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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营救 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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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州是个大省,沿海,物产丰富,海货也新鲜,绝对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瑞庆市虽不是省会,过年还是热闹的,新年氛围浓,高速路出口附近的好些村口都是追逐打闹的娃娃。
这热闹景象白邑颜不是没见过,但各处有各处的新鲜,琴州的年又要格外不同些,故而一直新奇地往外瞧。
姑婆家也在瑞庆,但不在市里,得往下属的一个县城里去,那边派了人在收费站附近接人,一下高速已经看到了。
元问早在半路就退了烧,睡了一会儿,精神好了不少,坚持亲自开完了后半程,一路上同白邑颜聊得有来有往,这会儿却有些寡言,只顾闷头整理车上的零食,打算让白邑颜全部打包带走。
所以主要告别是谌彦屿来的,他也是很久没回琴州了,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家乡变了多少,然而很感念白邑颜一路照顾,主动推荐了几个来瑞庆非去不可的地方。
“我有机会一定去。”白邑颜看了看正在整理东西的元问,发现她没注意这边,悄摸递了张名片给谌彦屿,“我元宵之前估计都在瑞庆,不在瑞庆也在琴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
谌彦屿感觉自己都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倒有种背着元问做坏事的感觉,还迟疑着,就见白邑颜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睑。
不等他反应过来,元问已经用零食塞了白邑颜满怀,他眼见着二人有说有笑告别,盯着元问重新戴上的眼镜看了一会儿,才明白白邑颜指的是元问的伤。
元问一脸的伤眉骨处最重,但最为凶险的反而是眼睑,当时眼睛只要是没闭住,今天都是不能回琴州的,眼下姜凌声虽不在,瑞庆于元问来说却比龙潭虎穴好不了多少,名片须得好好保存。
白邑颜有她的去处,元问同她告别后却另有事要忙。
那个所谓的治疗中心就在瑞庆市周边,前身是个私人疗养院,疗养院去年因为经营不善倒闭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牛鬼蛇神,生是在这太平盛世造出来这么一个魔窟,偏名头还挺响,治疗效果也挺“不错”。
然而才到瑞庆,不可能这么莽撞就去救人,按照谌彦屿的说法,这么长时间一直有人在治疗中心探听珠珠的情况,两人在治疗中心附近安顿好后,首要任务就是见他一面。
地点就安排在了入住的酒店餐厅,那人要先到些,知道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已经事先点好了菜。
是个瞧着比谌彦屿大些的男孩儿,十七八的样子,高而精瘦,剃着治疗中心统一要求的寸头,衣服甚至都是草率的治疗中心工作服,像是怕刺激到来人,还贴心反穿外套盖住了标志。
元问早前和他联系过几次,得知他就是当初用座机往公司打电话的人,听声音很熟悉,隐约有些印象,这会儿见了面才对上号,好像是被父母送进来治疗网瘾的孩子,之前被安排给元问他们这一块儿的孩子放饭。
“你好,冉元问,之前有联系过。”元问伸出手打了招呼,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林……”
“林思源。”林思源请了二人入座,往餐厅门口的方向望了望,面上带了歉意,“还有一个人要来,恐怕得麻烦您等等。”
三人等了快有一刻钟,朝这边走过来一个瞧着三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高马尾,一身朴素而厚重的冬装显得整个人都很平和,有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温润。
她应当是匆忙赶来,一脸疲惫怎么都遮掩不住,但还是强撑精神打了招呼:“初次见面,我叫邰菲。”
林思源赶忙帮着介绍几人:“这位是治疗中心医务室新来的医生,珠珠一直是她在照顾,这位是冉元问,之前跟您提过的。”
元问诧异于她这样气质卓绝的人竟会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一时没能接上话,倒是邰菲自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条理清晰告知了珠珠现在的情况。
小姑娘现在的情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在治疗中心处理掉这么大一个活人也并非易事,本就不常清醒的人靠打掩护瞒个一时半会儿还是可以的;不好在小姑娘求生意志薄弱,活下来的念头跟那将熄未熄的火苗似的,全靠人劝着。
“好端端的,小丫头怎么这么想?”元问怕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一颗心都吊起来了,“她说过没有。”
邰菲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说了自己的担忧:“珠珠的伤势一直没有好转,能撑多久都说不准,而且说实话,伤成那个样子,也没得到好的治疗,就算命能保下来,以后别说正常走路了,站起来估计都困难,她还那么小,接受不了情有可原。”
一旁的林思源听了一会儿,看了看谌彦屿的脸色,又看了看氛围,补充了一些:“珠珠的爱人前段时间……还是走了,那边家里人当时就要火化,我们求了好久那边母亲才松口,同意让珠珠见最后一面,人现在还停在殡仪馆,没告诉过珠珠,但她好像有预感,从她爱人去世那段时间开始,一直在问。”
出门在外这么久,谌彦屿听了太多坏消息,好些都是绝望到让人肝颤的,却也哪回都挺过来了,唯独这次,不知是听见珠珠的意愿,还是珠珠爱人已经不在了,脸色灰败得不像个活人,几乎是凭着一点意志在问:
“之前不是没那么严重吗?”
之前是之前,家破人亡尚可在一夜之间,何况是不能久拖的伤势和那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但这话谁都不能说,哪怕语气委婉,听者有心,听来都是杀人诛心的怨怪。
元问就怕谌彦屿往自己身上揽责,赶紧转移话题询问救人的事:“当务之急是把人先救出来,你们有什么方案吗?”
两个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方案,出主意肯定指着邰菲,但她按着不肯开口,林思源也只能自己说:“早前是想着把人偷出来,但偷出来之后怎么办也没个说法,所以一直拖着。”
元问这才明白自己在其中的意义,如果按照这个方案,两个孩子一没有钱物,二没有人脉,光靠一个看着只是传递消息的邰菲显然是不够的,就算能救出来,更大的不便是几个孩子身份,救出人来总要往医院去,哪怕不去,直接跑也很引人怀疑,三个未成年,两个落魄一个伤,实在是没法解释,自己得成为那层遮掩。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元问自己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其他,只能往更深了问:“珠珠的父母怎么说?”
“治疗费欠了三万快四万,财务一直在打电话催,那两口子听见姑娘捅了人就开始撇清关系,前段时间干脆换了号码,人已经联系不上了,其他亲属也没有联系方式。”邰菲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父母,可每每提及,还是止不住感慨,“而且最近治疗中心新来了好些人,加强了安保,医务室更是不让随便进,真要把人偷偷弄出来,恐怕很困难。”
元问听出了她话里对方案的不赞同之意,也觉得强硬着来不可取,还是再研究一下形势更为稳妥:“之前有听彦屿说,那群人要找机会用自杀的借口把人处理掉,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邰菲知道,但也不是亲眼所见,实际撞见的都是林思源,靠的是他转述,后续又打听来了一些,和一开始听到的还是有些出入:“有这么回事,是珠珠精神稍有好转那段时间,打伤她的那人后怕提出来的,让思源无意中听见了,但还在商量的时候珠珠伤势加重,父母也不要她,就被院长给劝住了,可如果拖下去,等珠珠真没了,应该还是这么处理。”
她面色严肃,似乎并没有因为那群人把人命看得这样轻而把这事当作玩笑,元问被她眸中的忧虑惊到,不自觉问出口:“他们怎么敢?”
这话是元问太惊讶问莽撞了。他们怎么不敢?公安有人,医院有人,媒体有人,该是给人伸张正义,叩门救命的地方他们都有人,他们是父母和社会苦难的救赎者,孩子们才是罪人。
“父母不管占很大一部分吧,父母都不管的孩子,那群人只觉得麻烦,巴不得她永远闭嘴,能不亲自动手,耗下去是最好的。”林思源把桌上的人一个挨一个看过去,谌彦屿面色颓败,邰菲只余感慨,唯有元问的眉眼间压抑着不忍,他这才说出了自己最最担心的事:“还有一个原因——这可能不是第一次。”
话题到此为止。有些话就是这样,不说多,不说满,模糊了可能性,才有说出来的可能。
一顿饭的讨论,没讨论出结果,饭也没能吃好,邰菲那头还有人要照顾,暂时在治疗中心工作的林思源今天是夜班,都不能久待,天一擦黑就匆忙走了。
谌彦屿本就睡眠不足,又没吃多少东西,这么些情况听下来人更是恍惚,三步打一晃跟着元问回了房。
那是个带房间带客厅的双人间,装修很新,采光也很好,对着市中心方向的客厅是整面落地窗,瑞庆市中心的夜景一览无遗。
催着谌彦屿去休息后元问就搬了椅子在窗前坐着,一点点去认模糊灯火里的故土,十四年间变得太多了,匆忙的几次赶回都开着导航,如今从远了瞧,家的方向都认不出了。
“怀阳西路还在,只是这些年新修了主干道,现在算支路了。”谌彦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元问身后,隔着玻璃遥遥一指城市的西北角,“姐你早前回来可能没注意,在那个地方。”
元问看那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他没睡着,一时思绪万千,想到了很多关于以后的虚无缥缈的事,突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救出珠珠以后,你们怎么办?”
谌彦屿记得自己说过以后的打算,不知她何来此问:“带着珠珠去琛州,怎么了?”
“我不是问这个。”元问轻轻笑了笑,站起身比出了他那与自己一般高的个,“你十五岁,珠珠也才十四,书都没读明白,去了琛州怎么办?书还是要读,可就算钱的事能想办法解决,现在也不是十几年前,转学证明不好开的,何况,你和珠珠……你还有父母牵挂着。”
“那就不读了,找个地方打工一样能养活自己。”明明是说起渺茫的前路,谌彦屿竟露出一个满怀憧憬的憨厚笑容来,“父母那边肯定是要认错才能回了,认了错以后就要当个乖孩子,上次的逃跑借口已经是祸害人家姑娘了,总不能以后还要去祸害别的姑娘,趁着年轻胆子大,早跑了早好。”
是啊,别祸害人家,可惜世俗眼光如此,懂得的人不多,能做到的就更少,不说要求别人,要求自己还是可以的。
元问不觉得他错,却也不敢说他对,只觉得是个实诚孩子,但事关人生未来的事哪能这样轻易决断,什么事多看两步,后悔也能少些。
当然,不能说的太直白:“不读就不读,条件限制咱没办法,但知识落下就不好了,你和珠珠应当还有好些课本放在学校,不如这样,等把人救出来,我去学校把东西给你们收拾出来带着走,你觉得怎么样?”
正是假期,学校大门锁得不能再严实了,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还借口说要拿走一个失踪了很久的孩子的东西,老师就算不报警,也大概率会和孩子父母联系。
这话谌彦屿听懂了,听懂了元问的好意,可思及记忆里父母狰狞的嘴脸,又犹豫起来,说不上怕,就是觉得茫然,说不准自己是愧疚着不敢见他们,还是已经死了心不愿再见。
茫然了一会儿,他忽而觉得眼眶酸涩,迫切需要一个人来给他答案,让他知道这眼泪该是不该流:“姐,你跟姜小姐在一起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这么做。”元问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抬起手想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最后却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只是会有觉得对不起的人。”
谌彦屿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眉目柔和,神情坦荡,不见丝毫怨气,似乎并不是为了规劝而说出这句话,心定下来,轻声说:“那麻烦姐你了。”
救人的方案是在第二天傍晚敲定的。
起初只是元问无意中抓住的一个方向,思考了一晚上有了大概雏形,说是不能硬碰硬,能靠嘴皮子说动是最好的,言语之间指向了那个无意中保下珠珠一命的院长。
大概是合了邰菲的想法,她竟主动表态认同:“我觉得可行,院长这人不怕事,就是怕麻烦,保下珠珠的事估计不是他乐意,只是怕那些人做事做不好反倒要他善后,等着最后再处理会方便得多。”
她语气熟稔自然,听着像是非常了解这个人,听得元问大为惊异,然而什么原因是人家私事,不好表露太过,元问只好借着喝茶遮掩说:“那我们只要让他觉得不麻烦就行了。”
动嘴皮子就是要派人打照面,四个人里除了元问,谁看着都不合适,但两个孩子哪里肯,他们虽然不了解院长,但直觉能造出这样一个魔窟的人绝非善类,死活不肯同意。
邰菲旁观了一会儿俩小孩儿强硬的态度,突然站起身,说:“我的意见是这样,如果方案是你俩提出来的,我肯定不赞同了,你们商量商量吧。”
她说完径自开门出去了,留下元问和俩孩子尴尬地面面相觑。
元问早前因为两个孩子对她的信任便没有多过问,现在简直对她的来头大为好奇,然而理智让她忍住了,虽然只忍住了一半:“邰医生可信吗?”
“可信的。”林思源被元问这么一问尴尬得不行,好半天才说:“邰医生……人很好。”
“那就好。”元问没再多问,笑着站起来安慰了孩子们几句就往门外去了。
邰菲没有走远,就站在房门口不远处的消防栓面前,正在看上头印的字,见着元问过来,眉头舒展了些,轻声问:“商量得怎么样?”
“按您的意见来。”元问主动伸出手向她示好,“细节还得麻烦您提点了。”
邰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回握住,说了第一句也是整个过程中唯一一句提点:“嘴皮要动,诚意也要到位,凑个整十,机会大得多,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