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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悔 贺文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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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贞这天起了个大早,是瞒着丈夫的,好在丈夫多日不得安眠,早晨这会儿还算睡得熟,起床的动静并未将人惊醒。
从楼下被早点铺子包围的花店里买上一束康乃馨,又在隔壁超市里选了一些看着比较靠谱的探病礼品,她难得奢侈一趟,打车去了医院。
头一天消息来得匆忙,只说了她想见的人被安排在了瑞庆大学附院,今早再翻看手机,有了具体的地址,还给了看护人的号码。
她想见那人的心情太迫切了,有好多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要问,可临到头一时拿捏不准自己的态度,花和补品是探病的标配,却不知道自己是该温声细语说些安慰的话,还是对病人哭着痛骂一场。
走廊上奔忙的护士没能看懂她想为自己留点余地的犹豫,只当是探病的没找到人,于是主动上前热心询问:“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事。”贺文贞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不想麻烦她,又觉得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实在滑稽,迟疑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来探病的,请问刘妍是在这个房间吗?”
这个姑娘护士记得,伤得挺重,一看就是与人闹了矛盾,瞧这位的模样,以为是伤人者的家属来看望,多考虑了一层,觉得还是不刺激伤者为好,于是说:“病人都在休息,麻烦稍等一下,我进去帮你叫家属。”
叫出来的家属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人,至少外表看着不是母亲辈的,贺文贞怕叫错了唐突,就先介绍了自己:“你好,我是刘妍同学佟思鹤的妈妈。”
女人应该是事先没得到消息,显得很惊讶,但仍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思鹤妈妈您好,我叫冉元问,是刘妍的姐姐,她正醒着,您要进去看看吗?”
要是想见面早就该进去了,等到这会儿再拿不定主意就是在耽误时间,贺文贞还念着家里没了自己就守着冷锅冷灶的丈夫,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率是那哭着痛骂一场的水准,干脆婉拒了这场她盼了很久的见面。
比起里头那姑娘,她更想同眼前这个聊聊:“冉小姐,你看我俩方便聊一聊吗?”
这一层有个放置了许多绿植的半开放露台,中间位置放了两张乒乓球桌,外头一圈砌了贴着瓷砖的矮阶供人休息,是许多陪护和家属吃午饭的地方,早晨没什么人,正适合聊聊。
“你是小谌说的那个会来救刘妍的人吧?”贺文贞由元问陪着沿走廊一路走过去,两人间客气隔着些距离,“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我女儿的事。”
元问心里有些摸不准,怕她来得这样匆忙,是来谈女儿的后事。
珠珠昨天才救出来,如果给这位的消息是由林思源和谌彦屿那边外传,多少会提及珠珠现在的身体情况,再是恢复神速,下床也要几天。
可人家已经给足了面子,让女儿在那冷冰冰的地方躺了那么久,就是这位母亲现在开口说要待会儿火化,元问也自觉没有恳求的立场,虽然可以为了珠珠勉力一试,但仅限于一两句话的努力了。
“我女儿已经躺得太久了。”贺文贞说这话时面目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听得见浓厚的鼻音,“亲戚朋友间传遍了流言,传得多难听的都有,我和孩子父亲年纪都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还是希望女儿早日入土为安。”
人死后往日所求都是无用,这句实实在在的入土为安元问没法反驳,只能顺着说:“您说的是,一切都以您这边的安排为重。”
贺文贞原本想着等她再替珠珠挽留两句,自己好根据她的态度判断还得等多久,想要女儿早日安息是肯定的,可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实在不愿最后来做这个恶人。
元问这边则是轻易不敢试探,想着先听对方的意见,若是有余地还可再商量。
“地方已经选好了,这样吧,三……”贺文贞瞥见元问不忍夹杂哀求的神情,心里反复默念对丈夫的歉意,好半晌才轻声说:“五天后,最迟五天后,人我们是要送走的,定在龙塘那边的火葬场,能不能来你们自己斟酌吧。”
去肯定是要想办法去的,可五天后能不能去,怎么去,还是要问过医生,实在不行,躺着也让俩孩子见一面吧。
谈话点到为止,见对方始终没有和珠珠见一面的意思,元问不敢多言,然而很感念对方的通情达理,提出怎么也在分别前送上一程,贺文贞没拒绝。
珠珠所在的大楼距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途中得经过一节回廊,穿过一个小花园,若是夏天,一路上乘凉的人肯定不少,只是大年初八仍是寒风凛冽的时候,回廊上少见行人,偶有几个,也多是奔忙的医护人员。
贺文贞沉默了一路,却在经过小花园瞧见了一对有说有笑相互搀扶着往食堂方向去的母女,突然开口道:“姑娘,你和我女儿,和刘妍是一样的人吗?”
这问的是佟思鹤之于刘妍,姜凌声之于冉元问,元问不知她何来此问,猜想可能是林思源他们在谈话中透露了什么,让这位在某些方面正是敏感的母亲察觉了。
但她思索一阵,又觉得自己的情况与两个孩子大有不同,只好含糊着说:“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样的事哪有算是的,贺文贞当她是面子抹不开收着说的,想自己先说一两句什么,可一开口,声音就是哽咽的:“你们这样的,过得苦吗?”
说苦也苦,要说不苦,这些年托姜凌声的福,难听的话,伤人的事倒并未经历太多,只是活得憋屈些,习惯了就好。
可对着一位才痛失爱女的母亲,还容易戳到他人的痛处,元问及时把握住了分寸:“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吃苦的。”
贺文贞却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她的不坦荡:“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
别说有时候,哪怕她现在要怨天怨地,元问也不太愿意反驳她什么,只好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但贺文贞都没看她,自顾自说着:“我女儿临走前一直在跟我说,珠珠有多好,珠珠是个多么多么好的姑娘,求我不要怪珠珠,错都在她。我本意只是希望她们不要错下去,两个小姑娘怎么能在一起呢?”
元问自觉没有立场回答这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您说得是。”
“流言蜚语最能伤人,我是不想让女儿一辈子活在他人的议论之中,才去找了那孩子的父母,才会有把思鹤送去治病的念头……”贺文贞从没觉得像此刻这般委屈过,那么多的伤心她都挨过来了,却始终想不通自己一片好心怎么换来这样一个坏结果:“我当初怎么就不能想想,不管是不是两个姑娘,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啊!你说,我是不是明白得太迟了?”
一个母亲,一个始终为女儿着想的母亲,想通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巧合颇多,没能让她等到,她待女儿的真心倒成了一辈子的心结,可一切已成定局,再讨论迟不迟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能抱抱您吗?”元问轻轻抱住了已经泪流满面的贺文贞,在她压抑的哭声中对她说:“谢谢您。”
感谢她不管理解与否,至少是体谅的,也感谢她的这份体谅,不仅给了女儿,也给了珠珠。
既是有五天后要下床落地的需求,医生那一关肯定要过,被安排来看管珠珠的是那位说话直白的年轻医生,虽是直白,然而心很细,一打照面就注意到了元问泛红的眼眶,赶紧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医生见惯了这阵仗,情绪倒没什么起伏,冷静地安慰:“病人情况还算平稳,有什么想知道的您尽管问。”
元问昨天见他忙前忙后跑了一整晚,反应过来他就是长了张麻木疲惫的脸,这会儿正因为昨天对他的不信任感到抱歉,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想跟您商量个事——五天后我们需要出院一趟,想就刘妍的身体情况问问您的意见。”
病人身体都这样了,家属仍考虑出去一趟,可见是大事,但患者的情况才应该是首要考虑的,医生一如既往的直白:“刘妍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是不建议的。”
元问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是要去送别一位故人,怕成为孩子一辈子的心结,还是希望您能帮帮忙。”
直白并不是看不懂事,都扯上“一辈子”的事了,医生话也不好说太死,最后给了意见,说是结合病人的意愿和这两天的恢复情况再做决定,问了这趟出院的路程和路况,让家属回去等着。
病房里,珠珠已经清醒了很多,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护士把用药的单据压在床头的水壶下,那上头有具体的用药清单和相关费用,虽然不是现在结算,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她观察了好一会儿,想让护士拿起来给她看看,刚要开口,元问进来了。
钱这方面,元问比珠珠敏感得多,她敏锐觉察出了珠珠的异样,朝护士使了个眼色后,顺手将单据都收到了衣兜里:“医生说下午项目都检查完之后可以吃点东西,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珠珠忍过一阵疼,白着一张脸问:“姐,是思鹤的妈妈来了吗?”
方才护士来叫人动静不小,珠珠是听见了的,邰菲手术后和醒来的人打了个照面就匆匆离开了,谌彦屿赶过来看了一趟又被派出去另有任务,林思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珠珠父母更是不可能,来的人是谁,她心里应该有了猜测。
迟早要知道的事,元问没打算瞒她,正绞尽脑汁想措辞,就听珠珠轻声说:“姐,我下午想吃鸡蛋,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吃什么不重要,有以后才重要。
“那好,珠珠你听着。”元问怕一会儿说了场面控制不住,于是从床头柜里找了张毛巾给珠珠垫在了枕头上,“五天后,如果你恢复得不错,咱们得去一趟龙塘,思鹤……会在那儿等你。”
龙塘地处老城区边缘,是城市扩建前唯一一处带火葬场的公墓,那里不算荒凉,却没什么地标建筑,提起龙塘,但凡是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想到的都会是火葬场。
珠珠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但没哭,情绪很平静地问:“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元问实在不擅长判人对错,又觉得姑娘完全没有哭闹的成分,不能随意搪塞,只好说:“珠珠,有些时候,是非对错不是绝对的。任何人的选择都可能影响结果,你是想听我的答案吗?”
珠珠果然没再提起这件事,接下来的时间老实配合做了检查,吃了东西。
下午检查的时候元问有剧组的事要忙,虽然全程陪同,但好些要跑腿的事还是不便,都派了谌彦屿去。
中途休息间隙,元问抽空把早晨贺文贞来商量的事同谌彦屿细细说了一遍,他自然以珠珠身体为重,不太同意去龙塘的事,却没想到珠珠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不便再阻拦。
如果五天后,珠珠的身体真的恢复到能受得住这一路颠簸,离开瑞庆的事也要提上日程,越快越好,那这中间的五天,就得抓紧时间解决好两个孩子学校和家里的事。
珠珠那边就是收起东西打个包的程度,事情麻烦在谌彦屿,他这边父母是个麻烦事,可据他所说,事情是由老师搬到台面上来的,只能期望老师能有可能在其中做个调和。
原本的商量是先去珠珠的学校,毕竟事情简单,但实际计划起来才发现,珠珠的户口是在元问奶奶家的那个片区,不大的地方,且据说元问那个所谓的弟弟就在同一个学校,大概率会让元问遇上熟人,一旦两拨人撞到一块儿,再转头来处理谌彦屿这边的事会比较麻烦。
于是干脆定下先从谌彦屿这边下手。他预备联系老师,面见父母的事都由自己亲自来,谈得拢,元问帮忙打包东西走人,谈不拢,他当场遁走,并不影响后续的安排。
事情定下,离龙塘的告别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