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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金笼白雀(上) 没有任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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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灿灿生光的小金楼长满黑红的锈迹,雨水冲下混着锈泥的污浊水迹,一滴一滴全落进七岁的徐来风眼里。
他关上小金门,连同门后光怪陆离的梦境一齐关住,咔嚓嚓锁声落地时,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关进金笼里任由雨水锈蚀,一半飘荡在半空里身若浮萍。
铛,拐杖捶地声音像惊堂木从头砸下,将他随风飘走的魂魄重新钉在了人间,动也不能动的受着卷土重来的刺痛。
金楼前团团簇着圆圆的白伞,麻衣扶棺的人们像是批量生产的泥娃娃,脸上刻画着如出一辙的麻木。徐来风的眼睛掠过柱杖的父亲,迷惑又恐惧的看着父亲身边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材。他现在也不太能理解母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那个有着红彤彤脸蛋和爽朗笑声的小妇人变成了这样一个漆黑、巨大、硬邦邦的怪物。
铛!拐杖霹雳似的一声惊的徐来风猛一个激灵,脑袋屈服于威严朝着那个漆黑的“母亲”奔跑,双腿却臣服于恐惧扑通一声软倒。冰凉的积水一股脑灌进裤管和麻鞋,污泥溅满缟白麻衣。
徐来风惊慌失措的抬起头,父亲的拐杖声声如雷敲骨震髓,大踏步溅起的泥水铺满整个视野,从头顶抓下的大手像是猎鹰的利爪,一把攥住他的世界叫他不能动弹半分。
徐员外提着六神无主的幼子,就像巨熊拎着魂飞魄散的小鸡:“来风,同你母亲道别。”
徐来风被扔在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黑色怪物旁边,他的眼睛和脖子都抗拒着向后瑟缩,手却被徐员外拽向那个淌着雨水的黑色怪物。
第一份触觉是冰冷,滚过棺木的雨滴黏附住他的手指,像过于贪婪的八爪鱼吸吮走他的体温和勇气。被整个按在棺木上的手掌像是一扇被迫捅开的小门,冷气的重击穿过手心直通心魂深处,将这个孱弱又不知所措的灵魂冲的七零八碎。
徐来风拼命的想把手抽回来,徐员外加倍用力的捉着他的手向棺木上按。幼小的手臂被搓出成片的红痕,手掌无力的向着天空摊开,仿佛要去接住无止境的雨滴。
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送葬的队伍淌着泥水前行,徐来风踉踉跄跄的跟着眼前大人们迈动的腿,他的眼光环视腿的森林,恍然觉察到一股悲戚,这些高大的腿如铁栏般囚禁着他,裹挟着他,只留下一小块仰断脖颈的天空供他酝酿加倍的绝望。
他抱住胳膊,把目光从天空里放下,惶惑的看着那些白底色上裹着泥泞的腿。
就在这个时候一团烈火似的眼神撞进这个森严世界,迎面单刀直入,既野又癫。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徐来风听见这霹雳似的怒火,从发梢到脚尖都开始颤抖,他看一眼龙头杖捶地的父亲,又看一眼那个迎着送葬队伍走过来的疯丫头。在一片白衣带孝的人群中那丫头身上的红衣服亮的扎眼。
丫头烈火似的眼直盯着徐来风,乱糟糟的黑头发被雨浇透贴着雪白脸蛋,身上的红衣裳明显来自某个垃圾堆,非但大到露出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和胸脯,甚至遍布斑痕和破洞。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丫头咧开她独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裹着骨头的白手从红颜色里挣出来,指着徐来风,原封不动的把徐员外的话还了回去。
徐来风愣着,有那么片刻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没娘养的可怜虫,麻木的呆气从面孔里透出来,逗得的那疯丫头抱着肚子癫笑。
龙头拐重击地面,左右立即窜出两三个汉子冲着疯丫头大步而去,那丫头竟一点儿不怕,仗着瘦小灵活像只红兔子似的在腿的森林里跳跃穿梭,咯咯咯的笑声敲破雨幕,呼的一下冲到徐来风面前,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一口叼住他的肩膀发死劲儿的狠咬。
徐来风被扑倒在泥泞里痛的大哭大叫,伸手拽住疯丫头触须般丛生的头发死命揪扯,企图把这颗发疯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扯下来。
“小疯子!”旁边伸过来的大手一把捏住疯丫头的下巴,咔嚓一声,疯丫头的喉咙里滚出含混不清的尖叫。大手攥着丫头细细的脖颈将她一把掼进泥泞里,丫头抬起头,扑一口啐掉嘴里的血沫,烈火似的眼睛给了徐来风最后一击便爬起身一扭头窜进垃圾堆似的小巷。
徐来风坐在雨里茫然的捂着被咬出血印的肩膀,仍由那大手伸过来将他提溜着摆正,推到徐员外的身边。
送葬队伍继续前行,徐来风走在父亲身边全神贯注的憋着眼泪,冷不丁父亲的声音从头上降落,邦的砸在脑门上敲的他头昏目眩。
“养心修德,别学着书院那些野小子欺负别人。”
徐来风愕然的仰着脖子,胸口里膨胀的委屈涌上来顶的脑袋发胀“儿子没有。”
“那你说说这丫头没爹没娘的,谁给她撑腰叫她来找你麻烦?”龙头拐的声音震的徐来风耳鸣,酝酿已就的眼泪终于三五成群的掉落出来。
“男子汉,不准哭。”徐员外伸出手在徐来风的后脑轻拍了一下,徐来风顺着势低下头,颤抖抽搐的嘴唇收住了哭声也闭锁了辩解的门。
阴雨投下的黑影一直持续到夜里,徐来风摸着新屋子里的新被褥,抬头看着小金楼上漆黑的大锁,心里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小青岗上那个圆圆的土堆和方方的石碑从此以后就是他的母亲了。
他躺下,听着庭院和厢房都没了声音只剩下雨后田鸡独唱,这才蹑手蹑脚的爬起来穿好衣服。独自穿行在庭院里时徐来风突然羡慕起疯丫头在长腿森林里游刃有余的灵活,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幻想成那个轻捷的红影子。等他回过神来不禁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丢开脑袋里的红,溜进厨房里抓住缸里的大青鱼,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它裹进衣服里。
他怀抱着这条闹腾的大鱼就像怀抱着一个甜蜜的秘密,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黑暗中的荒郊野坟跋涉,心里惦念着坟前寡淡的三四个馒头瓜果,“娘喜欢吃鱼不喜欢吃馒头,何况新下地府的鬼只有馒头吃的话会不会被别的鬼嘲笑欺负?”他昏头昏脑的乱想,脚下一溜小跑,颠簸中怀里的鱼渐渐没了动静,僵直的身体开始散发刺鼻的恶臭。
气喘吁吁的爬上野草过头的山坡,穿过一个个面目相似的石头墓碑,徐来风的后背被汗湿透,等到走到深处那个新坟时,乌云蔽月,他一脚踏进了永不能醒的梦魇。
墓前的红衣裳扭过头,过黑的头发下露出过白的脸还有那双在夜里也亮的可怕的眼。
“嘻”疯丫头癫笑,从黑漆漆的草和白生生的碑中间站起来,红衣服挂着泥和荆棘,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馒头,脚下贡品碟子扣在泥里,里面的贡品只留下一点可怜的残渣。
徐来风的肩膀猛地回味起疼痛,像个受惊过度的婴孩用竭斯底里来逼自己回忆起这丫头是怎样一个癫狂无常的妖魔。
大青鱼啪一声砸进泥泞里,徐来风腾腾腾的大踏步和徐员外如出一辙,他探出手一把揪住那件褴褛的红衣裳,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却迟迟不能落下,心里总有一个亲切的声音为他加上温柔的枷锁,教他从善,教他温雅,教他作为一个男子汉不能对小丫头施暴。
“你娘在地府里要饿肚子了。”瘦小的丫头被高她一头的徐来风揪的只能足尖点地,可那股子野蛮的邪劲儿半分不减,甚至耀武扬威的举起手,把手里剩下的馒头一口一口吃给徐来风看,“你打啊?为什么不打?”疯丫头咧着嘴笑,两只瘦的像鬼爪的手缠住徐来风的胳膊,如菟丝花攀援而上。
“难不成……”她的手明明冷的像冰,嘴里呵出的气却烫的像火“你喜欢我?”
徐来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甩手将疯丫头推到在地,抓起衣袖揉搓着手掌,好像手上沾了什么腐肌蚀骨的毒药,“我去告诉爹,你偷吃贡品还打扰我娘安息,爹一定会叫人打死你!”
“好啊,来啊!”疯丫头一下子蹦起来,呲开雪亮的牙“等我变了鬼就天天去抢你娘的香火吃食,我还要叫上所有男鬼都来欺负她糟蹋她,你有胆打死我试试!”
徐来风从尾椎骨到头发都颤抖着要爆炸,两只耳朵嗡嗡嗡的叫嚣,喉咙里像是填进去通红的热碳,嗞嗞冒着烟将咽喉烤焦:“你……你敢!”
疯丫头一蹲身抓起白瓷碟子啪一声在坟头上拍碎,指头上磕破了血漫过瓷片锋利的边缘。她把沾着血的瓷片顶在喉咙上,声音尖的像刀子“你敢不敢?”
徐来风的脑袋像是被暴雨海啸冲刷过,空荡荡回响着肆无忌惮的风,没有任何书本告诉过他世上还会有这种掷死生若玩物的疯子,开朗的母亲和古板的父亲都没教过他怎么与疯子对阵。他慌了,心脏像个无能又愤怒的小拳头上蹿下跳,脑门一阵阵过电似的发麻,连连后退的脚步踩中那条在泥水里苟且呼吸的大青鱼,鱼神经质的猛一抽搐,冰凉粘腻的尾巴啪一声拍在徐来风裸露的小腿上,他终于被这梦魇击溃,尖声的嘶吼引动群鸦冲天而飞,月亮终于逃脱黑云钳制,徒劳的咳出苍白的凉光,月下疯丫头的喉咙抵着比月更亮的白瓷,一半是人一半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