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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元肇城(一) 扑出云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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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出云层的窒息感搞得江锦弦头晕眼花,脚底下小小的那团云朵也晕头转向的冒着气泡,后头拖着长长白白的尾巴。
徐一月抓着江锦弦的腰带慢慢下落,身后文笙欢呼着在云层中冲浪,忽然一个猛子扎下去,像颗小陨石似的砸向大地,身影披着云才触及林梢就猛地弹起,伴随着啊呀一声尖叫。
“怎么了!”君无咎往树梢一点,正好抓住折返上来的文笙,“呀,怎么这么强的臭味?”君无咎提起袖子掩住鼻端,一朵花儿似的往上点了两步。
“有尸体。”文笙皱眉,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元肇的城门,巨大的木门已经被里面的鲜血泡透,木纹上渗出发黑的斑驳污渍,一支支长矛透门而出,矛尖上血锈腥臭。
“上来。”空中薄远岚播下冷声“砌万尸封门,元肇已经没有入口了。”
江锦弦抬头望望天空,此时日近中天,太阳已渐渐毒辣起来“日中之时尸气最淡,我们日中从空中降入城中,酉前马上出来。”
薄远岚催云往近走了些,从空中下望,只见城墙之内尽是浓雾,灰霾的雾气连阳光照到附近都变得黯淡失色。而城门上的尸体层层叠叠垒的比浓雾还高,赤裸的躯干上没有四肢没有头颅,就像整齐的砖块一样叠砌成墙。
“尚府在元肇东南方向,如果城中遇袭,尚府恐怕就是元肇最后的据点,也是敌方累兵厚陈的最危险的地方。”他话说的飞快,脑袋里转的更快,两句话间将脑海里元肇城的地图与迷雾中隐约的建筑比对分析了,眼神马上就锁定了一个地方,“那边,观沧楼,楼层最高落地最快,离尚府只有两条巷子。”
“好嘞!”文笙一扭腰甩开君无咎的钳制,咯咯笑着扯伞飘飞。薄远岚一锤大腿嘴里咬牙切齿的哼一声,人如闪电飞射,君无咎满脸懊恼紧随其后。
徐一月眨巴眨巴眼“这个大小姐是假的吧。”
江锦弦笑起来“兔子关久了也恼呢,何况是个年轻轻的大活人?”
迷雾里文笙展动纸伞搅起迷雾,在飞檐宝珠曲栏风铃间腾挪,顶上薄远岚急的胸口呛气:“文七,回来,你出个岔子叫我怎么跟淳雪交待?”
文笙挑眉,亮开嗓门“哈?”的一声,探手一勾檐角翻身跃上瓦盖,竖起伞与薄远岚相峙:
“文七过活的是自个儿的日子,要你给什么交待?璟哥儿又担负你什么交待?”
薄远岚刹住脚,一时语塞。
文笙冷冷撇他一眼,嘴唇紧抿向下弯成个弧儿,冷哼了一声就整个向后倒去,呼的坠入无边迷雾。
“文七!”薄远岚气急,紧追文笙纵身跃下,半空中忽然一道劲气破空而来,温吞如水却又重逾千斤。
薄远岚心里一惊,翻折身躯险险让那道劲气擦着胸口飞过,肋骨如受重锤。
“嘶。”他抽一口冷气,落下地来满脸惊怒“真想要了薄某的命不成?”
融进雾顺着风,飘来一个溅玉似的笑声“远岚,气大伤身。”
那人拨开重重垂帘似的雾,白衣裳白袖子从雾堆里抽出来,眉眼经雾云洗练更显翠山似的清楚。文笙像个小鸡儿似的被他拎在手里,怯怯又狡黠咬住舌尖,眨巴眼睛,全没了刚刚惊鸿一现的叛逆。
“笙儿,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这儿?”文笙被哥哥高举在空中嘻嘻傻笑,仰着脸的淳雪笑起来一如他的名号,温淳干净,如玉似雪。
“璟哥璟哥,笙儿在星池镇料理了一件大案子呢!”文笙把住哥哥手臂,半空中老得意的晃荡着脚丫。
文自逊又是宠溺又是惩罚的把文笙轻轻一抛一接“我当是谁狂言揽下徐探花的烂摊子,原来是我的傻妹妹。”
薄远岚闻言不由得捻了捻衣袖,想起自己怀里那朵开裂的玉兰。
“嗯?”走神的薄远岚被忽然撞进眼帘的陌生人惊一下,瞪起眼往雾里看去,冷不防迎住了一双瞪的更大的眼睛,“吓!哪来的女妖怪!”
那白衣裳的女子冲着这话翻了个白眼,一跨步踢开雾气走上前来,冲着文自逊老大不客气扔了三个字“走不走?”
“走,当然走。”文自逊扯下腰间一根丝带甩手扔给薄远岚“送你。”
薄远岚懵着神把丝带一扯,那头拽着的白衣女子被扯得往前一跌,一脚踩住薄远岚脚尖,两个人表情微妙相顾无言。
“女妖……”
喀,恶狠狠的一脚踩得的薄远岚抱脚痛呼,那女子哼了一声,使劲儿把丝带一拽,紧攥的带子撕扯过柔软的掌心,生疼。
“啧啧,小蝴蝶脾气和颜值一样大。”江锦弦探出一个头长吁短叹。
“淳雪公子!啊!淳雪公子!娘啊!淳雪公子!”徐一月探出另一个头,两只腿抖擞的簌簌掉灰。
薄远岚揉着脚老大的不服气“他江南淳雪固然可人,我燕赵妙芝又差到哪儿去?”
徐一月追着文自逊背影笑得春花灿烂,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跟你玩的久了,看腻味啦。”
她刚跑出了两三步,天突然就黑了。无数条纵横交织的红线分割蓝天,像是青衫下崩裂渗血的伤痕。血线牵扯起黑色的帷幕,一道又一道的缝合起来,缝补出暗沉沉的漆黑天幕。
望着红痕缝合起的漆黑天幕,徐一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红痕在她脸上打下血色的光,“天衣……”一滴汗从她的鼻尖上坠落下来,“是魔教,是魔教焰蚀月一脉。”
江锦弦扭头望她一眼,心里又是惊颤又是惊喜,惊颤的是砌尸封城这么大的手笔,对方绝不是这里的几个人所能抗衡,惊喜的是问誓显然成功了,能让焰蚀月这么着急的事情,也就只有圣物月婴的出世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文自逊笑眯眯的瞧着已被天衣完全遮蔽的天空。
徐一月马上收敛颜色立正作揖“定不辱公子委托。”
说话间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一段凄寒埙声,紧随着埙声音调高寒低咽,嘶哑的悲泣从四面八方开始响应,咯咯哒哒骨节噼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站了起来,拖着他们沉重又疲惫的躯体在迷雾中摸索爬行。嗡嗡嗡如雷云低鸣的声音来的迅疾又狂乱,江锦弦举起珠尘吹进迷雾,却见珠尘照出的是照不亮的蝗虫恶云。
“火!点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七八道符纸穿开迷雾在腐尸与蝗虫群中炸开小太阳般的火焰,劈里啪啦的烧焦声却毫不能阻止他们半分。
“地上!老鼠!”江锦弦跳脚尖叫,一翻身蹲在浮空短剑上闭着眼狂呕。
文自逊眼里风云不动,手上咒印飞转,远处那炸开来的点点火星落地时忽然变成静默而贪婪的绵延黑火,漆黑的大口吞噬骨肉啖唾烟灰势不可当。
“走,不可久留。”徐一月一道月光拦腰斩断了跳起来咬江锦弦的恶鼠,从那恶鼠身体里流出来的不是殷红的血液而是惨碧的毒液。
众人飘离地面整顿欲走,忽然天空中一声清啸:“何人在此?”随着话声从天而降青色的符针,咄咄钉在地面张开暗光流转的结界。
“淳雪公子,妙芝公子。”结界光芒照亮众人的一个刹那,空中的声音猛然从警戒转为惊喜,“求两位相助元肇!”跃下来的青袍道人眼睛亮的吓人,怀抱的尘尾雪白,身上脸上却已伤痕累累,落在地上的时候脚步一歪,一跌头就摔了下来,嘭的一声磕在地上。
“群妖围元肇做试毒场,尚府与自在观已弹尽粮绝,今夜已是生死一战。”道士过分苍白的脸上凸出来亮的像夜猫似的大眼,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鬼。
说话的片刻里尸群已经汹汹而至,像嫉极生恨的暴徒,不惜击碎肢体血涂结界也要冲进来淹没这些人微小的体温。
“道长守营何处?”白衣女抢上来问了一句,道士昏头昏脑打了个转,嘶哑着嗓子喊道“回尚府,守御大阵尚在。”他骨头支棱着皮相爬起身来,带头甩出符针冲开尸群,一马当先往尚府奔去,众人紧随其后半步不落。
一片慌乱中文笙忽然叫了一声“那个漂亮的白姐姐呢。”
江锦弦和徐一月对了一眼,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犹疑驻步的文笙,对远处那道纵入迷雾的白影理也不理。
远处影影绰绰的高楼在金色符文下已现出半面,偌大的尚府四周金灿灿的符咒宛如水面涟漪一般流转明灭。
众人随着光芒的扩散抬头而望,此时只见天空上巨大的阵图如同神明的眼瞳般缓缓张开,金辉所到之处一切阴影退散,尸鬼恶虫等众恶无不灰飞烟绝。
“快,阵图要闭合了!”若善甩手洒出最后一囊符针,青色结界霍然截断尸群与蝗云。前头江锦弦跑着跑着忽然身体一轻,未及反应已被身后一股大力整个扔过院墙,身旁徐一月翻滚中对着地面一掌,借着反震之力一翻身站直,回头见文自逊与薄远岚架住道士在大阵将金光刺入地面的一刹堪堪翻进院墙,他们身后的金光深深刺入泥土,竖成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璟哥!”文笙蹬蹬蹬冲过去拉住文自逊,生怕他落了头发丝儿在外头似的。
江锦弦四下环顾一圈,只见脚下草地狼藉,眼前树木倾颓,抬眼看去的亭台楼阁全都黑憧憧的不见灯火,不由得心里打起了嘀咕。
“道长?”她向着道士逼近一步,道士支棱其耳朵,转过脸将大的过分的眼睛完完全全对住了江锦弦。
“离开尚府探寻的只有道长么?”
“还有其他人。”道士背着光的眼睛越发亮的过分,像两个过荷的强灯,挣扎着垂死时最癫狂刺眼的光。
“他们回来了吗?”江锦弦侧身,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住了一支短剑,徐一月也靠了过来,掌心开始亮起一团微弱月光。
道士对这一触即发的气氛恍若不觉,抬起头看了看金辉灿烂的阵图,微笑起来:“没有,没有回来。”他又轻轻低头,双眼不知捕捉到了什么,折射出一团蓝盈盈的光辉“我接到你们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支离破碎,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隔着水面变得飘忽不定。当最后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一只洒落的晶尘的蓝色幻蝶也振飞羽翼冲出唇齿,倏忽几次扑闪间道士整个人都像泄了气一般迅速干瘪萎缩,空空的道袍里冲出漫天扑朔的幻蝶,向着四面八方弥散开来,拖拽着闪亮的尘烟。
“望晨曦蝴!快散开!”徐一月惊叫出声,抬手爆出耀目月光击穿群蝶,可那纷纷扬扬晶尘顺着风倒卷而上,冲在脸颊上冰凉凉的发痒,她张开的眼睛忽然间就被发光的幻蝶所淹没。
“什么东西?”江锦弦一个筋斗翻出六尺外,落地的时候一下撞中个软乎乎的东西,还没等站稳脚仔细看,黑暗中就突如其来一道冷月似的刀光,高鸣着嘶哑的战歌。
铛,双手短剑交叉架住残月双钩,寒光逼在咫尺,刀气削断额前发丝。江锦弦背贴大地,汗已经湿透里衣。
“谁…啊你?”紧咬的腮帮鼓出颤抖的肌肉,江锦弦盯住对面的人,从那双水一般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讥诮。
“小江妹妹。”如果说她的眼睛是两汪清潭,那这声音就是一湾冷泉“蓝蝴党还没死绝?”
蓝蝴两个字像一瓢凉水兜头把江锦弦从慌乱中浇醒,她的眼睛往这女人的脖颈里一瞧,借着刀光清清楚楚看见了她脖颈上纹着的一圈水纹与咽喉上的圆月。
“泉…泉盈月?”挣扎着吐出这三个字,胳膊已经发出咯哒咯哒的骨节呻吟,残月钩逼得更近,冷气刺痛着头皮。
“无极水月。”女人的声音冰冷,一提膝盖正中江锦弦肚腹。江锦弦眼前一晕,肚子里早起吃下的虾饺叉烧酥皮包一股脑翻涌上喉头,呕一声破口而出。女人一惊,连忙仰倒翻身闪开扑面而来的‘暗器’,才翻开一个筋斗身侧就破空而来一道灼热电光,迎上闪电的双钩嗡鸣尖啸,一缠一荡就将电光摔进树丛,炸出焦黑烟灰。
江锦弦扶着地,将早茶吐了个干干净净,心里头蹭的窜上来烧心灼肺的怒火,手里双剑一甩,蹦起身就朝着那女人冲去,文笙罗伞缠电紧随其后。
“哼,小儿之戏。”弥散的蝶群渐渐湮没,女人瞟见晶尘后隐约的人影,毫不犹疑的拔身纵入阴暗,手里拖着双钩长长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