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开云岭 ...
-
江锦弦漂浮着,像一团黄油浸泡在热水里,沉浸在致命的暖意中温吞吞的消亡,完全忘记了自身作为人类的存在。
这漫长的黑暗没有尽头没有上下左右,无所谓前进还是后退,她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打着旋儿沉没,突然间被一双烫似炭火的手一把攥住,过度灼烧的刺痛变成愉快的凉意,她迷迷糊糊的向着那团炭火靠近,也不管身体嗞嗞的冒起青烟。
“我的小祖宗,你可离我远些。”这愉快的声音像一束光照亮脚下湿漉漉没有形状的路。‘呼’的一口甜香的吹拂,吹的江锦弦飞离了炭火似的手掌,她惊慌失措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团没有手脚的幽浮,只能任由气流推着她走。
黑暗洗练过江锦弦的视野,退潮后少年的形象如搁浅的贝壳一样裸露出来。
“你要快些回去,知道吗?”这声音暖和又朝气,白贝壳似的少年大步在黑暗里迈进却毫无孤独寂寞之意。
“你呢?你呢?”江锦弦情不自禁的要往他那里靠近,想要被这黑夜里唯一的小太阳点燃起来。
“我的征程还长。”他扬起笑脸看着没尽头的黑暗,就像注视着触手可及的希望一样愉悦,“你也要快些赶上来,神的遗腹子,要坚持到看过第九神的黎明才行。”
江锦弦突然开始耳鸣,嗡嗡嗡的声音震的她头晕目眩,浮游似的身躯开始迟滞,视野里的光源迅速走远,一并抽离的还有温度和陪伴。黑暗的冲击远非冷和暗那么简单,不知方向手足无措的孤独像巨锤冲击她的心门,恐惧冲头而上,江锦弦尖叫:
“桃夭!”
江锦弦呼一下坐起身,胸脯里呼哧呼哧的抽气,一滴滚烫的汗从耳后淌进领口。
“锦弦?”车帘骤然被撩起,炫目阳光强横的冲进车厢,耀的江锦弦眼睛生疼,赶忙闭眼举手遮挡。
“快,喝水。”手里塞进来的竹筒传来温和暖意,不知谁的一双手抓着布帕在她额头上忙来忙去,时不时有急促的关心掠过耳边,又马上被嗡嗡的耳鸣盖住,她只能呼吸,呼吸,拼命的呼吸。
竹筒的水渐渐冷却,另一股温暖从手背上传来,江锦弦朦胧的意识聚焦起失神的眼,终于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胖脸。
“一……月……”嘶哑的喉咙发出不成声的音节,听到声音的徐一月倒是心上一轻。她松开合握住江锦弦右手的双手,忙不迭的抽走竹筒把冷水泼出去,重新倒满热水,呼呼的吹了两吹才送到江锦弦手中。
“先喝水再说话。”命令式的急促话语却丝毫不让人抗拒,江锦弦乖乖低头,咕咚咕咚吞下热腾腾的白水。
“你总算醒啦。”同样的话从两个人嘴里同时说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分毫不差,逗得两人又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我跟你说,我在这儿破了个大案子!”江锦弦刚缓过来就开始得意忘形,抓着徐一月的胳膊就要抖故事。
“早听大小姐讲了一百遍了。”徐一月一脸嫌弃的打掉江锦弦的手,“你不知道,你昏着的时候我见了那问神大阵!方圆百里江河停流万木枯竭,简直像炼狱恶魔降世一样!”
“诸神问誓已经完了?成功了?”江锦弦惊叫,一飞身扑在徐一月身上哀嚎,“干嘛不等我醒来嘛!”
“说来也奇怪。”徐一月拧着江锦弦的头把她按回去坐下“双胞胎说大阵启动本来还要一两天的时间积蓄灵气,可是就在你昏倒那会儿却突然自发启动了,要不是妙芝公子跑的快,他们差点都没赶上仪式。”
“嗯?”江锦弦一愣神“那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徐一月挠挠头“我也不清楚,睡着睡着突然就耳鸣的厉害,迷迷糊糊的往外头走,差点冲撞了神迹。”她嘿嘿一笑“幸好妙芝公子眼疾手快的把我捞出来了。”
江锦弦的耳边仿佛又开始响起嗡嗡嗡的声音,她想和徐一月好好说说耳鸣的事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浆糊一样粘腻滞涩。
忽然间‘叩叩叩’三声节奏呆板的敲击,薄远岚懒散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听见你鬼叫了,没事儿就下来走两步。”
江锦弦后槽牙磨得嘎吱响,徐一月倒是满脸放光像个小哈巴狗“来了来了。”话还在空气里没落地,人已经拽上江锦弦嗖的窜出车厢。
外头薄远岚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江锦弦两眼“还能运气吗?”
江锦弦闭眼合诀运转了一个小周天“能。”
“扶摇穿云术会吗?”
江锦弦迟疑了一下“会。”
薄远岚抬手,手指向重云里的重山密林:“往那边,飞两千里,去开云岭,进元肇城。”
江锦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驿剑才飞三百里一个时辰,两千里?飞着去?不怕死在天上?”
薄远岚耸肩“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等到被半绑半推的升上半空,江锦弦才明白了薄远岚说的没有法子是什么意思。
天空上灵压低的可怕,要施法升空都比平时难十倍,更不可能开缩地成寸之类的法术。
脚下小星辰草堂的荒芜早已见识了,现在那块偌大的荒地上堆满尘沙粉砾枯枝碎叶,不知有多少玉石灵木被抽干修为粉身碎骨。在这横陈满地的尸骸中心,巨大的黑莲暴起青筋似的根须,拼命向着江水伸出奄奄一息的头颅。
江锦弦抱云掠过它的身畔,比人还大的花叶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和腐烂的臭气。月红衣的头颅半埋在黑莲盘根错节的根须中,巨大的根须从她的七窍中伸展开身手,叫她空荡荡的眼窟不得不继续仰望无垠的苍穹。
几人的身形继续拔高,草堂两侧的怒江和碧林现在都已颓败,裸露的河床像饿殍赤裸着皮包骨头的胸膛,倾倒的林木似老妇人大把抓掉的枯干黄发。
江锦弦揉揉眼,看濯星池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瞎了眼睛。池塘里黑藻疯长淤泥翻滚,涌动的水波将鱼儿的尸体抛上黄草匍匐的泥岸,濯星池中再无星辰下凡洗濯。池子边忙活着的人们使尽最后一口力气,哗啦一声渔网拨开藻泥冲上岸来。汉子们松开手里的绳索向四下退开,任由湿漉漉的尸体被林后太阳吐出的清光照亮。徐来风在枯草中沉睡,一角红裙碎片盖住他的脸,微风里微微曳动。
江锦弦看到徐员外出现在视野里,整个人倚着龙头拐伛偻蹒跚,不复往日大步流星的姿态,她抿了抿嘴,扶摇穿云,不再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