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动静参商 努力发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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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人未静，室内一片沉寂，酣睡了整整一天的哪吒终于苏醒，他睁开朦胧睡眼，便见杨戬以手支头，正坐在案前浅眠，乌黑柔润的长发松散地垂落下来，在淡香烛影的渲染下，更添了几分疏懒和出尘。
哪吒侧过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杨戬，明眸波光流转，似是含了异样的情绪。杨戬倏而睁开眼睛，嘴角噙了一丝温暖的笑意，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哪吒床边：“醒了？可好些了？”
哪吒微微颔首，声音略显干涩：“二哥，我没事，就是不知师叔被害的事弄清楚了没？”
“是赵江没错。”杨戬沉声道，“他和十天君中的某一人联手，以香气乐音为引，借乾闼婆之力，惑人心神，伤人肌体。”
哪吒冷笑：“他人呢？”
“死了。”杨戬漠然，“十天君同气连枝，赵江既被我们俘来，料定不得善终，索性拼死一搏。乾闼婆虽以香气为食，但寻常香气又岂能任意驱使此等灵物，赵江便散去自身修为，他的灵力气息于乾闼婆而言无疑是一种更加诱人的香气，他又满怀怨恨之心，最终只能成为乾闼婆的饵料。”
“便宜他了！”
“不过有些事还是令人费解，乾闼婆来自灵山上的七层浮屠，缘何会在西岐现身？”
听到七层浮屠，哪吒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清澈的眸子里，有无数灿金色的光线交织飞舞，一层层积淀，绽放出妖冶的血色红莲，俨然开启了通往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大门。
杨戬神色一凛，迅速揽住哪吒的肩膀，蓬勃的云水气息周密地将哪吒包裹起来，哪吒如梦初醒，凄艳的血红迅速溶解在瞳仁的波光中，眉心处一痕红莲印记一闪而过，哪吒顺势倒在杨戬怀里，如池鱼回归到思念已久的故渊，放任意识涣散在杨戬温暖的怀抱里。
杨戬抱着哪吒，眼底划过一抹忧色，哪吒数次情绪上的细微变化都是在提及七层浮屠之际，这次受到乾闼婆的影响，竟然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杨戬小心翼翼地将哪吒平放在卧榻上，他也在哪吒身旁寻了个位置躺下，望着哪吒毫不设防的恬静睡颜，杨戬心念一动，一点点靠近了沉睡中的哪吒，莲香氤氲，少年近在咫尺，杨戬唇角微微勾起，消弭了二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少年的唇瓣是温软的，异乎寻常的甘美，良久，杨戬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握住哪吒的手，十指交缠，恰似被命运的锁链牢牢牵系在一处的二人，携手走过漫漫长夜，因为他们彼此都是席卷在各自生命里最璀璨的那道光辉。
雪光透过窗户，映出一室旖旎光景，桌案上阔口琉璃瓶里，银翼蓝尾的小鱼安静地伏在瓶底，如盛开在水里的星花，莹然生辉。这一夜，哪吒睡得无比安心。
天色阴郁，彤云惨白，西岐城外，气氛压抑如深海，战局已然陷入僵持之态。赵公明袍袖一甩，雪地里猝然升起一道冷冽银光，径直朝黄龙真人袭来，赫然是缚龙索，缚龙索克制黄龙真人本体，黄龙真人自知不敌，正欲退离战圈，已是不及，清亮银芒如影随形，瞬间锁住黄龙周身法力，他整个人也如断翅的禽鸟一般，仰面跌落于积雪中，动弹不得。
众人心下骇然，在同广成子和赤精子对战之余，赵公明依旧能腾出手来对付黄龙真人，果真不负截教通天教主亲传弟子之名。
玉鼎真人神色凝重，以心行气，以气运身,神形合一,意气相依，斩仙剑出鞘！凛冽罡气瞬间将铺天盖地的雪幕撕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如临水照影般溟濛不定，全然看不真切。
“无形之剑，来得好！”赵公明朗声笑道，几乎同时，一颗硕大圆润的明珠自骑虎道人怀里脱出，跃上空中，空中乍然亮起莹白的清光，在漫天素雪的折射下，分化出五色毫光，变幻迷离，同斩仙剑的无形锋芒轰然相撞，沛然气劲交错，恍若怒海滔天，震撼心神。
阐教阵中，众位真人眼见玉鼎真人陷入危境，当下广成子、赤精子、灵宝大法师、道行天尊均是祭出各自法宝迎战骑虎道人。赵公明毫不畏惧，圆润明珠旋即一分为四，分别抵住四人攻势。
玉鼎真人宽大的袍袖已然被劲风撕裂成碎片，他身形被震退数十步，面色青白，气息紊乱，眸光却依旧清朗坚毅。不过须臾，斩仙剑再出，剑锋直指赵公明，眼下众位真人俱是炳若观火，赵公明人之所以能一力敌五仙，凭借的便是他手中的明珠，此法宝观之清光蕴藉，浑然天成，可随主人心意自由变化，恐一时难以破解，那自然只能从操控法宝的人下手。
躲在暗处观战的杨戬再也按捺不住，抓准时机，数道金色炽芒飞掠而过。然而赵公明不躲不避，珠白光雾在他身边萦绕不绝，金芒在接触光雾的一瞬间便如石沉大海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在落地的瞬间掀起千层雪，冷冽的冰晶在空中飞舞，模糊了对方的视线。
就是这顷刻的分神，斩仙剑呼啸而至。电光火石间，赵公明再次祭出明珠，身形动而若静，手中金鞭平地扇出一道赤焰虹光，两面夹击，凌空朝玉鼎真人打去，赵公明心知躲不开斩仙剑这一击，竟是要以伤换伤。
太乙真人飞身出阵，九龙神火罩凌空罩下，龙吟清啸，在此间琉璃世界里漾出一片灼灼火海，瑰丽夺目。
赵公明见太乙真人出手，微微动容，就在此刻，一道凛冽白光迅捷如闪电，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赵公明。闻仲目力过人，当即提醒赵公明，已是不及。雪亮钢牙贴近赵公明的颈项，硬生生扯下一大块皮肉来，鲜血四溅，滴在皑皑雪地上。赵公明吃痛，定睛一看，偷袭他的居然是一条连人身都未曾修出的白毛细犬。赵公明素来桀骜自负，如何能忍，登时惊怒交加，正在对抗九龙神火罩的明珠也随之转变方向，朝隐藏在暗处的杨戬袭去。
寒风流转，明珠须臾而至，仓促之间，杨戬避无可避，沛然灵力如汹涌波涛般在他身边跌宕起伏，杨戬身形一滞，全力运转九转玄功，凝神对抗明珠，身体的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隐约可闻及清脆的骨骼摩擦音。
“二哥！”少年的声音隔着清透雪色传来，在弦即将断裂的前一刻，绚烂霞光如鸟羽般轻盈飘落，杨戬顿时感觉陷入一股炽热却不灼人的灵气中，灵气如抽丝剥茧般，将悉数笼罩在他身上的沛然重压一点点卸去。
困境已解，杨戬呼吸，汗如雨下，身体虚晃，却强撑着不肯倒下。哪吒心下惶急，连忙扶住他，却见杨戬莹白如玉的手上，密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纵横浮凸，猩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混着汗水，在雪地上晕染出浅浅的鲜红，触目惊心。
哪吒心中抽痛，下意识抱紧了杨戬，杨戬勉力扯出一抹微笑，贴在他耳畔，轻声安慰道：“放心，我没事。倒是你，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若是伤着可怎么好？”
“二哥，要论胆子，我就是再多两个风火轮也追不上你，这破珠子连我们师傅都要忌惮三分，你倒好，直接硬碰硬。”想起刚才的情况，哪吒仍是一阵后怕。他元神是灵珠，方能冒险使用以柔蓄劲，敛气如丝之法帮杨戬化解此局。若是他来的迟了些，他还能见到完好的杨二哥吗？
阵前，赵公明手持金鞭，冷冷睨视着众位玉虚真人，他虽然失了先手，但眼下战局于他而言依然有利，不过对方也并非没有任何反击之力。众位玉虚真人则因黄龙真人被俘，投鼠忌器，场上瞬时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空气宛如凝滞。
最终是黄龙真人打破了沉寂，他受制于缚龙索，气息微弱，心神却是一片清明：“赵道友，你既为通天师叔嫡传弟子，想来当日三教佥封封神榜之际，你也是在场的，知晓其中利害，又缘何涉足红尘，难道不惧遭劫，仙道自此崩殂，落得个死后封神的下场？”
赵公明脸色微变，他长年隐居峨眉山，并不关心世事变幻，唯求一个随心而行，纵情而去。此番下山一来为了了结他和闻仲之间的因果；二来，亦是不满阐教打杀同门的行径，十天君、四圣等门人逆天而行，固然有错，然他们隶属截教门下，生死自该由本门论断，轮不到阐教越俎代庖。
太乙真人见赵公明神色踌躇，上前沉声道：“赵道友，你我相识一场，贫道奉劝你一句，封神榜中姓名，三教俱有，弥封无影，死后见明，你非强争名利之人，何苦拘泥于人世纷争？”
“昔年太乙道友助我之恩，贫道铭记在心，然天命无常，生死昭彰，贫道唯求一个随心而行，纵情而去，若是不得，纵是与天同寿，亦无生趣，何况此间天地，谁主沉浮，也未尝可知。”赵公明闻言，神色反倒泰然，朗声道。
一念心起，动静参商，纵是殊途，不枉此生。于赵公明而言，这才是他心里真正的天命。
入夜，西岐相府，哪吒守在杨戬床前，出身凝望着他沉睡的容颜，哪吒见惯了杨戬自信张狂的模样，却极少见他安静恬然的模样，可无论是什么样的杨戬，于哪吒而言无疑都都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描画着杨戬俊秀的面容，眉心、眼睛、鼻梁、嘴唇，触手皆是一片温润。哪吒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双手上，虽然已经敷上了丹药，却依旧隐不住光洁皮肤下密布的紫红血丝，哪吒垂首，他天性聪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却在照顾人一事上一窍不通，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还帮了倒忙，最后还是大哥金吒过来帮他收拾了烂摊子。
望着杨戬的骇人伤口，哪吒脑中灵光乍现，心潮涌动，给杨戬掖好被角，一个人悄悄溜出了相府。小心翼翼地绕过商军的行营，一头潜入了树林里。
墨蓝天穹上，一弯上弦月在云海中穿行，洒下幽冷天光。一滴清露垂落，如沾染了银月微芒，在瓶中沉浮。哪吒眉眼弯弯，有了这些月下清露入药，要不了多久，杨二哥便可恢复如初。
雪地里传来细碎蛩音，不远处，一头白鹿在林间翩跹，恍若踏月而来，四蹄所及之处，便有清流在它蹄下涌动，水光微漾，月影迷离，更令人奇异的是，白鹿头生四角，每个角的顶端都坠了一颗玲珑剔透的晶石，折射出淡淡的雪光，远远望去，便如流萤飞舞，星辰闪烁。白鹿是珍奇瑞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哪吒心生诧异，悄悄跟随着白鹿的脚步前行。
白鹿似是察觉到哪吒的存在，加快了脚步，朝密林深处走去，哪吒赶忙跟上，雪后薄雾似轻纱在林间涌动，毫无征兆地让人陷入混沌中，光与色被渐渐剥离，最终只剩下无边的窅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晶蓝清光跃入眼帘，哪吒伸手握住，正是杨戬送他的铃铛，借着铃铛的清光，他这才发现，他已经踏入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不远处，白鹿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他。哪吒向前一步，整个人却如失了重心一般，向前跌去，清凉的水漫上他的身躯，数不清的银翼小鱼在水中游曳曼舞，细小的气泡汩汩上浮，兀自反射着柔光。
哪吒心中疑惑更深，他不欲多呆，旋即钻出水面上岸。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同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致，青天旷远，浩渺碧海，波平如镜，一望无垠，海心处的小岛上，一株峻秀颀长的树木撑开虬曲枝干，枝干上并没有叶子，却有翠绿藤蔓攀援而上，在枝干的末端垂下莹白花朵，清风拂来，柔光点点，燃星照夜，煞是好看。
树下，有一人靠坐在青石上，静若山岳，他明明是活着的，可哪吒从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气。良久，那人终于起身，眸光仿佛穿越了千万年光阴，二人就这样隔着水波遥遥对望。
哪吒看不清他的脸，心中却无来由地一阵绞痛，眉心处的红莲印记再现，灿金色的火光飘然落下，眼看着便要席卷这片世界。突然，哪吒身形一顿，体内沸腾的灵力也瞬间平息下来，眼前的一切如冰消雪融般遁去。哪吒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俊美的脸庞——杨戬。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跑出来，我能不担心？”
“可我用了隐身符，你怎么跟？”
“我自有我的法子。”杨戬失笑，哪吒的气息早就刻入他的骨髓中，加上碧落和他之间的感应，又岂是隐身符能遮掩住的。
“哎呀，这年头年轻人的感情都这般好吗？还是贫道少见多怪了？”杨戬哪吒二人循声望去，他们正前方的树枝上正坐着一个鬓发蓬乱的红袍道人，饶有兴味地盯着二人。
哪吒的戾烈脾气在杨戬来后已经收敛了不少，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当下，火尖枪破空刺来，赤焰如龙，枪芒似电，道人怪叫一声，侧身躲过，一个漂亮的鹞子空翻，稳稳地落在雪地上，下一刻，消融的雪水朝他兜头浇下，淋了个透心凉。
哪吒见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红袍道人苦着脸，絮絮叨叨：“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贫道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哎呦，我的袍子，就剩这一件了！不行，你得赔我一件新的！”
“不赔！”哪吒很是干脆。
道人吃了瘪，索性也不闹了，招呼正在一旁饮雪水的白鹿过来，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香气扑鼻的鸡腿来，大快朵颐：“反正贫道也不算吃亏，红莲业火烤的鸡，绝无仅有啊！”
哪吒一愣，杨戬目光沉静，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前辈，适才所言的红莲业火是何意？”
道人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突然出手，杨戬脸色微变，向后一退，奈何红袍道人步如流风，两指精准无误地按住杨戬脉门，澎湃如江海的气劲瞬间钻入杨戬经脉中，杨戬额间青筋暴起，汗珠簌簌滚下。哪吒见状正欲上前阻拦，却被白鹿挡下。
少时，红袍道人从杨戬身上抽出一根纤细的晶蓝丝线，将其纳入袖中，笑盈盈道：“你这小子倒也是胆色过人，难怪制得住这暴脾气的小魔头。”
“多谢前辈。”杨戬躬身施礼，他虽然在哪吒的帮助下挡下了赵公明那诡异法宝的攻击，可其中暗劲已然渗透到经脉中，若是不及时化解，他的九转玄功便再难进益。
“谢就免了。贫道此行不过是来寻出逃的坐骑，却遇上你们两个小家伙，因果皆缘，看来，贫道也是时候来尘世上走一遭了。”
红袍道人抬眼望向深邃夜空，朗声吟道：身隔天涯，心若咫尺；叹华胥一梦，感浮生华年；是非爱恨皆虚妄，缘起缘灭是天命；痴也，痴也，归去来兮。”
白鹿身上突然腾起一团璀璨星云，携着红袍道人，一人一鹿转瞬消失在天际，徒留袅袅余音，在暗夜里回旋萦绕，动人心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动静参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