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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途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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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问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形形色色的人,无一不是面目丑恶,张牙舞爪说着话,可那声音仿佛被空气滤了一层又一层,及至耳边,已经成了一声无力的嘶吼。
有人来牵她的手,那人的面目要模糊些,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呼吸间带出的浓重的烟草味,熏得元问几欲作呕。
那人牵带着元问走了几步,口中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听不太清,须得仔细分辨,这才听懂:“元问,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去买好看的衣服。”
元问一瞬间寒毛耸立,下意识朝人潮涌动处望去,想要大喊救命,可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与父亲身形相似的人冲她招了招手,她就听见自己出口的话变成了:“叔叔,我怕痒,你放开我好不好?”
那人停下脚步,似是颇为迷惑地回头看了看,恰在此时吹来一阵风,吹散了他面上的阴云,露出了长满胡茬的三角脸。
三角脸笑得一脸坦荡,说:“元问,叔叔知道你很关心我,一直想感谢你来着。”
元问被这话吓得一声惊呼,转身就要跑,却是被一件黑色夹克兜头盖住,一下被扑倒在地,嘴也被捂住了。
浓重的烟草味混着熏天的恶臭透过衣料把人熏得意识模糊,胡茬划过的脖颈像是被刀割了一道又一道,身上草莓粉的冬装家居服也被扯落了好几粒扣子。
元问只觉得疼,疼得想大叫,那人分明只是捂住了她的嘴,却不知为何,她连细微的哼声都发不出来。
身旁有脚步声经过,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口齿含糊,指指点点,像是在旁观,又像是在指责,简直让元问羞愤难当。
她奋力挣扎,企图看清来人,报以怨恨,可刚掀开夹克一角,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冲她挥了挥手,开始朝这边走来。
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也是三角脸,然而没有胡茬,带着些婴儿肥,走至近前蹲下,叫了人:“爸爸,姐姐。”
元问挥手让他走,他却错身一让,露出身后一个矮胖的老人,瞧着是步履迟钝,呼吸粗重,元问这才看清,是多年未见的奶奶。
奶奶像是没看见元问,只是朝这边招招手:“崔鸿路,一大家子人还在等着你吃饭,跟我回家。”
“妈,这就来!”三角脸应声而起,捡起盖在元问脸上的夹克,又将早前拽落的扣子放在了元问的手心,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元问,天冷,记得多穿些衣服,不要着凉了。”
不能让他走!元问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忍着疼匍匐几步,去拽他的裤脚,可那裤脚滑腻,倒将她拖得歪倒一边。
那人好歹是停下了,转过身来,却不再是三角脸,瞧着温温柔柔的,分明是十几岁的姜凌声。
她的面上没有阴云,倒是罩着浅浅一片光,只是眉头紧皱,蹲下身来握住元问的手,说:“元问,我想要咱们以后能过得好一些,可我成绩不好,老师说得好好补习。”
元问觉得自己像是听懂,又像是没听懂,茫茫然看了她一会儿,下意识伸手要去裤兜里掏钱,却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沉在泥沼里,找遍能找的地方也只有上衣兜里的一个硬币,迟疑半天,珍而重之交到了姜凌声手里。
姜凌声眉头舒展了些,笑盈盈又抽长了身量,变成了二十几岁的她,仍是握着元问的手说:“元问,我想要咱们以后能过得好一些,可我没有背景,老师说得考研。”
元问怔怔看着她,满心叫嚣着不愿,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凌声……我,我也想考研。”
“是吗?”姜凌声突然冷了脸,甩开她的手,面上那层薄光霎时凝成寒霜,“我在为了咱俩努力,你为什么不肯呢?”
泥沼已经没过胸口,元问再是翻遍全身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了,人群也在此时渐渐散去,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姜凌声也混在人群中,笑得娇俏而暧昧,叫着一个元问听不清的名字走远,她就像人群中的光点,她一走远,周围也跟着暗了下来。
元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弱,看见樊庆和唐舒窈要扑上来救她,却被泥沼隔绝在外,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还在跳动的一颗心。
“凌声……”元问轻轻叫了一声,“我还有东西可以给你。”
“我可以吗?”姜凌声踏着泥沼而来,污泥溅脏了她的裙角,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踢了踢鞋尖的泥,眼见着泥点溅到了元问脸上,“你的心,我可以拿走吗?”
那颗心只有一些微弱的跳动,捧在手里又凉又滑,元问几乎要握不住,唯恐姜凌声拿到手里它已经没用了,在手里捂了又捂才小心翼翼递出去。
姜凌声接过了那颗心,身上的光芒更亮了些,然而那光的范围一点点缩小,最终把元问隔绝在外。
她拿着那颗心走了,泥沼已经快要吞没元问的意识,只来得及往姜凌声离去的方向看最后一眼。
那个方向尽头,站着秦朝。
年三十当晚,惠元区一片还是亮的,高楼望出去,整座城灯火通明,这座城好像一直都这样亮着,又好像今晚要格外亮些。
临睡前,元问替谌彦屿拉紧了窗帘,嘱咐他务必好好休息,然而他辗转一夜,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元问昨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半夜,窗外刮起一阵妖风,呼啸而过的风声更是吹得他心烦意乱,听觉越发敏锐起来。
先是床头闹钟的走时声,再是被褥与床铺之间的摩擦声,最后是门外的细碎响动,明明只是声响,却都在黑暗中有了具体的轮廓。
门外的响动很轻,可那种刻意的放轻反倒勾起了人的好奇心:房门的开合、玻璃杯的碰撞、阳台分隔门的推拉,最后终止在打火机的按动。
那是元问的移动轨迹,谌彦屿凝神听了很久,发现那点烟声几乎是响了整个后半夜,担心得不行,小心翼翼爬起来朝门外看。
客厅没有人,也没有灯,能看得出些活动轨迹的只有那被玻璃摆件磕破了边的茶几上闪烁的手机呼吸灯。
他才要向阳台去,元问推了门进来,把熏了一晚上就快要入味的阳台锁在了门外。
“别过来,这边空气不好。”元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五点不到,“天亮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姐。”谌彦屿瞧着她青白的一张脸,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脸色不好……”
话没说完,没敢继续说下去了,他本意是想关心元问,知道自己这边虽然有人命悬一线,但确确实实觉得元问现在这个样子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想着说要不要推迟一两天,自己先回去也是可以的。
结果元问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担心走不了,安慰他说:“放心,都让你收拾东西了,肯定能走,快的话,傍晚就能到。”
谌彦屿一听这话就红了眼眶,他只知道元问是被家里人送进去的,只看懂了元问出逃的毅力,观摩了元问的出逃成功,又好像从元问描述的期盼中听懂了出逃的理由,如元问,如珠珠这般勇敢的人不多,他只看到周围的人都屈服了,便理所当然以为元问同珠珠一样,起码有一个心安之处,所以企图用珠珠的故事来赌元问的一点感同身受。
然而年少轻狂,并不懂得,他们这群人一腔孤勇,敢于剖白的真相,于有些人而言,却是截断后路的巨石,报应早就真真切切落在了身上,等明白过来,已经牵累了旁人。
虽然他赌对了元问的感同身受,但他不会知道,元问感同身受的不是珠珠需要奔赴的心安之处,而是珠珠的遭遇。
元问没有心安之处,起码姜凌声不是,她只是那“有些人”。
早在姜凌声摔门而去的那天他就该识趣走开的,只是救人心切,一时没能读懂元问几番推脱背后的原因,也许当时读懂了,却没能预想到今天这样严重的后果,所以腆着脸留了下来。
他满怀愧疚,憋了一晚上,元问始终岔开话题没让他说,现在还是说了:“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元问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看穿他满怀心事,猜这孩子是一晚没睡,一直揣着的难过自责都在这会儿涌上来,占领了意识高地,劝是没有用的,越劝人越自责,还不如支使他去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还睡得着吗?睡得着再睡会儿,睡不着我给你做点早餐。”元问说着四下观望,才想起了桌上放的手机,“一会儿咱们赶早……”
“睡不着了。”谌彦屿见她说了一半,就盯着手机不再说,以为是姜凌声又要杀回来,瞬间戒备起来,“是不是姜小姐要来?”
元问被他这炸毛斗鸡似的状态惊了一下,反应过来觉得挺好笑,思前想后又认为自己作为事件当事人不应该是笑得出来的状态,只好隔着几步冲他挥挥手: “不是她,你洗漱一下,过了七点出发。”
是白邑颜昨晚来的消息,言明她人已经赶到市区,就在惠元区住下,年初一一早就能走,这条消息上面,是元问为明明约好却不能一块儿回琴州发出的道歉信息,然而好大一个红色感叹号前边挂着,显然是没发出去,之后又被遗忘了。
但凡姜凌声昨天没闹那一通,或者脸上没那好几个豁口,元问都是不打算发这条消息的,只是白邑颜已经大老远赶来,明明可以直接从晏云区走的路,硬是赶了过来,这会儿卡着天未亮的休息时刻再把消息重发一遍,元问自认做不出来。
年初一早晨冷清得不行,但高速公路收费站还挺热闹的,好些年三十没能赶回家的人都赶在了这天回家团聚,计划要出门旅游的人也趁着高速公路免费堆在了这天。
白邑颜没怎么赶过这些热闹,年三十当晚送完饭后,一时兴起,想着反正最后也是要从高速出发,干脆在那儿附近找了家酒店住着,初一这天起了个大早,站在酒店门口看热闹。
真是挺热闹的,来来往往好些人,泡面盒子和附近早餐店门口的碗堆了老高,新年的热闹氛围混着香味溢满了一条街。
酒店的早餐不到位,一半东西没上,一半东西不新鲜,白邑颜方才将就咽下去两个水煮蛋,这会儿被馋得不行,却被那走了一波又来的人劝退,只好站在酒店门口观望。
元问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衣服穿得挺单薄,但帽子、墨镜、口罩一样没少,整个人被衬得小了一圈,配上手里老大一个的保温袋,活像几天没吃饱饭还不得不干活的。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邑颜,新年好!”
“新年好!”白邑颜难得见识几天不见就消瘦成这样的,生怕那大袋子给她胳膊拽断了,赶紧上去帮忙,“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放车上?”
元问清了清嗓子,忍着干疼说:“一路这么远,想着你昨天大晚上赶来,这附近又荒,路上还不方便,给你准备了些吃的。”
那递东西的一双手冷得跟冰窖似的,又被那保温袋勒得指尖发紫,但对上脸一看,面颊露出来的地方连带耳根都是红的,话中鼻音和压抑的轻咳愣是让人呼吸粗重了不少。
“手怎么这么凉?”白邑颜本来只是问,才上下打量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人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顾不得别的,往额头一探就是一个刚烧起来的火炉,“你这是发烧了。”
元问只是时不时有些站不住,冷热感知也有些问题,人还是清醒的,唯恐自己一双手凉了她,赶紧收回来往兜里一揣: “应该是车里空调热的,缓一会儿就好了。”
白邑颜无情戳穿她:“脸热了,手还是凉的,你这分明是烧起来了,得去医院。”
“那就是受风着凉,一会儿就好了。”元问完全没有被拆穿应有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谌彦屿,甚至还笑了一下,“到都到这儿了,不是大事,可以走的。”
“就我们三人回吗?”白邑颜眼看她是要往高了烧,还劝不住,车上那孩子又像是不明白情况做不了主,见元问茫然点头,干脆提议:“要不这样,如果你回琴州要用车,就都坐你的车回去,我来开,你看行吗?”
倒是个很好的提议,然而又是件麻烦人的事,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可不靠飞,元问担心人情越累越多,但明白自己是烧起来了,这会儿开车对谁都是不负责。
正稀里糊涂想着,已经被白邑颜推上了车,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了退烧贴,脑袋上一放,刺激得元问一个激灵。
“车上早前放的,你先贴着。”白邑颜方才翻翻找找,不只从自己车里储物盒的找到了退烧贴,居然还找到了感冒药,虽然退烧效果一般,好歹是有这个效用,赶紧冲了两包给元问:“喝了这个咱们出发,要是路上烧没退,再就近下了找个诊所医院什么的。”
酒店附近是风口,元问大概是对着吹了一会儿,被推上车时人已经开始精神不济,加上喝了感冒药,明明是想一路再陪人说会儿话的,却是止不住的疲累,眼前的东西都年轮似的盘了圈,耳边尽是凭空而来的鼓点,人迷迷糊糊的。
她这会儿连掌心都烧烫起来,开始觉得热,不自觉摘了口罩,完全是强撑着问了一句:“你回琴州没有车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的,放心吧。”白邑颜瞧见了她面上的伤,颇有些诧异,但没有好奇,小心翼翼摘了她的帽子和眼镜,温声安慰:“我到了有人来接,你不要担心这些,好好睡一觉,不舒服再跟我讲。”
后座旁观的谌彦屿看完了整一幕,后知后觉想起,帮忙的这位原来是在商场碰面那次同元问吃饭的人,一开始只听说会有人一道回琴州,这会儿才对上号,在她看过来时磕磕巴巴叫了人:“姐……姐姐新……新年好!”
“新年好。”白邑颜也认出了他,换了厚实衣服,剃了一头卷毛,比起上次,这次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小伙子,“你也睡一会儿吧,有什么事和我说就好。”
谌彦屿还真有一件事,没敢直接问,迟疑半晌,朝着酒店的露天停车场遥遥一指:“您的车……?”
停车场门口竖了好大一块牌,白底红字,非入住人员临时停车什么价位写得清清楚楚,按日头算,带过夜一百块一天。
白邑颜远远看了一眼,算了算自己出行日期,深觉这孩子问得好,毕竟钱是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的,很有节约的必要:
“你稍等一会儿,我把钥匙放前台,找人来开走。”
忙人多,闲人也多,然而闲人大多有自己的闲法,能在此刻支使的,大概只有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