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28、旧疾（二） 店员见

　　店员见唐舒窈脸色不好，以为她是昨夜遇上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会儿舍不得，心里颇为不屑，嘴上却劝：“不想吃就不吃，这玩意儿吃多了伤身体，我给你推荐几款保健品吧。”
　　“就这个吧。”唐舒窈盯着她，从包里摸出五百块钱拍在了柜台上，“你把刚才那个人没要的小票打出来给我。”
　　出药店的时候天差不多亮了，陆陆续续有早餐摊车推到附近，不少狂欢一夜的人醉眼迷蒙挤到摊车前，叫嚷着买东西，方才还清冷的一条街渐渐有了人烟气。
　　唐舒窈选了家还算干净的煎饼摊，一边看着老板加蛋一边给好友冉元问去了个电话。
　　那头的声音有着晨起时的沙哑，却能听出温柔里带了些许笑意，对昨夜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的当事人在清晨的闹钟声里说：“早，昨天玩得开心吗？”
　　“我在买煎饼。”唐舒窈没头没脑地说，“在……在丰瑞路的酒吧街附近。”
　　那可真不是个好地方，管理混乱、鱼龙混杂，还有着极为唬人的高消费和销售套路，常年闪动着解决纠纷的红蓝光，时不时也能听见救死扶伤的警笛声。
　　冉元问晓得她对在这种地方惹事挺忌讳，以为她不过是昨晚刷爆了卡，撒娇想让自己去接，只好说：“时间还早，要不要过来接你去盐井胡同吃豆腐脑？”
　　唐舒窈正犹豫着要不要应下，身旁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打闹声，是宿醉未醒的两个年轻男孩儿为着早餐先后顺序打了起来，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打上就顾不得别的了，在撞歪了最近的摊车后又接连撞上了几个路人。
　　路人们躲闪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唯有靠近电线杆水泥柱的一个堪堪避开，冷眼瞧着其中一个摁着另一个撞了上去，而后无视身旁的战斗和路人们的惊叫，踏着一地狼籍向唐舒窈缓缓走来。
　　是姜凌声。
　　她停在几米开外，熹微晨光将她的表情照得不甚分明，眉目却是清楚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凶恶得宛如索命的厉鬼，望过来的目光都淬了毒，仿佛只要唐舒窈做出什么令她不满意的举动，今天就要殒命于此。
　　唐舒窈只得挂了电话，硬着头皮走上前，却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该心虚的人是她，自己倒在那注视下有些底气不足，只能强打精神，提高音量以壮声势：“好巧啊，买早餐？”
　　“我以为在药店里是我看错了，你不该为了拍清楚离太近的。”姜凌声将唐舒窈从头打量到尾，最终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手机上，“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凑巧拍的，不过该有的都有了。”理亏的是她，唐舒窈可不吃这套，朝她揶揄一笑，“用着元问的钱，和自己的老师干这种勾当，听说你成绩不错，这也快毕业了，有那个必要吗？”
　　姜凌声看着是恨不得要扑上来掐死她了，可惜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以把目标转向了她的手机，打算趁乱抢过来摔碎了了事。
　　“你抢啊，你抢了还有监控，监控不行，就和那老头当场对峙，那个怂包可不像是敢护着你的样子。”唐舒窈跟个老母鸡护犊子似的把手机藏在身后，无所畏惧地回瞪她，“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告诉元问？”
　　她太年轻了，也实在是被宠得太过，家世不上不下卡在哪儿，既没能让她懂得钱可能带来的与绑架之类有关的潜在威胁，也没能读懂因为没钱过得十分不容易一心想往上爬的姜凌声眼里的杀意。
　　姜凌声在这短短几瞬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洪致文的事绝不能传出去，好在看唐舒窈的意思她也不想闹大，只想这边给冉元问一个交代，但她不该这样倨傲，用一副养尊处优不能理解此番作为的嘴脸来恶心人。
　　现在的姜凌声实实在在生了想要弄死唐舒窈的念头，仅剩的理智却让她不自觉希望楼上落下块玻璃，又或者车道上有车偏离路线，总之让这副嘴脸死得透透的最好。
　　场面开始乱起来，年轻人打架，只要一方不是善茬，不倒下去一个怕是都停不下来，又是在酒吧街这样容易拉帮结伙的地方，很快乱成了一团。
　　骚乱不过一阵，人群中有人大呵报了警，企图制止这场闹剧，青年们却彼此拉扯着，像是要迁移战场，开始在围观人群中横冲直撞。
　　有一个连滚带爬撞开姜凌声的肩往远处跑，后头几个追打他的避闪不及，干脆伸手一推，把还为未能站定的姜凌声和唐舒窈退了个趔趄。
　　姜凌声还好，旁边的一个塑料垃圾桶给她挡了一下，只是被破烂的桶沿割破了手，唐舒窈就没这么好运了，一夜未睡加上怒极，被人一推就有些晕头转向，不仅手里的手机没拿稳扔了出去，恍惚间还不知道踩着了什么，狠狠一头撞上了街边粗糙的砖墙，顿时眼前一黑，没一会儿就被血糊了眼睛。
　　她强忍痛意去看，发现姜凌声已经捡起了她的手机，当即出声怒斥：“姓姜的，你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没意思，可什么都发生了，你总不能让我的努力白费。”姜凌声试了几遍，发现手机上了锁，瞬间没了耐心，狠狠砸向了唐舒窈身侧，“你消停两周，时候到了我会和元问说清楚，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唐舒窈又疼又气，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虽然没答应姜凌声无耻的要求，唐舒窈还是被迫消停了两周，她撞得有点严重，成了脑震荡患者，不是头晕就是吐，只清楚记得受伤前最后的念头：她要告状！
　　可当事人不知什么原因，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电话总在通话中，偶有一两次来探病时病号已经歇了，伴侣出轨这种事打电话告知都不大礼貌，遑论没头没脑发个消息，唐舒窈心有顾忌，两周时间居然就这么让姜凌声混过去了。
　　唐舒窈面对面见到冉元问时是出院那天，那人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跑前跑后帮忙收拾东西。
　　唐大小姐捧着她削好的苹果，屁股底下长钉子似的坐立难安，有点替她难受，又有点不高兴，说的话也不好听：“你怎么都不在我醒着的时候来看我？！”
　　“人民医院那边出事了，闹得很大，走不开。”冉元问怕她生气又要脑袋疼，好声好气哄她，“再有差不多两天就结束了，到时候空出时间陪你。”
　　“别陪我了，再陪姓姜的要坑死你了！”唐舒窈更难受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猛地一下站起来，狠狠盯着她，“你家后院起火了你知不知道？！姓姜的和一个努力一把能当她爹的男人，她研究生导师，裹一块儿了知道吗？”
　　说着乘胜追击，一股脑把那被砸烂的手机里恢复出来的照片配合时间点，事无巨细，前因后果都说得很清楚，那粉色的药盒也被胡乱翻了出来，极为讽刺地暴露在了一片惨白的病房中。
　　是她打电话来说自己在丰瑞路的那天，惯常的乱，当天的晚间新闻还报道了酒吧街治安管理混乱，监控系统形同虚设的问题，实在是干点什么坏事的好地方。
　　冉元问盯着她的病号服和新换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渐渐失了血色，沉默地在唐舒窈和照片之间来回瞧，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她发现你了吗？”
　　“不止发现了，还威胁我！”唐舒窈想起那天的情形就七窍生烟，怎么也想不通姓姜的哪里来的底气，不无讥讽地冷笑，“说什么不知道她自己会做出什么，我看她该去医院查查有没有染病！”
　　手机界面停在了街角的一家药店，主视角看过去，临着药店的一条街，几辆摊车和商贩们自行搬来的垃圾桶也入了镜，几个装豆浆的塑料瓶散落在垃圾桶周围。
　　“听你说是不小心摔的，当时情况复述一遍。”冉元问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指给我看，你当时站哪儿，她站哪儿，受伤的时候又在哪儿？”
　　唐舒窈被她严肃的神色吓到了，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实在不好，又很不想承认，只能自我安慰不确定那是被爱人背叛的愤怒，还是对自己言辞不够婉转的怨怼，小心翼翼上去指了四个位置。
　　指出来的位置，两人被撞前后其实都隔得有些远，中间隔了起码五六米的距离，街道不窄，垃圾桶放在很角落的位置，又有一部分墙体挡着，以被撞前的站位结合照片来看，怎么都不该出现唐舒窈复述里踩到了东西撞墙上的说法，她还提到被撞前的位置脚下是空的，那群人跑过的地方也不可能踢过去什么绊脚的，哪怕随意一个过路人都很难踢到东西，想必是有什么人故意了。
　　冉元问蓦地想起了两周前的某一天，姜凌声回家时两只手扎着的绷带，隐约渗出些血迹，问起来几番回避推脱，最终说是在学校帮忙搬东西的时候割伤了手，现在倒是有了解释：“她被撞到了垃圾桶附近，还拿手机扔你了是吗？”
　　“这是她撞哪儿，扔没扔我的事儿吗？”唐舒窈被她的抓不住重点气得脑仁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直白把事情说出来，虽然对于委婉的台词仍是没有什么想法，却开始心有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该铺垫一下再说？”
　　其实这会儿已经能推断出唐舒窈是怎么摔的了，那一脚未必就能踩着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瓶子，姜凌声求的并不是一个必然的概率，如果可以，她那时绝对希望用更稳妥的手段让姓唐的磕的不是墙，而是随时能碾过车的马路牙子，这么做可能只是为了宣泄怒意而赌上一把，更好的发展是让人再安静一段时间，不踩中那个瓶子也会有别的手段，但唐舒窈到底是踩中了。
　　冉元问静静看着已经气上头的唐舒窈，思绪却百转千回，她无法将姜凌声的恶意告知，唐舒窈只要听懂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气急了势必会天不怕地不怕，不考虑后果地把事情闹大，谁也劝不住，而要是真的惹恼了姜凌声，她可能就不只是磕到脑袋这么简单了。
　　“如果觉得没铺垫好，那就把话收回去好了。”冉元问在唐舒窈逐渐震惊的表情中开了口，面上是纯粹的麻木，“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原则问题，这你都能忍？！”唐舒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话里就带了冷意，“你劝我的时候可是说什么这样的事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怎么，是姓姜的要特别点，还是你不信我？”
　　这话问得人心虚，冉元问想避开她的眼睛，却又觉得如此无法让人信服，干脆死死盯着：“我信你的，但我毕竟和凌声在一起十年了，我相信她有她的苦衷，这事儿只当没发生过，你眼不见为净，以后少和她接触为好。”
　　狗屁的苦衷！唐舒窈隐隐从这话中觉察出些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只能不着痕迹地问：“那你呢，要见你难免会碰上她，和你也少接触为好吗？”
　　冉元问很想拒绝，可细细想来，这事儿就是个定时炸弹，唐舒窈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引爆的人，离当事人越近，越容易被触发，而如果和往常一样同自己频繁接触，姜凌声的疑心会推动一切向极不好方向的发展，炸弹终归是会爆炸的。
　　这片刻犹豫唐舒窈读懂了，她明显能感觉出冉元问的不对劲，总觉得能说出这番话很大可能是受了姓姜的威胁，可姜凌声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具体告知，威胁实在无从说起，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被她的态度给气得不轻，最后愤怒占了上风。
　　“是我太看重这七年情谊了，比起十多年的果真不一样，不敢麻烦，您早回吧！”她怒极反笑，一把夺过冉元问替她收拾好的东西，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人，“我以后要是再管你和姓姜的那些破事，我就不是人！”

　　屋子里黑灯瞎火，只有窗外路灯隐约透进来些光亮，细听街上的动静，还有狗吠和蝉鸣，然而声音很渺远，屋子里是静悄悄的。
　　姜凌声将路上打包的快餐扔在一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积满飞虫的顶灯挣扎着闪了两下，勉强亮起蒙了尘似的黄光。
　　阳台角落里这才有人影闪动了两下，是近段时间难得在家冉元问。
　　她应当是才洗过澡，还未靠近便觉一股蒸腾水汽四散开来，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格子睡裙，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面颊和脖颈上，也不看刚进屋的人，光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往厨房去了。
　　姜凌声追着她进了厨房，倚门看她正开了灶火热菜，于是轻手轻脚上去，从背后搂住她，闻见了她颈间沐浴露还未散去的芬芳，裹着似有若无的一丝烟草味，和着夏夜温热的空气，不安分地搅动着人的鼻腔。
　　“我以为你不在家，怎么不开灯？”姜凌声将人整个拥进怀里，就着这个姿势，细细品尝了那唇齿间为掩盖烟味而残留的薄荷香，“偷偷躲起来抽了多少？”
　　夏夜温度不低，只这一小会儿，厨房逼仄的空间就热得人出了薄薄一身汗，贴在一起的皮肉都是黏的，冉元问便吻得有些心不在焉，姜凌声吻得深了，她就不准痕迹的轻推一把，几番外撤，被刚热起来的蒸锅烫了手臂。
　　姜凌声赶紧拉了她去水管底下冲着，一边冲一边轻声抱怨：“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因为人民医院的事吗？”
　　冉元问静静看着她瘦削的侧脸，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今天去医院看舒窈了。”
　　“是吗？”姜凌声手微微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竟在如此沉默压抑的氛围下挤出一点笑意来，“她说了什么？”
　　明明是笑着问的，听来却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冉元问不想惹恼她，迅速搬出了一套预先设想好，真假参半的话：“还能说什么，怨我不早点去看她，话说得难听，就吵了一架。”
　　虽然唐大小姐因为这样芝麻大点事闹脾气很正常，但要说敢就出轨这件事当街对峙的唐舒窈对此事闭口不提，姜凌声可不信。
　　姜凌声撇过头去细细观察了冉元问的表情，见她不似作伪，才略带迟疑地追问了一句：“你不怎么和她吵架的，就因为这样的事吵起来了？”
　　“也不只因为这个……还说了你这样那样的不好，最后又劝分手什么的。”冉元问回忆着今天的谈话内容，面不改色扯着谎，“问她为什么她还要我许个不生气的保证，莫名其妙的，听着不舒服。”
　　果然是说了些什么，唐大小姐也不真就是个棒槌，还知道试探一下态度留点余地，只可惜她那嘴和脑子差那么点默契，既没暗示清楚话还难听，冉元问甩了脸，依她心高气傲的脾气，应该是拉不下脸来再提了，至少短时间内能消停一阵。
　　“那就别听了。”姜凌声心情奇异地好起来，伸手捂住冉元问的耳朵，凑过去一下一下啄她的唇角，“她看不惯我怎么都是看不惯的，这样的朋友以后少来往的好。”
　　事情朝着希望的方向在发展，她的笑声和轻快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冉元问却觉得有些刺耳，掀起眼皮去看她：“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我拿到那个推荐名额了，昨天彻底敲定下来。”
　　姜凌声有意错开她的注视，把人抱进怀里，语调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很难判断是激动还是参杂了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对着不知是谁郑重许下承诺：
　　“我会为了以后好好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