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朝夫人

2、同性1

　　陆云间自梦中惊醒，从床上弹起来，习惯性的伸手去拿烟盒，叼根烟在嘴上，缭乱盘旋的烟气遮住血丝布满的眼眸，巨大的落地窗借着夜班城市的繁华景象，由星星点点闪烁的灯光，再隐隐约约的倒映出他的狼狈样子。
　　他一口吸的绵长，没几下就只剩下一个烟屁股。弹了烟灰然后把烟蒂摁灭在冰冷坚硬的触感中，玻璃制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的躺着数个烟头，有的火星还在拼死挣扎，然后一点点消失殆尽。
　　重新拉上被子，把自己重重的砸进仍有余温的被窝，头发因汗水变得服帖无比，乖乖巧巧的贴在皮肤上，陆云间试图让自己重新睡着，只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笑的周正的男孩，转身扔给自己一颗糖，在阳光所不能及的地方看着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露出一丝笑。陆云间的眼睛闭的死紧，连带着睫毛也在微微的颤，却死活不愿意睁开眼。
　　那男孩在笑，陆云间数度想要去靠近却又临时放弃，末了还是伸出手去，抓了一手虚空，男孩身边不知道怎么多了一个女孩，俩人有说有笑，渐行渐远。
　　一室黑暗，他手里似乎捏了什么东西，反着不甚明亮的光，早晨四点，路灯送了电，暗暗的照出那个反光的东西，是一枚小的戒指，上面刻了两个字，听起来像一个人的名字。
　　——关 山。

　　高中女生似乎总是热衷于新鲜的事物，前些年还在为了“霸道总裁”狂喷鼻血，这阵子却又换了对象蠢蠢欲动，天天高喊着“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为繁衍后代。”就连学校书店里，也莫名的多出一格耽美的分类，这股风，来的凶猛。
　　日子看起来很平静，又似乎只是看起来。
　　陆云间坐在没几个人的教室里，和一道题互瞪，现在是晚饭时间，教室里看起来有点空，却不怎么安静。几个晚上不吃饭的女生在后排闹成一团，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捧着一张写的密麻的纸，带着一点点促狭的笑意来念：
　　“我想关你入深山，使你再难回云间。关山道。”
　　饶是陆云间这种厚脸皮，也被这拆名字组成情话的技能整红了耳朵尖，他摸出自己的耳塞，打算一边一个以绝后患。——这种神奇的生物总是喜欢展示自己坚定的唯心主义立场。随便什么都能给他们搞成一朵带颜色的花。
　　陆云间脾气好，女孩子总爱拿他和他的好友关山开玩笑，之前只是嘴上说说，这次好，来真的了——他还在胡思乱想，手动塞耳塞，左耳塞完换右耳，右手刚刚抬起，就听见不知道哪个踹了门进来，没经历过这种粗暴对待的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硬生生吓掉了陆云间手里的耳塞。
　　任谁被吓到，都会带着些不太好的情绪，陆云间不免俗，他扭头，带一点怒气看过去。
　　想什么来什么，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显然打完篮球回来不知道在门口偷听了哪些，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白t贴在身上，隐隐透出一抹肉色。他径直走到那群女生面前，开口，“你们在看什么？”
　　暗中意淫是绝对不能够被发现的，陆云间是妇女之友，这另当别论，那群被抓了现行的慌了手脚，忙乱之中藏起的纸条被眼尖的关山瞅见，伸手一够就拽在手里，带着点阴晴不定的神色去打量那几个汉字。
　　然后面无表情的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关山擦了擦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发现陆云间侧着身子在前排观望，就朝他眨了眨眼，迈开腿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
　　教室里忽然很安静，有风从半开着的窗户溜进来带起一些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后面的乌合之众噤了声，有人想愤怒的质问，却迟迟没说出一句话。
　　“寻衅滋事翻墙逃课…再加上一条欺压女同学，你这不良少年做的倒是顺溜。”陆云间把草稿纸横在两人中间，写出这么一段话。关山瞪了他一眼，瞳仁在夜间暗下的天色里幽深成一眼不可测的深泉，他拿来陆云间手里的笔，小指在他手背上暧昧的蹭蹭，这一切动作微小至极。
　　关山添了一行，还带着笑。“既然已经犯了这么多，我不介意再加一条强抢民男。”
　　这回轮到陆云间白他一眼，嘴角向下一撇，显然是想到了他方才的神态，低低的问。
　　“你扔了那个干什么。”
　　就再也没了后续。
　　陆云间知道一准儿又是这样的结局，苦笑了一下，撂下还在发愣的关山走出去。在厕所的隔间发狠的一拳锤到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响。倒是右手指节立时肿起，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几缕碎发被打湿又贴在额际，他狠狠的搓了把脸，和镜子里的卑微一起离开。
　　就算他同关山在一处，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也会长出卑劣低下的青苔，悄无声息。
　　第一道铃响的翻天，陆云间知道去吃晚饭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的回来。就顶着闹人的铃声往外走，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女生手里揣着着一封信，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从后面叫了一声，然后温和的问她找谁。那女孩支支吾吾，忸怩半天，嘴里吐出关山的名字。
　　关，山。
　　这两个字在陆云间的嘴里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咬在唇齿之间，含了跳跳糖似的撞来撞去。最后一下子卡在食道口，顺便也堵住了呼吸道口，让他连喘一口气都觉得那样费力气，最后直接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微笑，向诱哄小朋友的犯罪人士捧着甜丝丝的糖果。他力图让自己笑得自然，朝女孩伸出手：“如果不好意思，我来帮你吧。”
　　女孩还在犹豫，第二道铃适时响起，她就把信往陆云间手里一塞，甜甜的笑了笑，再三叮嘱要亲手送到关山手里，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跑开了。
　　陆云间进门把那封信搁在关山的桌子上，信没封好，露出里面的一个小角，有一张照片的一个边漏了出来，长发柔顺，收信人关山两个字，是女生的手笔。关山刚擦完黑板，拍着两手粉笔灰往座位上走，看到那个信封直接面色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迈过来，夺过信往桌子里一塞，混的连它的主人都找不着它在哪，才略略抬头看向陆云间。有好事者看到了这一幕，先嚷嚷开来，“关山找女朋友了啊，送信什么的也□□爱了吧。”
　　之前关山收到女生的信从来都是当着他的面拆开再扔进垃圾桶。
　　陆云间全当自己在多想，他颇含深意的瞄了一眼关山的抽屉，喉咙里滚出一句喑哑的几乎听不清楚的话：“我等你解释，只要你说，我就信”
　　陆云间没等到。
　　关山请了假，三天。
　　他回来那天陆云间没心思吃早饭，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这天连着体育课和跑操，一来二去的让本来就有点低血糖老毛病的他脸上白的像鬼。
　　关山自告奋勇的送他去医务室，回来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走，陆云间存心憋着一口气跟他较劲，但迈出来的步子不免歪斜，后面有双手稳住他肩膀。他甩开，关山就闯到他前面去，拦着他，但根本就没打算解释的样子，脸色阴沉沉的，倒好像是陆云间自己犯了什么错。他知道关山估计是打算把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心里奇奇怪怪的不是滋味。
　　他靠着拐角的墙，直直的看向关山，少年的半张脸躲在阴影里，关山递给他一颗糖，壁砖有点
　　冰，刚巧帮他稳一稳情绪，他接过来，珍惜这最后一个糖果，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关山，分开吧。”
　　“好。”
　　关山走的这三天陆云间失眠了三天，他无时不刻想着关山一直不愿意出柜的态度和那副对那种小说恶心至极的样子，以及露出的一角照片，来来回回的晃的他眼晕。他以为关山回来会跟他解释，却没想到答应的这么干净利落。
　　看来你很恶心我们这样的组合，不是吗。
　　陆云间僵着身形，从另一侧的楼梯回了教室，站在四面楼屋的小院子里，微眯着眼睛仰起头，上回那个女生来找关山，亲昵的去拉他的手。他没躲。
　　关山没躲。
　　这一幕刺似的扎进陆云间眼里，那三天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一阵子风，说他们俩在热恋——陆云间自嘲似的笑笑，再想想刚刚关山的干脆利落，就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一切都很明白，没什么好不甘的，他低着头走进教室，没看到关山一直落在他身上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