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27、旧疾 午后阳

　　午后阳光正烈，下了早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和校外走，人潮过了一波又一波。
　　酷暑难耐，唐舒窈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实在等不来人，也联系不上，很是为这趟差事恼怒，气冲冲提了东西就往学校里走。
　　宿舍有点远，她才不愿辛苦自己跨整个学校，干脆坐上校车晃晃悠悠去了近一点的土木工程学院，打算把东西扔给楼下值班的工作人员就走。
　　可工作人员不大愿意担这个责任，死活说东西丢了自己付不起责，硬要她本人守着，唐舒窈没办法，只好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
　　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忍不住抱怨了两句：“叔，你们院的老师都喜欢逮着人不放吗？”
　　“这个看老师。”工作人员笑着指向一楼大厅里的几张海报，上头是学院下几个专业和老师的介绍，“都在那儿了。”
　　唐舒窈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说：“那个洪致文副院长怎么样？”
　　工作人员笑了，“那不能够，洪副院长关心学生，非必要饭点不怎么留人，那边，过来了！”
　　楼梯上有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正往下走，一男一女。
　　男人有些上了年岁，然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温润，不怎么茂密的发被梳得很整齐，衬衫西裤公文包搭配得也不突兀，只是周身萦绕着隐约的怒气，正同旁边的人小声争执着什么。
　　女人正是唐舒窈要等的人，好友的爱人姜凌声，她的面上少见恭敬，同样掺杂着怒意，胸脯起伏不定，看向身旁老师的目光中带着不明显的怨毒，快速为自己争辩着。
　　“您答应过我的，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姜凌声克制着自己没直接抓住男人的手质问，心头却控制不住地涌上把这老头推下楼梯的念头，“‘那天’说得好好的！”
　　男人仿佛被这话踩了痛脚，紧张地四下张望，而后低声呵斥：“你够了，这是在学院，注意你的态度！”
　　姜凌声还要争辩什么，却突然注意到了门边的唐舒窈，惊了一跳，在那望过来的探究目光里，她明明与身旁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却仿佛被烫了一般，猛地往旁边挪了一下，不知在这短短瞬间自己是否掩饰住了眼里的惊慌失措。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快速收敛了情绪，端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却没注意到自己快速告别离开时那急于甩掉狗皮膏药一样的嫌恶。
　　“怎么只有你一个，元问呢？”姜凌声快步走到唐舒窈身边，欲盖弥彰垂了头去提她脚边的东西，“说好了校门口等我的。”
　　“元问说是有大新闻，出现场去了，你们校门口也太热了。”敏锐如唐舒窈，总觉得自己从她慌张的态度里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意有所指地说：“你们学校老师挺好啊，还能容忍你这个态度。”
　　后来姜凌声说了什么唐舒窈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嘴唇翕动，说得又快又急，但大意不离敷衍，连句道谢都没说就把人送出了校门。
　　送走这尊大佛，另一头还有更重要的事，姜凌声握着离开办公室前从洪致文包里偷拿的车钥匙直奔停车场，果然见他正焦头烂额在包里翻找。
　　汗水浸湿了他的眉目，衬衫上也晕染了不少，在停车场惨白灯光的照射下，算得上保养得宜的脸因为狼狈有了些许老态，让这个人前功成名就的男人看着恶心又可怜。
　　“院长，您钥匙落在办公室了。”姜凌声掏出纸巾，避开对角的监控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刚才是我太冲动，咱们再谈谈行吗？”
　　女孩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面上，混着洗发水甜腻惑人的香气，腻得人头脑发昏，加之停车场稀薄的空气让人有些缺氧，眼前就不自觉闪过些罪恶的画面，心虚羞愧让他不得不答应下来。
　　车内空气还要差些，空调轰鸣作响，极力扭转着这一情况，却并没有好多少。
　　洪致文颤抖着解开脖颈间桎梏呼吸的衬衫纽扣，撇开脸不去看副驾驶的人：“我知道你优秀，也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推荐名额毕竟有限，另外两位院长都有属意的人，我这边……”
　　他有他的得意门生，姜凌声而今再优秀，也有他不看好的将来，同时也私心希望，以后自己的学生真成了业界翘楚，提起自己会是感激，而不是因为不堪的过往有所怨恨，一次恍惚已酿成大错，不可一错再错下去。
　　姜凌声太了解他了，晓得他老好人了一辈子，好些邪念都被禁锢在了这身皮囊之下，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自己勾得他破了禁，他的心虚和自己的哀求只会让他越陷越深，只要自己肯耐心拖他一把就好。
　　“我没想逼您的。”姜凌声痛苦地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我一开始真的只是仰慕您，没想奢求什么，可那天之后我就是害怕，那之后您就一直躲着我，我是怕我的一颗真心最后被您就这么丢弃了，我只是想证明您是在乎我的。”
　　是了是了，洪致文想起来，五一大家聚餐那天自己兴起喝了不少，后来在酒店的时候多少带了点强迫的意味，这孩子又是羞怯又是害怕，年轻的身体与隐秘的刺激逼得他完全释放了骨子里兽性，差点把这孩子活活掐死在床上，事后用学院的推荐名额哄了好久才勉强哄下来，自己反应过来后冷落了她许久，怕是换做任何一个别的人都受不了。
　　姜凌声红着眼去握他的手，虔诚地抵在额头，轻声说：“那天之后我因为吃药难受了好久，是靠着相信您不会伤害我撑过来的，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承诺，什么推荐名额我都可以不要的。”
　　相比于推荐名额，有家有室的洪副院长恐怕更难给出一个承诺，然而他有愧、心软还要脸，应不了后者，前者多少是会答应下来，就算最终成不了，他金口一开，不愁没有机会，
　　果然，洪致文顺势摸了摸她的头，冰凉汗湿的手传达着无情的温度：“我答应过你的，推荐名额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姜凌声配合地露出一个凄惶的笑，神色郁郁，愁眉不展：“那毕业之前这段时间我们还能在一块儿吗？”
　　一个倾慕自己，课业优秀的年轻女孩的请求，洪致文自认没法拒绝。

　　盛夏的燥热闷得人难受，酒吧街的热情更是将这燥热推上了一层楼，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在各个绚丽灯牌映照下的门脸进出，浓重的酒气与烟草味将不少清醒的人都熏得醉了。
　　唐舒窈扶着晃晃悠悠的同学从酒吧里走出来，震天的音乐声被门隔绝在了身后，却另有一双不老实的手黑暗中探过来，摸上了同学的腰。
　　那双手烫得惊人，不小心触到了她的小臂，惊得她拉着人撤了一步，回头去看那人。
　　是隔壁学校的在读研究生，也是扶着这同学新交的男朋友，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晃着步子伸手就要接人，嘴里嘟囔着：“走，带你去休息，走！”
　　走你大爷！唐舒窈心里暗骂一句，见他准确无误抓住了同学的手腕，毫不犹豫朝着街对面冲，身后跟着出来的几个男同学完全是带着看热闹的劲头在起哄。
　　醉得神志不清的女孩儿终于有了点反应，不舒服地动了动，惶恐望向四周，最后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本能，挣扎着往唐舒窈怀里缩了缩。
　　男生哪里肯干，耍着酒疯又要去拖。
　　“放开！”唐舒窈厉声呵斥，在男生醉意轻微却投射出怨恨的目光中打开了他的手，“快毕业了，别没个分寸。”
　　身后顿时噤声，被扶着的另外几个女同学赶紧趁此机会躲到了唐舒窈身后缩成一团。
　　唐舒窈见此冷笑一声：“可以啊，毕业前聚餐就是这么个水准，灌酒之后的事玩儿得挺溜，真长见识。”
　　男生们没想到平日里放得开又还算好说话的她翻脸来得那么突然，面面相觑不敢吭声，缩在一旁装鹌鹑。
　　倒是那个被坏了好事的人酒劲怒意一起上头，嘴角一撇，恶狠狠道：“少他妈管闲事，人家愿意你管得着么，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你哪只狗眼看出人家愿意了？”唐舒窈才不怕他，高等学府里培育出来的人渣一个，怕他那是丢人，“学地质的是吧？钱没什么了不起，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才是了不起，试试吗？”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里受得来这气，当即要冲上来打人，被身边的人冲上来七嘴八舌劝住，以喝醉这个蹩脚的理由，摁着头不情不愿给一众女生道了歉。
　　找到靠山的几个小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激动个不停，离开路上不住追问：“舒窈，虽说隔壁学校地质专业实在一般，但你真能让他混不下去吗？”
　　唐舒窈心说要是家里父皇知道自己拿他一辈子兢兢业业、身端形正得来的名声出来威胁人，能被揍死，没好气瞥那傻姑娘一眼：“不能！”
　　姑娘们失望于这样帅气的狠话竟然真的只是放狠话，很快没了兴趣，开始讨论起了凌晨休息该找个什么样的酒店，甚至于开始开玩笑似的抱怨自己没带身份证。
　　只有一个里头年纪最小，还在读本科，被男朋友带来的小姑娘在唐舒窈快翻上天的白眼中小声说：“这附近的酒店管得不严，不怎么要身份证的。”
　　附近的酒店果真是管得不严，尤其对成双成对的小情侣，简直司空见惯，有身份证就登记，没有就口头上报也可以，管理的疏漏完全是为各种人大开方便之门。
　　好不容易开好了房间，姑娘们酒差不多醒了，高高兴兴捧着前台拿的糖果要上楼，一转头，却发现唐舒窈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拿了份报纸正襟危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往前台瞧。
　　有姑娘过来问她：“房间开好了，一块儿上去吗？”
　　唐舒窈匆忙打发了她，目光一路追着前台那人进了电梯。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那人：上了年岁的男人，衬衫西裤公文包，像是姜凌声的研究生导师，那个土木工程学院的副院长。
　　无怪她印象深刻，实在是上次见面时这个男人与姜凌声之间的怪异氛围无法不令人起疑，可只是多看了这两眼，门口就又进来了一个人。
　　帽子墨镜口罩一样没少，这样热的天里引得前台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唐舒窈倒是一眼认出来了，一身行头都特意换过，但耳朵上那对好友专门订做的耳钉没换，手腕上自己为照顾她那点虚荣心又不想让好友为难送的浪琴也没摘，明显就是姜凌声。
　　面对这诡异的场面，再结合姜凌声那实在一般的人品，唐舒窈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没什么负罪感地做了决定，踱步到前台搭话。
　　“你们这儿环境挺不错的。”唐舒窈自动忽略了大厅各处泛黄的瓷砖和边边角角剥落的前台背景墙，极力挤出真诚的笑，“怪不得我朋友选这儿。”
　　前台工作人员还挺高兴，笑着应和她：“您朋友眼光好，我们是这附近环境最好的一家了，麻烦您报一下姓名，我给您查查订的哪个房间。”
　　唐舒窈四下看了看，显露出一点紧张来，凑近前台小声说：“我是来送东西的，就是刚才进电梯那个戴帽子墨镜的，叫姜凌声，手机尾号0728，劳烦你给查查。”
　　工作人员查都没查，脸一下就变了，警惕地盯着她：“刚才那位小姐没开过房间，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开过房间却拿了房卡，那有很大可能是别人开了，姜凌声不过是赴约而已，可这大半夜不在家休息，和自己的导师一前一后进了酒店，还一副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模样，显然是有些不对劲，唐舒窈直觉那姓姜的是在干什么坏事儿。
　　然而面上却摆出一副焦急的表情，不信邪似的指着前台座机说：“她告诉我的，怎么会错，你打电话问问，就说、就说赵一一找。”
　　前台不是很想理她，怕错了惹麻烦，可又怕这位嘴里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位女士还没留号码，就只好不情不愿给房间去了电话：“先生您好，我这边是酒店前台……”
　　唐舒窈听着那句“先生”就隐约有了猜测，赶紧扑上去摁掉了电话，抓着工作人员就问：“开房的是位先生？！姓什么，长什么样？”
　　工作人员吓得拼命挣扎，不断使眼色让旁边的同事报警，唐舒窈却突然松开她，茫然地低声喃喃：“怎么会这样，她把我拐上这条道，自己却来外面和男人开房吗？”
　　完全是一场精彩的年度大戏，两位前台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大概是来抓奸的，只是这对象有点匪夷所思，在报警和安慰她之间犹豫了半晌，确定她没什么威胁性后，派出一个代表颤颤巍巍挪到她身边。
　　“姑娘，也不一定就是，说不准是你认错了？”
　　话没说完，被一张像素模糊的合照逼退了半步，照片角落里偷摸瞟镜头的正是刚才鬼鬼祟祟那位女士，虽然照片中光线昏暗，可耳垂上熠熠发光的银耳坠分明是同一只。
　　“是她吧？”唐舒窈注意到了工作人员的浮于面上的尴尬，委委屈屈挤出来两滴马尿，“我该怎么办？他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啊？”
　　前台听出来，姑娘是不肯相信，想要确认，捉奸的她见过不少，凶神恶煞威逼他们帮忙的不是没有，只不过最后都会招来警察，实在麻烦，主动帮客人开房门又有损酒店名声，但这行干得多了，只确认关系还是有别的办法的。
　　实在可怜这小姑娘，刚才负责办理入住的前台没忍住，悄声在她耳边说：“刚才那位小姐问我这附近有没有药店，我告诉她房间里有那个……什么，她就没再问了。姑娘，我看你还是回吧，回去想想办法，别平白找麻烦污了自己的眼。”
　　这意思几乎就差喊大白话了。
　　她只身一人，还不是当事者，实在没立场替好友干这回事，但捉贼捉赃这点道理唐舒窈还是懂的，自己手里没有实质的证据，万一人两个大半夜跑酒店来是要探讨什么专业相关知识，只是简简单单的授业解惑，会让人很难堪的。
　　冲出酒店的唐舒窈简直是怒火中烧，满脑子“好友放弃理想只为支持爱人追求学业，却惨遭背叛”的情节，再一联想不久前学院海报上道貌岸然的一张脸，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能马上剖开姓姜的脑子看看里头是不是发了洪水。
　　但想到一切还有待更确切的考证，不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让人信服，得抓住实质证据，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街对面找了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打算整晚蹲守。
　　功夫不负有心人，临近天亮的时候，男人从酒店里走出来了。
　　与昨天相比，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像是被人在短短一夜之内偷走了十年光阴，这个年龄男人面相上的老态毕现，且他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得身后似有野兽追赶，难堪得不像个人。
　　唐舒窈面无表情，举起手机拍下了他和他标志性的公文包。
　　半个小时后，姜凌声也匆匆出来了，她比男人平静些，也更警惕，完全将自己藏匿在帽子和墨镜之后，几番犹豫后快步走向了街角。
　　街角有一家小药店，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店员在连天的哈欠中接待这位怪异的客人，根据要求送上了服药用的水。
　　唐舒窈远远站着，透过贴着各种宣传单的玻璃门确定了姜凌声的站位，见证了她从快速服药到离开后，推门走进了药店。
　　店员满脸的不耐烦，坐在收银台后问：“要什么药？”
　　“那个……”唐舒窈犹犹豫豫走到刚才姜凌声站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过药柜，停留在了一处，“刚才那个人买的什么牌子啊？”
　　店员一脸了然的神色，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讽刺的笑：“常用的那种，紧急的，要一样的吗？”
　　说着，拿下来一盒，粉色的包装，温馨的配图，看着毫无危害性，却比刚才那前台说来更为直观且具有冲击力，让唐舒窈的心蓦地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