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30、变质 天

　　天阴沉得厉害，云也压得低，是要下雨的征兆，街巷里吹过的风却是熏得人头昏脑涨的热。
　　街口推来水果的摊贩们注意到天气变动，纷纷开始抛售，路人的挑选中好些生了斑点的果子被胡乱扔了一地，很快便被踩了个稀烂。
　　有个穿着整洁的赤脚疯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冲进人群里，一边捡拾地上破烂的果子，一遍穿梭着大声叫嚷：“下雨！下雨！果子要烂！果子要烂！”
　　零星几点雨落下来，那疯子惊得抱着他的烂果子开始胡乱冲撞，在被人避开后摔得仰倒在地上，不住痛叫。
　　“滚开！”姜凌声险些被他撞到在地，虽然堪堪避开，仍被绊了个踉跄，手里的晚餐飞出去老远，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动手，狠瞪了他两眼，“赶紧滚！”
　　那两眼仍没能解她的气，揣着怒火在打工的店门口和厨房的小伙计阿坤撞了个正着。
　　这小子难得没油嘴滑舌讨口头便宜，而是凑上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问你个事——我和好几个人对过，老板昨天给的红包好像数目差得有点多，你得了多少？”
　　姜凌声对此没什么印象，她白天要上课，这处离学校又有一段距离，只来得及在晚上过来帮忙，少不了要错过许多事，想着事后问问后厨帮忙的人。
　　还未表态，附近听动静的老板亲戚何艳霞把手里的抹布甩得啪啪响，眼见阿坤鸡贼的还要再说什么，二话不说骂开了：“你是送东西还是等着人家上门来拿啊，养你来吃白饭吗？！”
　　见阿坤溜了还不解气，角落里拽来一张不知是谁的，油腻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围裙，砸在了姜凌声脸上：“每天来这么晚，生怕活干多了，爹妈没教你拿了钱要干活吗？！”
　　骂得很难听，像是许多人家为一点鸡毛蒜皮小事嚷得人尽皆知的女人，可她们大多与生活搏斗了数十年，受够了各样的苦，而何艳霞不过二十出头，被油腻的围裙和破旧的抹布武装着，在这里狐假虎威。
　　后厨帮工出来打圆场，也替在门口玩石头的老板儿子撑把伞，顺带将姜凌声拉去了后厨。
　　雨在那疯子从街口奔到街尾的喊叫中大了起来，琛州的雨不下则已，下起来光是砸在人身上都觉得疼，远远听着，很是容易生出天地间渺渺一人的无助感。
　　这样的天店里客人少，后厨幽暗的灯光下，潮湿水汽在角落氤氲，稍稍一动就是一身黏腻的汗，师傅忙完了几桌菜就不知溜到了哪儿去，阿坤和何艳霞也不愿主动受这样的罪，远远躲开了。
　　只有元问弓着僵硬的腰在水池边洗碗，杯盘碰撞声酸得人牙疼，她一开始是在咬牙坚持，额角滑下的汗都难分出神去擦拭，见到姜凌声却挤出一个笑来：“赶过来累了吧，吃晚饭没有？”
　　晚饭是学校食堂的两个馒头，刚才折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让人没了心情，姜凌声便两三句搪塞了过去。
　　“晚饭师傅剩了一些小菜，专门给你留的。”元问没戳穿她，说着洗净了手，凭记忆要去查看锅里，“再吃一些吧，每天这么累，晚上该饿了。”
　　锅还没揭开，何艳霞幽灵一般门口探出半个头来，瞪着二人：“就吃的时候最积极，当自己家了？三号桌，冬瓜汤，苦瓜炒蛋，豉汁排骨！”
　　师傅回来开火，炉火一窜老高，正在拖地的姜凌声借着声音遮掩，在炉灶的轰鸣声中问元问：“老板昨天发红包了吗？”
　　元问闻言，撇过头去，不太熟练地避重就轻：“我们没有，只发了另几个人，阿坤说什么了吗？”
　　正炒菜的师傅不过三两下就停了火，转过来一张白胖敦实老实憨厚的脸，小却有神的眼睛转了几转，在何艳霞探进脑袋时意味不明咳了一声。
　　姜凌声明白了。
　　这饭店不过是老板的一个小生意，十天半个月能过来一趟都是难得，工资和奖金发的是现金，老板不来，就由何艳霞代发，偷摸着昧下来一点是常事，她是老板亲戚，又惯会告黑状，店里临时招来的小工还都是年纪小的外地人，只要她贪得不多，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了，但这一分没有，纯粹是在欺负人。
　　原来也不是没贪过的，只是打两人在这处工作以来从未贪得这样多，元问不愿为钱失了和气，姜凌声却不想因为这点小钱让越发紧巴的日子不好过。
　　元问怕她把事情闹大，凑过去安慰她：“算了吧，听阿坤的意思没有给多少，我们也干不了多久了。”
　　姜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工资被昧下的愤怒，也没有被劝解的厌烦，她只是低垂着眼，机械地冲洗着水池里的碗，说：“我在攒钱准备补习物理。”
　　从未听她提起过这样的事，学校实行高一就分班的制度，元问选的是文科，却深刻晓得物理的难处，对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补课的行情都有了解，知道她此刻提起是肯定要追究这桩事了，颇有些窘迫，终于噤了声。
　　反复催了几次的何艳霞久不见人上菜，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大踏步走进后厨，一边狠瞪着水池边的两人，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菜。
　　菜被放在了操作台上，底下平常被用来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管理不清的后厨，这处就常被老板那调皮捣蛋的儿子用来放置他的玩具，柜门时常是关不严的，
　　这会儿就没关严，露出了不知什么东西青绿的一小截，往常没见过，何艳霞怕是老板儿子偷了店里的钱去买的玩具，不干不净骂着伸手去拿。
　　滑腻冰凉的玩意儿，何艳霞一手端着菜一手去拽，拽出来没多少突然就扬了手里的菜，惊叫着不住往角落退。
　　“扑街仔！”何艳霞惊魂未定，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冲着厨房后门跑过的男孩儿喊叫，“你再把玩具蛇放在厨房里试试？！”
　　她跌了一跤，苦瓜炒蛋落了她满身，还未站起来目光就盯住了拿着拖把的姜凌声。
　　姜凌声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隔着操作台问她：“昨天发钱了是不是？”
　　元问吓了一跳，没想到她问得那么突然，赶紧伸手去拦，她却跟没听见似的又问：“你都吞了是吗？”
　　“一天活干不了多少，招不来生意钱凭空来啊？”何艳霞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拿下巴看人，“能让你们俩在这待着是我网开一面，再有那么多屁事收拾东西滚蛋，真当别人瞎的——死同性恋！”
　　外头应景地响起一道惊雷，余音久久不散。
　　真是可惜了她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姿态拿得这样足，几乎要以假乱真了。
　　姜凌声被触了逆鳞，恶狠狠盯着她，突然发难：“你有种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说十遍百遍你也是，死同性恋！死同性恋！” 何艳霞理直气壮说着，抓了洒落身上的菜往对面两人身上砸，“不干不净就检点一点，没事后门牵着手卿卿我我给谁看呢，客人吓跑了知不知道？！”
　　元问想起她可能发现的原因了，是上周的事，姜凌声备菜时伤了手，阿坤嚷着要帮忙，实际是手不干净想占点便宜，师傅就喊了她处理，挺大个豁口，皮肉都翻起来小半块，实在疼得厉害，于是姜凌声瞧着四下没人，撒娇就着她的手偷亲了两口，估计是那时候被人无意中看见了。
　　何艳霞看元问变了脸色，姜凌声也半晌不说话，想当然觉得自己占理，心安理得捂着兜里昧下来的钱找师傅去了。
　　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客人没好气地打包了剩下的东西拍钱走了，也因为落雨的缘故，后边的时间怎么都不见人来，饭馆干脆提早关门歇业，在何艳霞止不住的骂声里落了锁。
　　雨真是大，积满了地面坑坑洼洼的一条街，只是蹚过水就湿了全身的元问和姜凌声没好意思上公交，硬是披着湿漉漉的衣裳走回了家。
　　是一片居民区附近的自建房，有些年头了，主人家住楼上，这一片热闹起来后就把原先方杂物间的一楼收拾了出来出租。
　　地方小而暗，各处都有潮湿的水渍，湿气和夏夜的热争先恐后往骨缝里钻，潮得人心情烦躁。
　　空间限制，厕所是从厨房里隔出来的，要想洗澡，就得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烧了水不断递进去。
　　姜凌声站在厕所门口，看着炉灶上蹿起的火苗熄灭下去，而元问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无措地尝试着重新点燃，炉灶没燃起来，但她心里一直压抑着的火燃起来了。
　　她有些烦躁地脱去身上还往下淌水的衣服，赌着气说：“不洗了，费钱还费力！”
　　那个“钱”字格外刺激人的神经，元问只好默默拿起扔在灶台上的干毛巾，替她擦拭身上的水渍：“我打听了一下，古岭路那边有房子在出租，地方偏了点，但就算加上交通费，比起这里，也能省下不少钱。”
　　姜凌声表情变了变，没吭声。
　　元问接着又说：“马上也要暑假了，听班上同学说西郊那边有几个厂子会招工，多劳多得，我打算到时候去看一看。”
　　她没带上姜凌声，多劳多得只是好听的说法，难的是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以及如果捎带上姜凌声就会浪费的学习时间。
　　天资聪颖，在学习上不用下苦功夫就能收获的人太少了，姜凌声并不属于那类，大量的时间投入是她目前能名列前茅的资本，需要太多精力去维持了，不能再要求她什么。
　　姜凌声却被她的“甘于奉献”激怒了，猛地推开她：“在为钱发愁的时候又不想撕破脸，哪儿那么简单？你在这儿从缝里抠这些钱，该是自己的又怎么能随口说算了呢？”
　　这是在说何艳霞的事，姜凌声也是在为自己的事气恼，恶心何艳霞贪辛苦钱的所作所为，气自己将要额外添补的这项开销。
　　元问不想跟她闹起来，耐着性子同她解释：“工资要下月初才发，那才是大头，你不是说要补习物理，现在闹僵了很麻烦。”
　　她说这话时发上的水沿着脖颈流进了胸口，夏日轻薄衣衫下的春光一览无遗，劣质内衣的肩带松紧没个分寸，滑下了肩头，有气无力挂在手臂上，看着说不出的狼狈。
　　可她的表情很平静，丝毫没有为这破烂房子，点不然的炉灶，又或者便宜的地摊衣服而气恼，让姜凌声觉得自己像极了不知趣的跳梁小丑。
　　“你今天听到姓何的骂的什么了吗？我们来琛州是为了过的更好，可你看看，你看看这周围，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姜凌声猩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元问，里头说不出装的是愤怒还是隐忍，“你原先过得多好啊，凭什么这些苦就能一声不吭地忍了？”
　　不是现在过得有多苦，有多不好，有多不如从前，而是人有了对比，那件事发生前元问也是一家人宠着长大的，现在该是后悔、哭闹、大发脾气的状态，这样的环境里坚持着还不抱怨的角色怎么着都该是她姜凌声的，可落到了元问头上，让她觉得难堪极了。
　　元问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大概是平静里生出点心如死灰的哀戚，她抬眼看着姜凌声：
　　“因为我没有退路凌声，我逃出来身份不明，找不到办法，就得这样一辈子打散工，你还有姐姐，我却连瑞庆都回不去，至少不能这样回去，所以我得受着。”
　　回去了，就是被人一辈子戳脊梁骨，万劫不复。
　　姜凌声静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人抱住，滚烫的肌肤相贴，温度高的几乎要把人灼伤，心跳却和坚定的话语一起在两人间传递：
　　“那咱们就往上走，让那些讨厌的人和事烂在原地，以后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