　　医生看着还很年轻，元问盯着挂号单上的副主任医师职称看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听他说：“肌酐的数值太高了，先把透析安排上，看看能不能降下来。”
　　见元问颇有些茫然，医生又温和地补充：“病人身体的不适应该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家属平常还是多关心一下，病肯定是早发现早治疗的好，这个还是发现得稍稍晚了点。”
　　元问听他言外之意是觉得自己发现得太晚，又不甚上心的样子，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硬邦邦地问：“那这样的情况，会需要换肾吗？”
　　医生看她脸色比病人还不好，犹豫了一下，没把话说满：“是要考虑这种可能，但咱们先治疗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嘛。”
　　听着就不是很好的样子，元问听了紧皱眉头沉默着，医生还有些要给冉玲打的资料，就没催她，分心一面看着电脑，一面应付着外头时不时涌进的病人。
　　元问其实是把母亲在瑞庆的那些亲戚回忆了一遍，都是自扫门前雪的，就是那个亲舅舅，如果真要换肾，恐怕也只会躲得远远的，思来想去她下了决定，在医生应付病人的空当突然说：
　　“如果需要的话，麻烦您给我说一声，我试试，好提前有个准备。”
　　医生笑着应下来，将她打发去安排住院的事了。
　　得知冉玲的病情到了要住院的程度，晚上的时候唐舒窈来了，她到底嘴硬心软，担心元问力有不及，跑来打听了情况。
　　一听有要换肾的可能，表情就不太好了，沉着一张脸问：“怎么会拖到这个程度，在瑞庆的时候没治吗？”
　　元问倒是挺平静，有一下没一下抠着手腕上的痣：“说是一直没当回事，我也不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唐舒窈有些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问出这话一见元问的表情就心知不好，“我打听下来情况是不太好，真要到那个地步还恰好配上了，你难不成真要出钱出力再搭个腰子？”
　　唐舒窈才不管元问对这个母亲怎么个复杂心理，她从小家里头宠大的，不是很能理解那些苛待儿女的父母，因此尤其看不惯元问这帮亲属的所作所为，差点掐死自己还十几年不见的妈，哪至于这么掏心掏肺，钱方面意思意思得了。
　　一个看着就很不靠谱的陌生女人，一个迁就了自己十多年的好友，唐舒窈自然偏得厉害，钱都是身外之物，肾可实打实是自己的，虽然目前没到那一步，可万一真到了，她还是不希望元问这么甘于奉献。
　　元问盯着她忧虑的神情看了一会儿，有个人关心自己，心里好受得多，露出一点笑来：“还没到那个地步，你担心得太早了。”
　　真要到那个地步，能拦得住就有鬼了，不担心才怪！
　　唐舒窈暗自腹诽，被她的无私奉献气得肝疼，没好气地说：“再说吧再说吧，先治着，需不需要，配不配得上还是一说呢！”
　　她像只炸了毛的猫，但矛头对准的不是自己，元问就忍不住笑起来：“快八点了，听说市院食堂挺不错，请你吃饭怎么样？”
　　跟着来帮忙跑腿的小助理一听就精神了，眼睛晶亮望着元问：“元问姐，二楼职工食堂的馄饨和肘子行吗？”
　　唐舒窈在小助理恨不得把手举到跟前的表态中犹豫着，不甚诚心地阴阳怪气：“别了吧，你母亲还在病房里呢。”
　　“她得控制饮食，医院给送餐。”元问听懂了她话里的欲拒还迎，还接收到了了小助理渴求的目光，真心实意地邀请她：“去吧，来了就去一趟，平常谁会闲来没事跑医院吃肘子，哪能吃一顿就胖的？”
　　小助理眼里对肘子的渴望已经溢满了，唐舒窈在她殷切的目光中摸了摸自己细瘦的腕骨，总算答应下来。
　　市院食堂不小，有两层，还修得比较有特色，有点像个没开封的罐头，一楼是开放食堂，可付现金，二楼是职工食堂，可以去，但是都得刷卡，平时也就基本没有人去。
　　原先是可以进但没人进，可现在去看，门口已经派了人守着，立了块非职工禁止入内的牌子。
　　小助理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很久，失望得不得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啊，听说二楼的馄饨和肘子很不错的，怎么就不让进了？”
　　唐舒窈在一旁看不过眼，上去拉她：“听说有什么用，我就没听说过，谁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不靠谱，就一楼吃。”
　　“我上去买下来吧！”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来，三人回头去看，唐舒窈和小助理不认识，元问却认出来了，是在市院工作的，白邑颜的妹妹林卉。
　　元问觉得这样麻烦她不好，她却频频感谢元问托姐姐送来的元宵，都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迅速上楼按人头给买了几个带下来。
　　小助理就不是个认生的人，得了肘子很开心，愉快地邀请林卉一起用餐，顺便咨询一下自己下次有没有机会上个二楼：“小姐姐，二楼怎么突然就不让进了？”
　　林卉被她问得一愣，好半天才笑着回答：“沪江那个杀医案最近不是判了么，再加上前段时间市院有人持刀冲进大厅，医院领导比较重视，食堂又人员混杂的，二楼就不对非职工开放了。”
　　小助理一听，又是珍惜她的肘子，又是感慨：“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公共场所诶，拿着刀就往里冲，也就这次沪江的案子判得公正，几年前人民医院那个案子判得太轻了，想想都觉得不公平。”
　　“是，是有些。”林卉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随口附和了两句，反应过来脸色就微有些变，“没办法，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嘛，还得按法律来。”
　　小助理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这些话平常无事闲谈的时候感慨一下也没什么，摆到医生面前来说，哪怕立场明确倾向正义一方，也有点戳人家痛处的意思。
　　林卉那会儿应该是刚上大学，突然就出了这么个震惊全国的大案子，肯定打击不小。
　　元问注意到了她面上的不自然，想起之前见面林卉提过自己上学时喜欢过的一位作者，赶紧借此转移话题：
　　“对了林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位很喜欢的作家，我最近进了一个剧组，那位作家刚好是编剧之一，人很好相处的，我到时候帮你要张签名怎么样？”
　　“可以吗？”林卉反应过来她可能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在转移话题，有些尴尬，又很感谢她的及时解围，赶紧答应下来，“方便的话，姐你帮忙要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