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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未形之患(二) 考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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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恢复情况,珠珠的手术定在了三月中旬,中间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每日除了打点滴和做各项检查,就是眼看着护士送来各种费用详单。
这种东西自然是不会让珠珠看的,但元问作为负责缴费的人,每日对着谌彦屿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实在是待不下去,于是几番打听,请了个护工照看,自己只隔个两三天傍晚就去瞧一瞧。
好像是就这么松懈下来了,眼见着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竟然是麻木的,只因为没了性命之忧,而时刻紧张的事已然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在险些绷断之际突然放松,元问开始毫无预兆的低烧。
烧得断断续续的,白天没什么动静,该忙什么忙什么,一到夜间,尤其是半夜,就开始烧得人意识不清却难以入睡,退烧药都效果不大。
每到这个时间都害怕见光和听闻响动,怎么都坐不住,可往床上一躺,就如浮在云端,借不了力也落不了地,迷迷糊糊还能梦到些如恶鬼般张牙舞爪的往事。
姜凌声打来电话的时候就不太好,元问已经是烧得有些迷糊了,被那特别设置的铃声猛地惊醒,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胸口艰难爬起来去接电话。
这会儿是姜凌声比较平常的下班时间,好些人晚饭都还没结束,正待夜生活的开始,她站在公司门前,随着涌出的人群向前走,嘈杂人声中,她不确定元问是否声音中带着沙哑,只能凭经验听出她被粗重呼吸压下去的闷咳。
“不舒服?”姜凌声抬头看了看涌向地铁站方向的人群,调转了方向,往元问家的方向去了,“要我过来给你送点药吗?”
可她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想起来,秦朝说今天要来接她,可能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总之没个消息,但大概率会来,所以让她迈出去的步子迟疑了。
她蓦地生出一股矛盾的心理,既希望元问答应下来说两句软话,又希望元问拒绝以便她能顺利赴秦朝的约,两个念头如蚁噬般在她心头啃咬,催生出难言的紧张。
好在元问没让她多想,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姜凌声原本想同她寒暄两句,可被这生疏的语气给噎住了,余光又瞥见了路口正驶向公司停车场的秦朝的车,语调跟着也僵硬了起来:“我明天下午有空,你找时间过来把东西拿了吧。”
那头答应下来,匆忙告别就要挂电话,姜凌声赶紧追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我姐过来了,你明天过来可能要撞上。”
那还真是来得巧,这位姜盈女士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不怀好意的旁敲侧击就是语带讥讽的不明警告,仿佛她那宝贝妹妹能和元问在一块是种莫大的恩赐。
感情这东西真的经不起消磨,从前二人还未撕破脸,勉强有些面上的温情存续时,这些尚能忍受,甚至奉上笑脸,那是元问这些年来试图维持这段感情平稳的一种手段——以她对姜凌声的了解,她始终不希望自己是打破平衡的那个人,没想到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现如今这个局面,姜盈的到来让她生出没由来焦虑。
姜凌声后来又急切交代了什么,元问都听不进去了,强撑着精神听完后匆忙挂断了电话,想起身走两步以缓解此刻的焦虑,可站起身就是一阵眩晕,无奈跌坐回了床边。
好在有别的办法,这地方寸土寸金,房间小得很难迈开腿,于是元问探出上半身,撑着飘窗的台阶推开了玻璃窗,又从床头柜翻出烟来点上。
可不知是长时间低烧不退还是开窗受了冷风,烟没抽两口,胃里就是一阵翻涌,她甚至没来得及把烟摁灭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一场。
吐了一场人反而清醒了一些,反应过来似的,忍着胃的一阵阵抽痛给唐舒窈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那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开门声,也没听见唐舒窈故作高冷的聒噪声音,应该是在什么会场的休息室,小助理轻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姐,有什么事吗?”
“小孙,那个……”元问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不好开口,反复斟酌了好半天用词,“我想问问,那笔钱撤出来没有?”
“呦,恐怕还得要段时间,急着要吗?”那边一阵站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紧跟着又是一阵走动,“我想想啊,这样吧,这个数目我刚好有,我先转过来,到时候钱撤出来我就直接收着了行吗?”
元问才想说不必这么着急,手机就弹出一条到账信息,数额倒没大到夸张,但也比预想多不少了,转账速度还快得离谱,元问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但小助理人精似的,哪能让她多想,迅速找了个理由堵住了她的发问:“姐,你这是投资,又不是银行里的存款,多多少都正常,我也腾不出多的,你不放心可以查账。”
查账哪儿能说的这么轻巧,她就是算准了元问不会在这上面多问才敢信口胡诌,但那边沉闷着应了一声,既没再多说什么又没挂断电话,气氛诡异得她有些心虚,颤颤巍巍又补了后一句:
“姐,你的事我是放在心上的,哪天要是我惹了你不高兴,你别生我气行吗?”
元问没由来的眼皮一跳,猜她大约是将要或已经做了什么,做个报备,事后好说话些,这孩子也知道自己理亏,生怕被追问,报备完当即挂断了电话。
虽说眼皮跳这事封建迷信意味浓重,可活生生跳大半晚的心理暗示真不是自我安慰两句能解决的,心有不愉再加上思虑过重,元问后半夜终于烧到了近三十九度,昏睡了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神思恍惚,在车库见到唐舒窈助理时元问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完全没能料到她这个“哪天”来得这么快,消停了半晚上的右眼皮紧跟着又狠跳了两下。
其实见到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姑娘手里捧着个不便宜的木质餐盒,还一看就不是她能舍得的水准,尤其是那丫头一面嚷着“姐你上那儿,我送你”,一面冲过来,元问心知事有不好,赶紧几步冲到车旁,想要避开她。
小助理原本正蹲在车库垃圾桶附近,捧着她出卖劳动力换来的高配餐标,吃得正高兴时,注意到了拎着行李箱往车边走的元问,二话没说,丢了盒子就冲到车边,硬抢过车钥匙,把人推上了后座。
眼见她殷勤地发动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元问赶紧制止她:“我出去一趟,自己就可以,你该忙什么忙什么。”
小助理早得了令,知道元问说清账的意思就是要脱离敌方阵营,昨天一听问起钱的事,今天起了个大早跑去姜凌声公司打听,查了那人近三个月的休假安排,发现只休了今天,于是赶紧跑来堵人,已经为打倒邪恶势力做好了充足准备。
这种情况下哪能乖乖听话,就是看在高级外卖的情况下也不能妥协,小助理果断拒绝了:“茗秋庭这大老远的,太辛苦,我给你开。”
元问怎么也劝不动她,等她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七拐八拐开出了车库,一脚刹车停在了杵在路旁的唐舒窈边上,元问知道,事情不能善了了。
唐舒窈今天打扮得与平常风格十分迥异,看得出已经竭力控制了,但仍透露出一股把钱低调奢华穿在了身上的赌气意味,可惜元问不太识货,没怎么认出。
人是真的在赌气,怀里抱着个孩子不便躬身,她就硬抱着站在路边与车内的人对峙,直到元问看不过眼,将孩子接过来,她才不情不愿把自己塞进了车里。
“我这儿也没安全座椅,怎么把孩子抱来了?”元问胆战心惊抱着孩子,生怕自己没抱住飞出去,总算不再对小助理好声好气地劝:“赶紧把她们俩给我送回家!”
“姐,我姐这是准备给你撑场面呢!”小助理后视镜里一看惹不起这两位的脸色,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替老板服个软,“小姑娘亲妈这段时间一直在抢人,孩子又哭又闹好几天了,非要跟我姐来,辛苦你体谅体谅。”
服这个软气得唐舒窈差点从后座跳起来揍她,硬是被元问瞥过来的眼神逼得坐了回去。
元问简直拿唐舒窈没办法,她不松口,小助理根本不听自己的,只能转头和正主商量:“我就出去一趟,不去姜凌声那儿,你赶紧回家。”
唐舒窈白眼一翻,鼻子里勉强挤出个哼声。
眼见局势僵持,助理赶紧转移话题,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姐,最近我听说上次你问那个秦朝有意向把姜小姐挖到他公司,亲自上阵,态度可殷勤了,好事儿迟早的,你们再住一块儿也不方便,尽快把东西都搬走的好,朋友嘛,经历很多事后就不容易亲近了,有时候玩得好的,一个就够。”
话里话外,拐弯抹角表达了姜凌声与秦朝间的关系不简单,就差把唐舒窈推到近前做好友推荐了。
两个死倔的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硬,对元问的劝说与抗议置若罔闻,愣是一秒钟没耽误,直接杀到了茗秋庭门口。
元问只来得及在单元门口拉住了拿出找茬势头的唐舒窈,劝她:“我一个人就行了,不会让自己吃亏,你在这儿等我,待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唐舒窈居高临下睨她一眼,元问赶紧补充:“涉及房子和钱绝对不松口,没把柄在她手上,该是我的一分钱都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一旁的小丫头瞅准机会哼哼唧唧要妈妈陪,唐大小姐在委委屈屈的女儿和脑子应该能用的朋友之间斟酌了一下,正要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不远处就插进来一道怪腔怪调的女声。
是姜凌声的姐姐姜盈,那女人大概和唐舒窈打的一个主意,穿了件颇为夸张的皮草,配上她发福的身材,大约是没扒皮的栗子成了精,面上厚厚一层粉衬着她的血盆大口,活像要吃人。
她是听说了妹妹和元问的事,一大早赶了飞机过来,心里算盘已经拨拉了一路,这会儿开口虽然客气,但仍听得人不舒服:“呦,元问来这么早啊,还带了朋友来。”
元问不想闹得难堪,客气陪着笑脸,可旁边明显已经气上头的唐舒窈白眼一翻,开了金口:“可不早了,午饭的点都快过了,您要真觉得我们来早了,何不自己早来点,省得饭点撞上倒人胃口。”
姜盈差点没给这丫头气背过去,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冲她面门指了一阵,被姜凌声硬生生拖走了。
这下元问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这祖宗上去了,唐舒窈却跟只斗鸡似的,炸了一身的毛,指着姜盈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地说:“你能忍我忍不了,姜凌声算盘打得好啊,拉那老女人来摆明是要坑你,今天你要不让我上去,我明天就把你俩那点儿破事抖落出去!”
“你冷静点儿!”元问知道她真做得出来,不想这趟白来,只得千叮咛万嘱咐,“上去之后无论她们说什么,别听、别说,真要吃亏就当花钱买个清静,答应了就点个头。”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元问无数次为自己的这次妥协而懊悔,无数次想,是不是但凡姜盈的话不说得那么难听,是不是自己及时拉住了唐舒窈,又或者更早一点,直接避免这次会面,最后一切都不会如此快速滑向深渊。
然而此时,她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带着一点避免麻烦的心态,相信了唐舒窈不惹事的承诺。
屋子里没什么人烟气,自元问搬走后,非必要情况下姜凌声不会频繁在这处与公司之间往返,基本只是拿个衣服落个脚,既是觉得麻烦,也是觉得对着没有人的空屋子十分浪费感情。
宽敞而空荡的屋子在昏暗天色的的照射下隐约可见空气中的浮尘,顶灯不知坏了多久,接通电流后勉强闪动了两下,最终快速熄灭,整个屋子在厨房滴水声的配合下,显示出一种令人悚然的阴森,装配再华丽的家具也无法缓解。
几人没有选择地坐在了短短时间内迅速氧化变色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平日里锁在保险柜里的重要文件,元问搬家时带走了自己与财产相关的大部分,而今剩下的都是些毕业证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一张银行卡,里头是早些年姜凌声因病住院,痊愈后提出来的应急资金,能有三十来万,一直存的定期,这些年来只有元问回瑞庆的时候支取过一次,说起来平分就好了,可因为姜盈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还是摆到台面上来说的好。
姜盈盯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不疾不徐开口了:“元问啊,说起来你和凌声在一起十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不容易,原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么望到头了,可你们到底是太年轻,很多事还是想得不够清楚。”
唐大小姐对着她翻了不知多少白眼,隔一会儿就是一个“哼”,后半截快没气了也不见停。
姜盈只当没看见,接着说:“人嘛,分分合合很正常,但要想双方都得好,很多东西还是要算清楚,彼此也求个心安,你说对不对?”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在说,说两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说姜凌声身体不好,说现在世道艰难,有关钱的字一个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凌声静静听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眼见着元问不上道,她姐话锋一转就要往钱的事情上靠,突然出言打断:“对半分吧,这些年大钱没用混过,小钱互相填补下来也差不多,算得太清楚没意思。”
姜盈撇了撇嘴,难得没有反对,甚至还算客气地把元问退回来的钻戒给推了回去,又开始念叨所谓十几年的感情。
谈感情伤钱这话恐怕真不是乱说的,元问听她打发走了姜凌声,暗示自己支走唐舒窈,越发觉得她说这些话别有所图,试探着问了一句:“姐,您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你是个聪明的,我是想和你聊聊房子的事。”姜盈确定已经打发走了另外两位,把元问拉进了厨房里,尽量压低了声音,“姐说这话你别觉得难听,当初凌声是因为你的缘故买了茗秋庭的房子,离她上班的地方得开好久的车,那个辛苦啊,现在你们分开了,我就想着,你那房子在惠元区,你又不常去公司,刚好两个房子总价差不多,能不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想换房子。
按面积大小来说,两套房子市价可能是差不了多少,但根据北阳市未来几年的发展规划,地段和升值空间还是有不小差距的,光是交通便利程度就够拉开一大截了。
元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没想到自己急切补全的三十万没能入人家的眼,人家已经惦记上别的东西了。
姜盈大概是早有准备,在她空白的表情中恳切地说:“两套房子都是按揭,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我打听了一下,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逮着一个欺负,心思挺多啊!”被支使去收拾东西的唐舒窈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气势汹汹打断了她,“你就谈到怎么做了,她答应了吗?”
姜盈挺了挺胸脯,自上而下将人一打量,隔着玻璃门与她对峙:“姑娘你也是电视上混的,注意点形象,一个外人少管这些事。”
向来不受被人威胁这委屈的“外人”唐舒窈一下被点着了,今天刚见了面这女人就夹枪带棒的,看着她不能被占便宜处处算计的抠搜模样,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唐大小姐全部的耐力,这会儿直接爆发了。
“你还知道我是个外人,那你老人家在这儿什么立场啊?逮着老实人欺负是吧?!我告诉你,房子的事想都别想,谁上班不辛苦?你那宝贝妹妹心虚自己钱花错了地方,别往姓冉的身上泼脏水!”
元问被她吓了一跳,生怕她的怒火下一刻要直指姜凌声,场面控制不住,赶紧冲出去把人往外拉:“别说了,咱们先回去,姐,我们先走,有什么事再聊。”
“再聊?!和这穷疯了的人还有什么好聊的?!”唐舒窈一把甩开元问,盛怒中从一边的饭桌上拣了个塑料篮子往地上狠狠一扔,以壮声势,“少威胁我,也别打不该打的主意,你妹妹是块宝,人家就是根能任你欺负的草了?钱对半分你都算是客气的了,大钱没混着花这话她姜凌声也说得出口,读研期间的生活费冉元问怕是喂了狗了!”
“读研”两字从唐舒窈嘴里一出来,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元问心上,跳了大半晚的右眼皮在这一刻总算有了解释,不祥的预感兜头罩下,元问下意识扑上去捂她的嘴。
可是迟了,唐舒窈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侧身一躲,借着微弱的身高优势把人压制住,毫不犹豫戳了姜盈的心窝:“哦,我差点忘了,她姜凌声读研能读出来跟姓冉的有个屁的关系,人家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辛辛苦苦上赶着给导师陪睡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