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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金笼白雀(下) 星星们落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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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们落进湖中,冒出水面的小脑袋晕着薄薄光环,怯怯观察着明火执仗四下呼喝的家丁们。
脚步、呼喝与火光渐渐离远,只余下践踏过的雨后芳草翻起浑浊淤泥。
少年徐来风一摇二晃的从树上密叶中滚下来,屏着呼吸向濯星池迈进,像是生怕吓跑了满池繁星。
扑通,疲软的膝盖砸进绿草,背上鞭挞的伤口唾出鲜红的痕迹,他颤抖无力的手臂撕开疮痍满布的衣袍,将伤口晾于明月星河,眼睛一闭,扑进微风鲜草荡开的涟漪。
风吹开汗水摩挲着开绽的血肉,即温柔又刺痛。他本想一口气走进那美丽的湖与群星为伍,这风却用缠绵的手挽着他,打磨掉他的奋勇。
远处的镇子上零零碎碎的吵闹被拉长,他皱了皱眉,抖抖肩膀甩开多事的夜风,却冷不防身后袭来一只冰凉的手,毫不怜惜的按在他的伤口上。
徐来风痛的眼前一白,嘶声一叫就要翻身起来,不料猛地一股大力砸在腰上,眼前一闪而过掀翻的红裙子和脚踝下的白袜子,紧接着就是那个疯丫头阴魂不散的癫笑声:“好哥哥别乱动,小金儿给你擦药。”
疯丫头咯咯笑着,跨腿骑在徐来风后腰上,红裙子翻起来露出的一截小腿就搁在徐来风脸旁。她左手抓着摇晃中散落的头发,右手抓着大把的药粉按在那些渗血的伤口上。
徐来风咬着牙,药粉苦味草叶涩味和红裙子的香味一齐做了疼痛的帮凶,冲的他头晕眼花,只能攥紧拳头,把脑门贴在刺骨冷的地面才能稍稍冷静一点。
“滚下去。”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痛苦,鼻子和嘴疯狂攥取混着泥土味儿的潮湿空气,额头上的汗越过青筋的山脉,捏紧的拳头里指甲刺破了皮,血在手指的纹路里蛛丝般招展开来。
‘为什么这小疯子总来缠着我?’他百思不得其解。
疯丫头蹬了鞋,白袜子踩着绿草红泥,过白过细的手指头正在徐来风背上碾开被鲜血糅合结块的药粉。听了这话她跳一下眉,奔跑后异常润红的脸上笑意不减,只是腾开抓头发的左手撑在徐来风脸侧芳草中,沾血的右手攀住他印着小小齿痕的肩膀,俯下身子让身体不再重压在徐来风后腰上,但取代这重量的却是厚厚长发构造出的密不透风的阴影:“偏不”。爆破音带着香气炸在徐来风耳畔,激的他耳朵上细小的绒毛全都亢奋起来。
疯丫头的脸就垂在他的脸畔,细声低语:“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呢,你可怜的娘亲在天之灵要多伤心呢?”
“闭嘴。”少年抬起的手猛地按住疯丫头的嘴巴,使劲把那颗魔怪似的脑袋推开,“少拿这些神鬼胡话套我,她死透了,骨头都烂了,死人就是死人,蛆虫嚼碎的眼珠什么也看不见。”
疯丫头有点失神,嘴唇沾上少年掌心的血,味道腥咸又甜美。
“滚下来。”徐来风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疯丫头晃了一下一倾身扑倒在他背上,鼻子抵着那个小小的牙印喷出微烫的热浪,手臂环过徐来风脖颈,手掌按上他的侧脑,然而指尖才触碰到汗湿的头发就被啪一声打开。
徐来风侧过脸,长睫下的眼冷胜霜雪。
“替你的娘亲可怜可怜你。”疯丫头意兴索然的抛下冷笑,慢慢直起身将乱糟糟的长发抛到背后。
“今天的烂事原本就是你嫁祸我,装什么慈悲?” 徐来风眼神动都没动,心脏以恒常的频率跳动着,一切平静如常。“再不下来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张牙舞爪的小火苗开始烧“好啊,来啊,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到府衙告你□□,你倒想想要怎么和臭老头的鞭子解释。”
“用不着解释。”少年猛地翻身,探出的手一把捞住被掀翻的丫头,冷冷的眼迫近,投下化不开的阴影,“我什么都不用解释,你才该想想,闹出来以后是要跳进这个湖里淹死还是要做个十文钱贱妓。”
丫头的身体猛地绷直,少年初长成的手毫不费力的穿进红锦,似一贴滚过热水的药膏裹的她肉融骨化。
“怎么不说话?”徐来风一带,小人儿彻底掉进钳制里,黑黑硬硬的头发扎着他的胸膛,每一根都是立场鲜明的抵抗。
徐来风紧抿的嘴唇扯成纤细的线条:“喜欢上我了?”
短促却清晰的五个字从那条微微开合的薄唇里掉落,他第一次领略到了这五个字的威力,像一把插进心脏的小刀,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榨出瀑布似的鲜血,又是一把搔人的恶虱,屡屡啃咬却痛不致死,更是一把纯金的王座,被质问的人只能乖乖戴上镣铐俯首称臣。
“喜欢你什么?胆小如鼠,蠢钝如猪?”那抬起来的眼睛里明灼灼的火,小手穿过腋下狠狠捏住那些流血的伤口,攥出点滴的血泪滑落进碧绿丝草,“等这些毒粉渗透血肉,你就等着烂死吧。”
一字一句吐完,她感受到那只手离开了自己,衣裙下马上就挤进来凉风报复似的刺扎腰间那块微汗的肌肤。
徐来风两只手一齐包裹住那个过分倔强到骨骼顶起肌肤的肩膀,就这样握在手里一息,两息?猛然间发力将她推倒在草地,红裙子沾上露珠铺开一地。
站起来的少年转过身,大踏步走到湖畔纵身一跃,受惊的群星东逃西窜。他孤绝的展开身体,将最脆弱的胸腹也袒露给沉默的湖水,在无声的水中沉进淤泥才奋然起跳,凸起青色血管的手臂斩开水块,一拳打碎头顶无垠星空的虚影。
疯丫头反应迟缓的从草丛里起身,低头看一眼擦破了皮渗着血的手臂,又抬头看去湖里,星池的光闪的人心慌。她刚一着眼就见群星环绕里浮上来一张发光的脸,星水冲掉了药粉也冲散了血迹,在他身边荡开绯色的花环。
又是扑通一声水响,鲜红的衣裳给冷色的湖面泼上艳光,疯丫头踏着湖底淤泥一步不停的往湖中跋涉,眼里的热火将池水都煮沸。
徐来风将眼光转向疯丫头,逃跑的星星慌不择路竟住进了他的眼睛,闪烁的星光纤薄又冷清。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笑意,头也不回的游过疯丫头身边,星星们团团将他拥上岸去,又悄悄随着水流溜回湖中。
徐来风踏着碎星,露水和绿草,背靠密林里的无尽风声,从前不得谜底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打倒疯子的方法只有加倍的疯癫。
“脏了这池子了。”徐来风扭头,居高临下的瞧着蓝色水波里孤零零的一朵红,嘴角勾起的笑窝里装着的是鄙夷和快意
“呀啊啊啊啊啊啊!”身后突然暴起小野兽似的吼叫,徐来风一闪身,那小野兽就直头直脑的扎进湖水,水里冒出头懵了一下,马上就将攻击目标抛之脑后,像条忠心耿耿的小狗般朝着疯丫头奋力刨水,身后拖着粉红的水迹。
徐来风啐一口:“小疯子带着臭傻子,也算绝配。”
疯丫头连呛进几口冷水,抓着那小傻子勉强将嘴巴露出水面,喊出的声音变形成尖叫。
“忘八端,你去哪儿?”
“累了,回家。”徐来风的声音糅进夜风,淡的丝毫不在乎能否被对方听到。
“忘八端!”冷水倒灌进鼻子,扎进眼睛里生疼,“等我挣的钱比你多了,头一个就拆碎你娘亲的小破楼!”
她嘶吼着,挣扎着,瞧着徐来风的背影消失在层叠的绿叶里,不曾回头也不曾发怒,那些暴言仿佛只是两缕不痛不痒的风擦过鬓边。
小傻子抓着疯丫头扑上岸,从怀里掏出湿淋淋的手帕,把被烫烂的一角折进去,刚伸到疯丫头脸上就被一巴掌打飞,小傻子茫然的看了一圈,爬过去捡起手帕又爬回来,不死心给疯丫头递过去。疯丫头一把夺过来,指甲在小傻子手掌上抓出一道长长血痕,
嚓啦啦的丝线绷断声,手帕在疯丫头的手里撕成毛着边儿的布条,她恨恨把布条抛进湖水:“不准拿垃圾堆里的东西碰我。”平如铁的声调下压抑着渴望鲜血的獠牙,她将目光直贯进小傻子痴愚的眼睛,把药瓶里所剩不多的药粉涂在那条被指甲抓破的伤口上,“洪大夫打你了是不是?他们都是坏人,只有我对你好,去,去偷更好的东西给我。”
那个晚上徐来风久违的做了个梦,梦到的是如茵碧丝,装满星星的湖,苍白肌肤上相互舔舐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