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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营救(二) 冬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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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正是滑雪的好季节,瑞庆市的好几个滑雪场都赶着新年不歇业,推出了优惠活动,滑雪温泉一条龙的情侣和家庭套票吸引了不少人。
温泉离滑雪场不远,在车程二十来分钟的一个度假村里,有兴致还愿意花钱的,就能避开满池的人,寻一个单独的小院落,私密得很,不止能泡温泉,还能干点别的。
邰菲在池子边趴了好一会儿了,又是腰痛又是腿软,始终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干脆闭着眼假寐,听见放在不远处的手机响了才稍微有些反应。
手机不是她的,她本不想动,可还没等她先找到借口,身旁的男人已经眉头一皱,紧跟着一脚踹了过来。
隔着水,也不见得就有多疼,只是小腿挨了一下,池子里铺的又是地砖,邰菲本就没多少力气,竟一下歪倒,整个人滑进池子里。
男人迅速扑过来,不过没去拉人,反倒是抓住她挣扎着要去摸池壁的手,一个借力把人翻转过来,揪着漂在水面的头发就往水里摁。
池子说深不深,池壁修了小阶,坐着只能到人胸口,说浅却也不浅,一个邰菲摁进去,留在里头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眼见着邰菲的挣动要没了,男人才稍一使力把人提出来扔回了池边。
水里闷久了,哪能那么轻易就缓过劲了,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邰菲在男人再一次有动作前,从连串的咳嗽里凑出几个字来:“手机……进哥……我……帮你拿手机……”
说着连滚带爬上了岸,拾了手机过来放在男人耳边。
院子里只有流水声,因此手机那头的声音也能听得一些,这次听来是个沙哑的女生:
“何院长,还记得我吗??”
持手机的一双胳膊像是没有力气,颤了好半天被何进一眼给瞪停下来,他这才满意,换了副带笑的嘴脸:“记得,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那头的女声轻舒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就是听闻您这两天刚好在瑞庆,有些话想同您当面谈谈。”
“面谈呐?”何进声音冷下来,“没那个必要吧……”
邰菲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眼见着他玩弄话术来回试探,最后精神抖擞挂了电话,赶紧换了一副温顺的表情:“到吃饭的点了,去吃饭吗?”
“不去了,回市里见个人。”何进回头看了眼她还在起伏的胸口,伸手在那苍白的脸上拍了拍:“最近体力不行啊,工作太辛苦?”
“没有,都挺好的。”邰菲小心翼翼观察了他的脸色,发现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疲懒样,眼睛却不住在瞄自己,还是有些怵他,“我找日子多练练,下次一定尽兴。”
一副玩累了的乖顺模样,何进原本想让她送自己回市里的心思都散了,觉得是自己心好,愿意成全她人前那点假矜贵,但还有些事要提点她:
“玩新鲜的也要适可而止,年轻人不懂事,你注意着点,别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附近酒店带带就算了,工作时候别太明显。”
邰菲应他的意思交出车钥匙,心里已经把人捅了好几遍,面上却笑得很真诚:“我一定注意。”
市电视台对面有个派出所,夹在一条巷子里,往外走,咖啡馆和奶茶店排了一排,都是装潢精致的小店,选在这儿也没别的缘由,图的就是人流量大,正是新年假期也很热闹。
林思源连着两天在这附近踩了点,发现年初四之后人一天比一天多,尤其在晚上的七点到九点,也没别的事干,就是躲在路口看人看方向。
元问是接到电话紧急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不大却很招摇的一个黑袋子,吓得林思源赶紧冲上去用自己的背包兜住。
“怎么拿这么多钱?”林思源拿到手里一掂量就知道少说得有十万,不明白一开始商量好借用来付清治疗欠款的钱怎么多了这样多,带着她就要往银行去。
“邰医生的建议,咱们是救人不是接人,光结治疗费就想把人带走,没这个理儿。”元问一把拉住他,相信他比谌彦屿好说话,“我没告诉彦屿,你别和他说”
林思源看她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想让她跑得不明不白,赶紧解释了两句:“你先前来电话说和何进没谈拢,但邰医生那边来了消息,何进挂了你的电话就说要回市区见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这附近没有开放停车场,小区又不让停,元问是将车停在了老远的一个商场,拿出了学生时代体测的劲头一路跑过来的,脑子有些缺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邰菲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只觉得疑惑。
她和姓何的确实没有谈拢。那老狐狸从一开始就东拉西扯,话说得客气好听,却是一直在推脱,他倒也不阻止元问提珠珠的事,只是不作正面回应,见面的事更是避而不谈。
好些事肯定是要见面谈的,诚意也需要当面给,何进不肯,元问还以为是电话里分辨不出诚意,特意把钱和见面的事隐晦地一块儿提了出来,那位明明不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却顾左右而言他,胡乱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实在不像是要面谈的样子。
可一瞧大冬天急出一头汗的林思源,好些疑惑又咽了回去,递了几张纸巾给他:“来了就行,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等他联系。”
二人在街上的某家咖啡店里寻了处临街且采光极好的位置,不知是不是店里暖气足,一身厚重冬装的林思源简直是坐立不安,额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甚至连手心都湿润了,只得无措地用手一遍遍去擦裤腿。
这些天相处下来,元问觉得十七八岁的阅历比之十五六岁又有不同,林思源在好些大事上都比谌彦屿要稳妥得多,能一个人在治疗中心那样的魔窟周旋这么久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会因为一个可能到来的何进如此紧张。
当然,元问只是希望他不会,如果他会,就不能如同一开始商量好的把他安排在这附近观察情况了,事情是否有变动还是问一下的稳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林思源快速抬头看了元问一眼,又把头低下了,“辛苦你破费,给你添麻烦了。”
元问才反应过来这实诚孩子不安的根源在哪儿,觉得敷衍安慰的话他听着也难受,于是说:“我是为珠珠来的,说好要救人就一定会救出来,这不是麻烦。”
林思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从她的眼里读出些许真诚,一番探究,那眼里虽不见真诚,好在没有敷衍,他便又将头低下了:“钱我一定会还的。”
又不是十几岁孩子能胆大不放在眼里的千八百块,是元问本人尚且要迟疑的数目,被他这样坚定说出来,倒让元问听出些别的意味:“救出珠珠后是有什么打算吗?”
这次林思源没再抬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怎么还没有消息?”
这话是他问早了,不止这会儿没消息,往后的几个小时里也没见着动静,只在中途来了个邰菲稍安勿躁的提示,二人耐心不错,就这么干坐着熬,中途还体验了一把咖啡厅的简餐,直接是熬到了老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消息是在下午七点左右来的,由谌彦屿传达,说是他那边经邰菲提醒,在酒店蹲守,总算是蹲到了匆忙往治疗中心赶来的何进。
在家过年的副院长和把珠珠打伤的那混账前后脚赶到,不知是几人的秘密商谈,近十点才见何进出来,人在路边徘徊了一阵,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元问是十点一刻接到电话的,电话里不便细说,何进开门见山同意了见面的请求,问了地址就要往这边来。
一条街的店基本都关完了,仅剩的几家应该也等不到这会儿才上路的何进,一片区域最后应该只剩下电视台的夜班岗和派出所会亮着。
大半夜的还抱着好些钱,肯定是留守在这附近安全,而且那老狐狸认得林思源,大街上不比咖啡厅,附近没什么遮掩,他肯定是要走远的,虽然他执意要留,最后到底是被赶走了。
何进是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到的,身上还留着些没被夜风吹散的余温。
与一般相由心生的那类人不同,何进是面容白净,书生气很重的长相,个子不高,身材也不魁梧,人不说多温和,乍眼一看,至少不会把他和治疗中心院长联系起来,但只要他打眼一望过来,眼里那股子狠劲显露无疑。
他先是看了看闭门落锁只剩灯光的电视台,又看了看大门敞开的派出所,最后在空荡大街的石砖上轻轻跺了两脚,露出点笑容来:“看样子是我来晚了。”
元问随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派出所门口出来活动筋骨注意到这边异象的民警,陪着笑了笑:“您来了,就不算晚。”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何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按理来说,孩子应该是想跟你走的,但孩子父母那边我不好交代。”
元问听了这话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要是真能找到人交代倒好,可惜是没有,这样的事何进一伙人有的是解决的办法,要的是元问的态度,他要看,元问就给他看:“孩子只不过是治好了病回家途中被人劝着南下打工去了,这边让本人给您写个证明,再留个号码,不会找不着人给您添麻烦的。”
一个未成年小丫头,写的东西不管什么用,那对父母又是只要孩子是麻烦就不会找上来的主,且他们找上来何进也是不怕的,单元问态度在这儿,话好听就可以了。
何进眉头一挑,笑容又深了几分:“但有些事说不准,孩子毕竟还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个度。”
“有的。”元问轻轻叹了一声,“再不懂事的孩子经事过后也该懂了,实在不懂,朋友们会帮她。”
珠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有豁出去的劲儿,哪怕敢不顾实力的差距,也不会不顾那些已经脱离苦海的孩子,已经是他人一辈子的痛,她幸免于难,又有谌彦屿在旁规劝,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说得很清楚,珠珠的父母找不上麻烦,孩子们在这件事只会失了口耳,然而何进听了只是笑笑,未曾表态。
元问陪着他站了一会儿,梳理了思绪,打开脚边的背包将黑袋子递了过去:“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孩子治疗费还欠了这样多,实在不好意思,这次一道结清,您点点数?”
何进没有伸手接,粗略一瞟猜了个大概,十万对他来说不算多,夸张点也就一晚上的酒钱,但对元问这样一个与珠珠非亲非故的人来说,显得诚意十足。
“可以现场找人验的。”元问以为他是疑心钱不对,瞧着他的脸色补了两句,“也不连号,都是机子上取的。”
“钱假不了。”这点魄力何进还是有的,他只是信不过,“有些话好听,可未必能信,我怎么信你呢?”
元问闷头想了一会儿,找到个自己都觉得挺好笑的理由:“我在您的治疗中心待过,什么原因进去怎么出来的您也清楚,我还有工作和朋友,不想闹大。”
这话真假参半,不知道何进信了没有,反正钱是接过去了。
“我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你们这些写书的挺有钱啊。”何进到底是解开袋子点了点钱数,笑容颇具玩味,“且等着消息,好些事要处理,催不得。”
人命关天,救人的能等,被救的也等不了了,谁都不知道那口气什么时候会咽下去,真等久了,给出去的钱事小,收钱的一伙耍无赖仍把没了气息的人给出来就不好收场了。
“何院长。”元问下意识去拉转身要走的何进,控制着意识堪堪忍住后难得在今天的对话中硬气了一回,“命是等一天少一天的东西,我不比您本事大,再努力也只能收活人,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找人帮忙了。”
何进这才正眼看她,没觉着被威胁,只觉着有趣:“光听你是写书的,没跟你聊过人脉,早前干什么的?”
元问硬着头皮,顶着一身的冷汗,挤出个笑容来:“学新闻的。”
派出所和电视台隔了得有一条街,窝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隔得远了,好些东西都只能看个大概,加之路灯昏暗,人只剩模糊的边影。
警察同志们很热情,林思源路过此处找地方避寒的借口令人动容,于是不仅上了热水泡面,还有值班的几人陪坐闲聊。
几人聊了有一会儿,刚才出去活动筋骨的警察同志回来了,一边接热水一边朝值班的同事说:“电视台门口有个女的和别人说完话在路边坐下了,大半夜怕不安全,去看一眼?”
林思源一听就窜了起来,连声道谢后冲了出去。
路边坐着一个人,蜷在一棵树旁,脚边的背包已经空了,听见空旷街道回荡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是面上总算有了笑容的元问。
“成了吗?”林思源读懂了她的笑容和脚边空荡荡的背包,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何进怎么说?”
元问没回答,站了几个小时才勉强撑住了那点气势,这会儿腿又冷又僵,没了知觉,勉强扶着林思源递过来的手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问:“何进真要处理珠珠,是难事吗?”
林思源被她问得一愣,迷迷糊糊照自己观察到的回答了:“应该不算,只是以后有可能追责的话,查出来还是有些麻烦,何进求财,罪能少一桩是一桩吧。”
光是求财便可让一群人成为目无法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幸好啊,还有追责一说,因为怕麻烦,因为那点被追责的可能,心里有了忌惮,这才留了一线生机。
珠珠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