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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定海浮沉 赵公明对阵 ...

  •   拂晓时分,天光蒙昧,朔风凛凛,森然勾勒出天地万物的模糊轮廓。冰天雪地中,赵公明手持金鞭骑虎而来,眸中仿佛凝上一层冰霜,冰霜之下翻腾的是汹涌云涡,睨视着对面的燃灯道人,一股冻结的、压抑许久的战意在二人之间不住逡巡着,似要在下一刻破茧而出,打碎此间天地的静寂。
      燃灯道人乘梅花鹿上前,打了个稽首:“赵道友。”
      赵公明微微颔首,沉声道:“昨夜,你阐教弟子杨戬将黄龙真人救去,今日,贫道倒想再会他一会,你可叫他出来见我!”
      燃灯道人淡然道:“道友乃碧游宫嫡传弟子,造化微妙,止于至善,莫不是要学根行浅薄之人,当个斗筲之器不成?”
      “比不上道友口蜜腹剑,连同门亦可送出去殉阵!道友若想在贫道跟前呈口舌之利,先问问贫道的乾曜鞭是否答应!”赵公明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赵公明抬起手臂,他正前方突然燃起一簇簇明灿的火焰,灼烈如三足金乌的翎羽,旋舞的火焰升腾,随风散出无数火星,渐渐在周边凝成炽热的绯红漩涡,漫天冷意瞬间被湮没,一道赤焰长虹自火海中电射而出,携着万钧之力向燃灯劈去,赫然是赵公明的随身兵器——乾曜鞭。赵公明乃是日精转生,其随身兵器乾曜鞭亦是日中火精淬炼,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为极其罕见的至阳至刚之兵,昔日赵公明铸炼此鞭时便在引灵入器上屡遭挫败,幸得精通炼器法门的太乙真人指点,方炼成此等宝器。眼下已是肆意展现出其锋锐。

      电光火石间,燃灯道人出手了,赤焰长虹被亮白虚影仓皇截断,剑鞭相交,澎湃气劲层层叠加,似夏日暗雷划破苍穹,迸出石破天惊的响声,就连大地都仿佛在轻微的颤抖。燃灯虽不擅武斗,但修为摆在那里,赵公明不欲与他缠斗,心念一动,二十四颗定海珠合而为一,清光蕴藉,浑然天成,荡平四海,照耀诸天,兜头向燃灯打去,如潮水般的汹涌灵力须臾而至,燃灯只觉得神思一阵恍惚,眼前的一切迅速沉淀为深郁的冷蓝,最终在地上平铺成一望无垠的镜海,太一形虚,天人相忘,是为无何有之乡,无端地令人耽溺其中。

      燃灯终究非等闲之辈,在镜海即将吞没他之际,迅速夺回心神,左手掌心平推,运劲如钢,劈波斫浪,镜面怦然炸碎,细碎冰晶飞舞,光焰照射在剔透冰晶上,犹如水火交融一般,漾出飘渺的灼热烟气,似仙境般溟濛不定。

      燃灯身形踉跄,脸色青白,右肩处传来一阵侵骨入髓的疼痛,他曾用心眼神通观测赵公明此宝,却仍未察觉出其真容,反倒是将其厉害之处领教了个十成十。赵公明如何会给燃灯道人喘息之机,再度纵鞭奔来,一时间灵力交织纵横,卷起强劲的罡风,直冲九霄,搅得风云变色、雷动乾坤。

      酣战片刻,赵公明攻势愈发凌厉,燃灯因受定海珠影响,五感减弱,已经渐入下风,唯有依靠气敛入骨的法子,勉强避开赵公明锋芒。漫天雪尘中,二人残影一闪而逝,如紫电经天般掠过虚空,朝西南方向疾行而去。

      这边厢,西岐城,因黄龙真人受伤,众位玉虚真人一合计,索性将他送入西岐城内,安置于相府的净室内休养,由被无需轮值的玉虚三代弟子负责看护。哪吒是决然不会照顾人的,准确来说他是压根不会照顾人,硬要他来反而只会帮倒忙,天化和雷震子也指望不上,武吉要照顾姜子牙,金吒木吒还在城外芦蓬听用,里里外外的事务便都由杨戬一人包办了,

      杨戬自内室走出,正打算去庖屋准备些吃食,却见哪吒站在廊下兀自发呆,倏而有暗雷响彻云霄,冬日里雷声罕见,想来赵公明和燃灯已经交上手了。杨戬抬眸仰望,只见天边的叆叇云翳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露出苍灰到几乎惨白的天空,如浸满了水的芦絮,沉甸甸地压下来,整座西岐城都仿佛蜷缩在浓重的阴翳里,孤独而无助。
      杨戬轻叹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哪吒微微湿润的乌发。哪吒蓦然回首,轻声问道:“二哥,你说,我们能打赢这场仗吗?”
      “二哥也不知道,何况有些事本就不是我们决定的了的,别想太多,走,二哥给你做粉餈。”杨戬神秘一笑,有意想哄哪吒开心,“玉泉山特产,要不要?”

      听到杨戬要下厨,哪吒眼前一亮,原本郁闷的神色一扫而空,忙不迭跟上杨戬步伐。杨戬无奈摇摇头,哪吒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不过这亦是他的可爱之处,他没法像小师弟这般活的简单纯真,就只好尽力去守护他,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门外突然传来粼粼车马声,二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辆满载瓜果的辎车停在相府门前,黄天化和雷震子正忙着从上面搬东西下来,定睛一看,竟是各色鲜果:蘡薁碧绿、大枣红润、苌楚状似鸡卵,郁李艳如玛瑙,林林总总,不一而足,鲜果上犹点缀着碎冰,煞是诱人,额外还送了一些蜜饯干果:栗子,桃脯,姜糖等等。
      杨戬粗粗扫了一眼:“这些鲜果都不是这个时节该有的,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黄天化耸耸肩:“黄龙师伯嚷着想吃鲜果,可眼下天寒地冻的,让我们上哪儿找去,这不,还是雷震子聪明,求了大王才从王宫的冰窖里弄来这一车。至于这些蜜饯,纯粹就是添头了。”

      杨戬拣选了几枚鲜果,笑道:“这车鲜果来的正是时候。天化、雷震子,你们两先把东西给黄龙师伯送去,我和哪吒另有事情要做。”
      见他们往相府东边去了,雷震子摸了摸下巴,艳羡道:“哪吒真是好福气啊,杨师兄有啥好事都是先想到他。”
      “什么好事?”黄天化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雷震子白了黄天化一眼:“说你憨你还真是憨,没看见他们朝东边的庖屋去了啊,杨师兄要下厨。”
      黄天化二话不说,拖起地上一堆鲜果,拔腿就跑。他可以偷懒耍滑,毫无世家子弟风范,却不能置生死于“肚”外。
      雷震子无语,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他们这位黄大公子可是严格贯彻了何为“不能置生死于‘肚’外”的准则,以杨师兄的心思,纵使偏疼哪吒,总不会少他们那一份的。

      庖屋内,烟气袅袅,杨戬有条不紊地清洗鲜果,将干净的鲜果榨成汁水,倒入雪白细腻的黍米粉中揉搓成小团,又在每一个揉好的粉餈上刻上花纹,最后上三联甗蒸熟,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哪吒乖巧地站在一旁,专注地望着杨戬,满脸都写着“等着二哥投喂”的表情,不是他不愿意帮杨戬打下手,而是杨戬压根不让,杨戬来西岐后第一次下厨,只是烙张面饼,哪吒自告奋勇要帮忙,结果差点把庖屋烧出个大窟窿,从此以后杨戬就再也不让他插手了。

      蒸好的粉餈被整齐地码放在食具里,因所选鲜果的不同而呈现出缤纷的色彩,晶莹如雪,剔透如玉,蘸上煎得微黄的菽粉和芝麻碎,入口甜糯爽滑。哪吒吃的整个腮帮子都鼓鼓的,活像冬日里将松果藏在颊囊里的小松鼠,憨态可掬。

      见到哪吒的吃相,杨戬忍俊不禁:“慢点吃,我已经备好了给师伯和其他师弟的,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二哥,你之前说这是玉泉山特产,可玉鼎师叔生性淡泊,早已不食人间烟火,按理来说,二哥不也该随他么?”哪吒好奇问道。
      “修道者不入世,如何出世?早年师傅曾带着我游历过六合八荒。我依旧还记得昆仑飞雪、塞北秋月、江南春韵、空桑茂林,天地广袤,人生无垠,个中滋味,历经方知。”杨戬轻笑,清俊眉宇间飞扬的是历经沧桑后的超然。
      他幼年时突逢大变,和小妹一起流落人间,怀着满腔执念,浮沉于人世沧桑中,隐忍抱痛,琢炼出一颗坚毅果决的心,在拜入玉泉山后,纵使他修道已有所成,但他并未像寻常修道者那般辟谷,而是继续维持凡人的习惯,可这份执念在成为他修炼的动力的同时,亦成了他心中驱之不散的阴翳,而玉虚门下崇尚的是淡泊心境,宁静致远,意定心明,无妄无为。玉鼎真人深知杨戬脾性,唯恐他失了清明,误入歧途,方才在殷商更迭之际逼他下山。

      “真好,”哪吒明眸中波光流转,潋滟而温软,带着几分期待之色,“也不知道来日有没有人愿意和我同游六合八荒呢。”

      “如若师弟不弃,愚兄愿往,一尺清风,半生自在,何如?”

      “那我们说定了,击掌为誓。”哪吒唯恐杨戬会反悔,忙不迭地牵起杨戬的手。少年白皙纤细的手轻轻合在青年宽厚温暖的手上,大小并不相衬,却是出奇的和谐,十指交缠,心心相扣。

      赵公明按下云头,一人一虎落于松间雪地上,抬眼望去,隐在深雪中的古松依旧苍劲,不失傲然风骨,四下寂静,唯听细雪簌簌,风声萧萧,燃灯便是在此处消失的。松林内突然传来零落的敲棋声,赵公明心中升起几分警惕,循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人自在对弈,素雪苍松,怡然自得,好似此间天地只有他一人。

      赵公明见此人气度不凡,上前稽首一礼,问道:“道友好兴致,竟是敢问这位道友可曾见到一乘鹿道人自此经过?”
      红袍道人抬眸,笑意疏朗:“天地熙攘,吾独孑立,然浮世沉浊,心铸劫灰,如若明了,恬淡自生,岂不快哉?只是贫道观道友周身杀气凛凛,不甚清明,不妨来一观贫道棋局?”

      赵公明一愣,他亲妹三仙岛云霄仙子素喜弈棋,受她影响,赵公明闲暇时也喜欢纵横于方寸黑白中,偶有明悟,亦是漫漫修行路上的意趣。定睛一看,棋局上兵来将往,刀光剑影,白棋看似平淡,实则暗合两仪四象之理,行五行八卦之势,挫其锐,解其纷,如渊如海,和光同尘;黑棋却是锋芒毕露,环环相扣,招招后手,端的是气贯长虹,精妙无双。

      “一局一世,指点乾坤,道友此局好气魄!”赵公明不由赞叹道。

      “道友谬赞了。”红袍道人笑道,“道友既是懂棋之人,不知可否愿和贫道下完此局?”
      赵公明倒也干脆,执黑连落数子。

      红袍道人见赵公明落子,微叹:“道友所行棋局,是为坎水之象,二坎相重,阳陷阴中,险陷之意,险上加险,重重险难,天险,地险,险阳失道,渊深不测,水道弯曲。一招走错,满盘皆输,道友执意如此?”
      赵公明言辞果决:“落子无悔。何况道者命途,又岂是一局棋可以决定的?现在,道友可否将燃灯下落告知贫道了?”

      赵公明此话一出,松林、白雪瞬间从他视线里一寸寸剥离、崩坏,风化成灰,最后入眼的是一片广漠的素白,只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叫人心神不安。燃灯就在离他数箭之地的地方,负手而立,面色凝重,他身旁正是适才同赵公明对弈的红袍道人,他胳膊上还挎着一只花篮。
      赵公明冷笑一声,再祭定海珠,定海珠拖出劈头朝燃灯打来,红袍道人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圆形铜钱,两边各自缠上晶蓝丝线,垂落如蝴蝶的翅。定海珠彼一遇上金钱,便如陨星一般,转瞬流光,自空中坠将下来,被红袍道人收入花篮中。

      赵公明眼见收了定海珠去,又祭缚龙索,红袍道人如法炮制,又收了缚龙索去 。
      赵公明心知今日之事无法善了,提起乾曜鞭抽去,岂料那红袍道人身法诡异,步如流风,行似闲云,应付裕如,一连数个回合,赵公明连他衣角都未曾沾到半分。燃灯道人抓住空隙,祭起乾坤尺,赵公明冷不防挨了这一击,几乎跌将下来。他强撑着一口气唤来黑虎,拨转虎头朝南方去了。
      红袍道人袍袖一挥,连收赵公明两大法宝的金钱旋即幻出两位道者的飘渺身形:“你二人愿已足,今可去矣。”
      二人拜谢红袍道人,金钱也随之消散,数百里之外的岐山封神台上,再添两道新的魂灵。
      燃灯感慨上前:“贫道幸的道友襄助,方逃此劫,敢问道友何名,于何处洞府修行?”
      “贫道西昆仑散人陆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定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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