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归：救赎》白家姑娘

18、营救（三） 初六晚

　　初六晚下了一整晚的雪，第二天好些路面的积雪都没过了人的脚背。
　　市区周边的积雪还要厚些，治疗中心门口年前整修管道，赶上年节停工，工程剩了大半，工程材料混着昨夜的雪烂了一地。
　　低矮些的轿车都进不去，只能绕一绕走治疗中心后门，但负责人不肯开门，救护车只能在最近的路口等着。
　　救护车毕竟是救人用的，资源紧张，说好的十点，多一分钟都算浪费的，随车的医生被元问安排在了路口见不到人，掐着表趟过一地烂泥到了治疗中心门口。
　　门口一伙人正僵持着，看着是有两拨，元问在的那拨势单力薄，形势明显是一个瘦弱女人领着十几岁的少年对上了几个不好惹的家伙。
　　随车医生认出了那群不好惹的人里凑数的同学邰菲，接到她的眼神示意，扯着嗓子没好气吼了一句：“走是不走，都是等救命，不只你们一家等啊！”
　　邰菲站在一群张牙舞爪的大汉后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火上浇油：“总不能你们说接走就接走，好些事红口白牙一张嘴，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我们得派人跟着。”
　　“跟你X！”被逼急的谌彦屿当即爆了粗口，抬脚就要往邰菲身上踹，“放着这X种半路做手脚吗？！”
　　前半句骂的是邰菲，后半句配合着手上动作，指向了伤珠珠那混账。
　　那混账就站在副院长身边，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的大汉，被气得额上青筋直爆，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朝谌彦屿扇过来：“老子今天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
　　元问被吓得脸都白了，护着谌彦屿退了几步，指着邰菲和副院长说：“陪着去可以，她们俩中的一个去，你不能去。”
　　副院长刚要拒绝，忽而心头一动，出面拦人调停的过程中朝那混账使了个颜色，邰菲瞧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混账就扯着嗓子吼得震天响，先是指了邰菲，而后又指了自己：“治疗费不结还想走？钱算得清楚她去，算不清楚我去！”
　　分明是讹人，谌彦屿这种晓事晓一半的哪里肯干，脱口而出：“昨天明明……”
　　元问适时捂住了他的嘴，也看见了邰菲平静的神色，显然她是料到可能有这一幕的，只是觉得元问不是为了钱半途而废放弃一条命的人，干脆听之任之。
　　“应该的，刷卡成吗？”元问观察着邰菲的反应提了个折中的方案，“你们这边给开个票据。”
　　副院长笑弯了眉眼，说出话的却不好听：“三万八千四百七十二，刷卡就不方便给票据了。”
　　她就是个和稀泥的，有钱拿就什么都好说。
　　最后商量下来，元问一伙看着人上了救护车，当场刷卡结账，邰菲陪着往医院去，治疗中心这边就地烧了账单和治疗记录。
　　临时商量好的，这小破地方还不兴有电子档，怪不安全的，手写的也不存在原件不原件一说，就地烧了个干净。
　　元问处理好一切赶出来时，人已经在车上了。
　　方才推人出来时赶得急，隔得远，来不及细看，等上了车再看，被褥湿了一片，谌彦屿已经抱着珠珠哭了一轮。
　　小丫头正昏迷着，瘦得只剩层皮，面上不见血色，还发着低烧，半敞开的被子底下，医生正操作的手臂上都是淡去的伤痕。
　　车是往瑞庆大学附院去的，整个瑞庆最好的骨科医院，元问见到医生围上来的那一刻差点腿脚一软跪下去，被围上来的护士一把扶住。
　　“家属坚持一下，好多事需要跑的，跟着过来。”
　　后头跟着的谌彦屿和邰菲还没到，元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跑，又是核对信息又是缴费签字，问的哪样都是元问不清楚的。
　　跟着的护士被噎得没法，却只能好声好气地问：“您是刘妍家属吗？不是的话能联系上吗？”
　　这元问哪里回答得了，正想着对策，邰菲和谌彦屿及时赶到，护士一见邰菲就什么都明白了，不再多问，只是说：
　　“了解了，不要挤在门口，也不要走远，一会儿有人出来说明情况，听安排跟着走就行。”
　　等了一会儿，出来的人换了一个，直言小丫头腿的情况不太好，人是已经醒了，但不肯配合，一会儿推着去检查的路上让家属好好劝劝。
　　医院是个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医护人员需要都走不动道的地方，检查就不兴让已经慌了神的谌彦屿跟着了，只叫了元问，自作主张跟上来的邰菲挨了个亲切的白眼，得到了同意。
　　检查主要还是医生护士来，珠珠情况不好，但前头多的是命悬一线的，检查得先紧着人家，加了急还是得排，元问和邰菲只能一旁陪着。
　　孩子醒是醒了，意识还不是很清楚，迷迷糊糊说着胡话，好在不碰也没什么大反应，邰菲就开始看着情况拉着元问说话。
　　她太清楚治疗中心那群人的德性了，问出的话一语中的：“最后实际收了多少？”
　　“四万六。”元问想起副院长那零头不好算，四万不吉利的说辞就牙疼，“你是算到我会给吗？”
　　邰菲一脸高深莫测：“昨天是十万呐，救里头萍水相逢的那一个，你还瞒着彦屿。”
　　今天要是不肯，那就是前功尽弃，钱打了水漂。
　　说是萍水相逢差点意思，毕竟是被人家帮过的，元问临要开口又觉得计较这个怪无聊，换了个别的问：“我要是真不肯呢？”
　　“那就没办法了，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求了何进让他们放人，珠珠也不会在这儿。”邰菲扭过头，静静看着元问，“你自己说的，联系‘最好的骨科医院’——你会那样做吗？”
　　不会的。要是会，早在那凑个整的方案一提出就没有下文了，或许更早，可能是听谌彦屿和盘托出那会儿就会止住。
　　现下，比起折损的那些钱，因为给出希望又扼杀希望而毁掉两个孩子，更让元问没法接受，大概从她听到珠珠受伤的原因起，她要救的就不止珠珠一个了。
　　元问还是昨天的态度，把嘱咐林思源的话又和她说了一遍：“钱的事别和彦屿提。”
　　“我不提，你们等这丫头好转就赶紧离开吧。”邰菲眼见着护士把珠珠推进了检查室，面上表情有些不好，“越早走越好，一路多劝劝珠珠，别把事闹大，人活着最重要。”
　　元问觉察出她语气异常，以为事情有变，试探着问了一句：“何进会放孩子们走吧？”
　　“会的，彦屿家人还留在琴州就会的，只是这几天外头有人守，你注意点。”邰菲听出她的担忧，迟疑半天，还是将心里的事说了：“另外，伤珠珠那人今天赶早过来拍了些照片，我没能拦住，你掂量着让俩孩子有个心里准备吧。”
　　两个孩子里主事的谌彦屿，父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心里也念着这孩子，不是珠珠父母可比的，孩子又重情义，只要这份羁绊还在，放人走不是大问题，至于给珠珠拍的照片，听意思就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混蛋合该千刀万剐了。
　　检查之后人由护士领着推回了急诊，很快有医生出来和家属说明情况，珠珠不算紧急那类，等了好几个浑身是血的谈完才轮到她。
　　是个年轻医生，说话比较直，也许是看元问不像经不起打击的，一五一十把孩子的情况说了。
　　双腿伤得都重，主要问题是早期伤重治疗不及时，后期感染，最严重的右腿，去留还待研判，左腿情况稍好，但就算都能保住，落下病根是必然。
　　此时只能庆幸谌彦屿不在，怕他一时情绪激动，不仅没能帮上忙还要添乱，早早被元问赶去了附近订下的酒店，眼下只剩元问拿主意。
　　元问是头一次见这阵仗，一条腿的去留就这么轻飘飘落到了头上，她肯定是以保腿为先：“孩子还小，一辈子那么长，求求您一定保住腿。”
　　急诊里好些已经断了等着往回接的，医生听了太多家属求告，但谁都不敢下这个保证，只好说：“我们只能尽力。”
　　元问看了他一会儿，竟从他面上看出了麻木与疲惫，有些心惊，考虑了一会儿，问到：“我们转院呢？往北阳市，往沪江市转。”
　　年轻医生庆幸她是清醒着问这话，还有得商量的余地：“手术的话北阳大学附三院是会更好，但病人的情况未必能一路稳定到地方，中途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们是建议就地手术，等情况稳定下来后续需要再转，当然，您要现在转我们也尊重您的决定，可是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这哪里是元问能拿得定主意的，她既想最大限度保住孩子的腿不落下残疾，又担心一路颠簸反而要坏事，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倒是一旁的邰菲跟在后头推了她一把。
　　“千辛万苦救出来，保命最要紧，珠珠会理解的。”邰菲还怕光说不起作用，示意着医生把要签字的东西往人跟前递，“她爱人还在等着，怎么也让两个人见一面，真往北阳送，一来一回怕等不及。”
　　一番话说完，事情果然拍板定下来，又是一阵来回跑的折腾，才在下午得了通知往手术室去。
　　手术室一层等候区很宽敞，各个角落或站或坐满了人，却很安静，几乎没有人敢在此处吵嚷。
　　这里的等待被隐约的啜泣和低声安慰衬得太漫长了，人人都是擎着小心的望眼欲穿，可元问看了看一旁陪着神色平静的邰菲，又看了看手机里表情麻木的自己，只觉得茫然。
　　邰菲起初只是在一旁陪着，眼见着手术室里推出来好几个，元问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还是上去关心了两句：“忙一早上了，我去食堂给你买点东西？”
　　“不用，等她出来了我再去。”元问看着不远处扁桃体手术后平安推出来的孩子被一大家子围了一圈，也跟着他们笑了笑，“珠珠的爱人是叫什么？”
　　若那孩子活着，守在这门口的就不该是她们这俩瞧热闹似的人，邰菲心里清楚，出口的话也是斟酌了又斟酌：“人是思源他们联系的，我只知道姓佟，好像是珠珠的同学。”
　　元问想着无论如何得先把孩子名字知道，到时候提起才有个分寸，只是现下手脚软，没什么力气，就求了邰菲：“劳你去问问孩子的消息，到时候珠珠问起我好回答，早说了也让人家早入土为安。”
　　等候区电梯口有人守着，不敢离太近，只得隔一会儿就到等候区看看人，邰菲得了请求去问消息，他们守的地方是必经之地，都是熟悉的人，虽说与副院长派邰菲来是一个意思，但得的是何进的授意，少不了要来邰菲这里过个脸通个气。
　　等她应付完这群人又问了消息回来，孩子已经推出来了，主刀医生正和元问交代着。
　　苍天怜见，小命得保，腿也算是一时保住了，能成什么样还得看日后恢复情况，但要同从前一般是不能了，照医生的说法，伤到这个程度，就算一开始往北阳市送也不会更好，家属和患者都要有个心理准备。
　　都说要有心理准备，可打击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是始终在消磨人的意志，何况眼下的打击还并不止这一桩。
　　留守本地的林思源，千里奔波的谌彦屿，下落不明的父母，阴阳相隔的爱人，前路渺茫的未来，桩桩件件都是珠珠醒来可能要问，而元问自认无法给出合适答案的。
　　所以觉察到珠珠醒来，元问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只听见了邰菲离开去叫医生前感慨的那句“无妄之灾”，转过头来对着眼含热泪的珠珠失了语。
　　丫头已经瘦的不成人样，小小一只陷在病床里，只无措睁着一双眼睛，开始是辨不清人，等瞧见了元问，眼泪一下全涌到了鬓角。
　　元问怕伤着她，不敢替她擦，只拿了纸巾垫在一边，也不敢哭，守着那份不能辜负使命的体面，凑到孩子耳边轻声说：“珠珠，对不起，我来晚了。”
　　珠珠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却努力拼凑出了一句话：“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但凡孩子问问心里牵挂的事，或是抱怨两声，元问都受得住，可孩子拼了全身力气出来的第一句话都是克制守礼的，元问忍着的那点泪一下全涌了出来。
　　刚从门口进来的护士吓了一跳，以为是两人在为堪堪保住的腿伤心，赶忙拿了纸巾过来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总会好起来的，现在养精蓄锐日后才好恢复。”
　　她茫然而恳切的态度很是感人，明明不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却好像替哭得伤心的两人把对未来的期盼说出了口。
　　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