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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揽金娘(中) 他抬起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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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进了屋,文笙二人听明事情经过,君无咎抱着琵琶沉吟片刻道:“那位徐探花我也有缘得见一面,淳雪公子为其赐兰时也有过诸多争议,说道是……”她顿了一下,瞟了一眼沉思中的文笙“说道是曾做了不光彩的事才被逐出家门。”
薄远岚没开口,与君无咎交一下眼神,点头表示了解。
江锦弦看着他们默契的避讳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绝对不能在闺中小姐面前提起的坏事想来就那么一件。
“关于那件不光彩的事。”薄远岚手里转着茶杯“十年前揽金娘自卖十两金,一举成名,徐来风离家也是那一年。”
“我知道这件事。”文笙一开口就惊的几个人顿生尴尬“为了摆平这件事徐员外几乎散尽家财,最后却还是把徐探花逐出家门了事。”
“这么说那乞丐女讲的居然还有几分道理。”江锦弦回想起那女人骂的话来“损点名声却能传宗接代和填补家产,娶揽金娘倒真是一笔好帐。”
“娶了她的钱再杀了她更划算不是么?”薄远岚端着热乎乎的茶,说出的话却冷的让人发抖“生孩子的话什么女人都可以,什么女人都比青楼女好的多。”
江锦弦从鼻子里哼一声:“渣男。”
薄远岚摊手做无辜状:“合理推测而已。”
“对了”江锦弦忽然眼一亮“揽金娘的闺房里有个穿着新衣服的疯子。”随后就把高女人说的话给几人转述了一遍。
文笙急的一下坐直“这人不是嫌犯就是证人,怎么不早说呢。”
江锦弦满脸冤枉“那疯子颠三倒四的,我也没想到草堂现在没办法唤回揽金娘的魂魄啊。”
说这话的时候浮光和韶华已经跳了起来:“住民对小疯子早就唾骂透了,要找他一定得抓紧点!”
众人听了这话更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镇子里赶,才进了大街就听见巷子里喧哗翻天,跃上屋顶一瞧,一群人提着棒子叉子对那疯子围追堵截。疯子呜呜呜哭着乱跑,新衣裳已经给撕开好几个大口子,柔软的面料沾满泥土和野草。
“这是干什么!”文笙当先跳下去,罗伞一展引动霹雳雷光,吓得这群人攒成一团,疯子只顾着哭泣逃命,一头扎进旁边漆黑的暗巷里不知踪影。
“揽金娘不会想不开,那疯子铁定是凶手。”大汉死命攥着铁叉,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
“哪个看见他谋害揽金娘了?”江锦弦落到文笙身边,薄远岚早已飞身出去追进暗巷。
“三年来天天蹲在无漪楼下,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
“左右是个疯子,迟早杀生害命。”
“疯子死不足惜!”
文笙越听越气,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昧残忍的恶毒“做没做恶自有法司论责审判,你们有什么理由胡乱定罪!一口一口杀生害命,倒是说说他杀过哪个人,害过哪条命?”
“去年中元节夜里,我几乎给他打了个半死!”提着擀面杖的男人啪啪拍着脑袋上的疤痕,好似那是一道荣誉的绶带。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的开始控诉疯子的各种行迹。
江锦弦听了两耳朵就气的笑出声来,抬手指住拿擀面杖的男人“既然说疯子三年都在无漪楼下徘徊,你是怀的什么主意半夜去无漪楼下,还惹的他打你一顿?”
一句话堵的那男人脸涨的通红,众目睽睽之下一撒手扔了擀面杖双手捧心,白眼一翻啊呀一声就地晕倒。刚才应和的人们鸦雀无声了一个瞬间,立马又爆发出更高更强的声浪,山涛一般不要命的压过来,君无咎赶忙护住文笙急急往暗巷里退去。
才跑了三五步,暗巷里忽然爆发的一声凄厉嘶吼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紧追着的是锵然龙吟和嗡鸣的兵器声。江锦弦喉咙一紧,一攀檐角翻身上房,心急火燎往里头一看,只见黑暗的小巷尽头里大瓮炸裂,奔涌的黑色水流裹挟着疯子脖颈上的血铺满石板小路。疯子的眼仍然呆呆看着夜空,嗬嗬作声的喉咙里徒劳的喷着血色的泡沫。
“揽金娘变成水鬼了!揽金娘回来索命了!”拥上来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随着就是山崩海啸的欢呼“揽金娘大仇得报了!”
君无咎赶紧的捂住文笙的眼睛,文笙却一把将她的手拽开,微微充血的眼久久注视着这一幕,仿佛要把它永远烙印在心里。
“笙儿……”
“我是文家的长孙女!”一声里夹杂着着愤怒和不甘“哪怕是一个疯子,也是我辖下的子民,谁也不能不经审判擅自杀人!”
这话刚好被翻墙回来的薄远岚听在耳中,抬眉看向文笙的目光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诧异。
“找不到凶手。”他走过来低语了一句,文笙收拾了脸上悲恸,敛容回以半躬“多谢妙芝公子,善后的事情笙儿来处理。”说完她就转身走向那群为谋杀而欢呼的男人,君无咎紧紧跟着。
“啧,这就是淳雪的妹妹啊。”薄远岚赞许的看着文笙十足理智的交涉,嘴边挂上一丝苦笑“哪儿像我家那个野丫头。”
江锦弦坏笑着咧嘴“小眼晶晶,不安好心。”
薄远岚冷哼一声,嘴都不屑于还。“杀疯子那个人我连他的身影都没看到。” 他低头打量起满地的血和水“我不信除了淳雪还有人能逃过我的眼,何况有这等本事的人也没必要犯这种小案子。”
远处的月亮已经失去光泽低垂向地平线,天空上群星晦暗,黑云堆积浓风撞人,一副天公将雨的模样。
“至少我们少了一个存疑人。”江锦弦的目光掠过追逐着月亮的乌云,眺望向远处徐家那栋高耸的黑楼,“大小姐处理疯子的后事还得费些功夫,我们是先去找徐家父子还是等等她?”
薄远岚果断道“先去徐府,恐怕下一个索命现场就在那里。”
江锦弦会意,一攀砖石直接翻出巷子,那边薄远岚和文笙打过招呼,后脚也跟了上来。
呼呼的风越刮越烈,新柳不堪摧折枝条纷舞,落叶枯草在街道上东冲西撞,偏偏不见那群爱热闹的住民。再往前拐过去就是徐府,那幢高楼的暗影已经压过来,显出一种不可亲近的压迫。
“揽金娘的尸体也不知她们埋去了哪里。”江锦弦心里一闪念,拐过街角的时候不经意间跟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呀。”来人一串打鸣似的的大叫,圆滚滚的身躯踉跄退了几步一脚踩住自己身上那一堆绫罗绸缎绊倒在地,腰上的一堆金玉撞的叮叮当当乱响。
“哪里来的暴发户。”江锦弦被胖女人身上的香粉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胖女人扣着墙扶着腰呲牙咧嘴爬起来,开口就是一句“我可怜的揽金娘呀,可痛死阿嬷了。”
江锦弦现在听到揽金娘的名字头都快炸了,这个镇子上就没有一个和揽金娘没有关系的人。
“老妈妈这是刚从徐府出来?”江锦弦连连在鼻子前扇着风,薄远岚早就跑出十万八千里躲得远远的。
“哪里敢进去。”老妈妈哧溜一吸鼻涕“我可怜的揽金娘的都被那臭老头席子一卷丢在门外不管,可怜女孩儿做尽善事,最后却要我这个阿嬷给她捐墓。”话说到一半老妈妈就抽抽答答的埋进了手帕里。
“那些女人们不是去为她收尸了么?”江锦弦想起清晨的高女人,她们那么爱戴揽金娘,怎么会任由徐员外轻贱揽金娘的遗体?
“收尸体只要一副薄被,建坟墓却要一笔银子,她们吃惯喝惯了揽金娘,现在还要借她的遗骨吃一份虚名。”老妈妈越说越哭的伤心,脸上的脂粉混成斑斓的一团“都在追究谁拿了我孩儿的珠宝,不想我孩儿从良这些年来建学堂捐衣裳又不是凭空抓来银两。”
事件带来的兴奋渐渐褪去,江锦弦心里有点说不上的难受“她这么好的人是怎么进了这一路的呢?”
老妈妈从手帕里抬起哭的红肿的双眼,胖嘟嘟的脸投射出与她本人极不相符的仇恨“谁知道我孩儿是个好女孩儿的时候受了姓徐的多少欺凌,从小没爹没妈的女孩儿,谁都爱上来欺负两下子。”
江锦弦被这目光瞧得激灵灵起来一层鸡皮疙瘩,站在当地话都答不出。老妈妈仿佛是从这仇恨里汲取到了力量,拖上自己臃肿的身躯吸着鼻涕,顶风向前踏进了街边的金银当铺。
目送了胖女人,江锦弦紧往前走了两步追上薄远岚,与他并肩走到徐府府门前,只见徐府朱门紧闭,青石台阶下薄被裹着艳骨,红衣乌发些许泄出,成昏暗天光里唯一艳色。
头上云团里轰轰悲声,江锦弦正要走上前去,身后街道上却横空一声惨叫,江锦弦心里一揪,下意识的一扭头,却见当铺木门轰一声撞开,踉踉跄跄冲出个矮胖的无头人,脚下踏着蔓出门槛的水泊,朱绮绫罗被血染的酱紫,琅环珠宝犹在叮咚奏乐。
“老妈妈!”江锦弦立刻就要冲回去,却被薄远岚一把拉住:“来不及了。”
回头一瞧,徐府朱门轰一声炸开,狂风将薄被撕卷着抛起,揽金娘遗骨无影无踪。薄远岚在那一瞬长枪破空,人如流星般飞入朱门,门里嗡一声悠长龙吟,紧随着徐员外那破锣似的痛呼。
“夺尸?”江锦弦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冲击,脑袋里嗡嗡乱响“杀掉老妈妈就是为了趁我们分神好夺走尸体?”
心念转动之间,人已跃入朱门,入目之处一片狼藉,庭松断折松针散落,假山倾颓碧水漫流。薄远岚站在院中将昏死过去的徐员外护在身后,长枪化回的星光正向着他汇流,右眼上的金焰刚好散去最后一丝星火。
“又跑了?”江锦弦的口气不由得带上一层失望。
薄远岚自嘲的笑了笑,脚尖轻拍一下漫流的水泊“没有幻术,没有法器,那个人和揽金娘是用真身直接离开的。”他抬起右手,手中抓着的是一片湿透的红色衣袖“说不好真是冤魂索命呢。”
这个猜想像一团阴云堵住了江锦弦的心口,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攥着拳头憋了两口气,忍不住质疑道“疯子保护过揽金娘,老妈妈都准备典当珠宝埋葬揽金娘了,揽金娘怎么会杀他们呢。”
薄远岚晃荡着手里的红衣袖“片面之词,谁知底细?”
“你就是抓不到人瞎怀疑。”江锦弦抬脚踢飞碎石,心里忽然闪过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徐来风不在徐府,他在哪里?”
薄远岚往濯星池的方向一指“离那儿不远的私馆。”他说完甩手丢了红衣袖,掏出汗巾擦着沾湿的手指“先料理这臭老头再去看他不迟。”
“等出了事你就高兴了。”江锦弦一跺脚,甩头就朝私馆那边跑,正面遇上赶过来的文笙君无咎,才迟疑了一下就被薄远岚追上来一把拉住。
薄远岚指指地上的徐员外,冲着文笙笑了笑。
文笙一下子会意,顿时泄了气,跺着脚不满道“我也想查案啊。”
“不和这小鬼说清楚话,下一刻就得给她收尸了。”薄远岚笑道“下次见了淳雪,我不会告诉他文大小姐又偷偷溜出来玩了。”
文笙听了啪一下站直抱拳“妙芝公子好义气!”
江锦弦翻了个白眼,大不屑薄远岚这种告状行径,“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别急。”薄远岚松开手,走到徐员外身前啪的一个响指,一朵玉白小花摇头晃脑的钻出泥土凑到徐员外的脸畔,将幽幽的香气掺进他的呼吸。
“呃……”狼狈的老头从喉咙里吐出含混不清的音节,翻白的眼睛重新翻下来,结果一入目就是薄远岚和江锦弦的大脸,吓得连喷两个鼻涕泡就地打起了滚儿。
“慢着,怕什么?”江锦弦伸手揪住徐员外后领,薄远岚嗖的窜上假山,使劲儿抖擞着衣裳。
“冤有头债有主,徐某不欠你揽金娘半分啊!”徐员外又喊又叫,急的捶地蹬腿。
“说清楚了,没做亏心事干嘛急着求消灾避厄,却连新媳妇的尸体都不愿意收拾?”江锦弦甩手一道黄符拍在徐员外后背,被定住的徐员外半张脸贴住地面,红着脖子怒叫“那祸水就是徐某毕生的灾厄,消灾避厄?早十六年就该驱魔除厄了!”
文笙和君无咎面面相觑,江锦弦上去把徐员外翻过来:“你这么讨厌她干嘛又要娶她?穷到要吃媳妇嫁妆了吗?”
“娶她?”徐员外气的直翻白眼“她逼徐某给她这个破落名号,她就是个疯婆子,想一出是一出!”
江锦弦冷笑:“揽金娘比你有钱更比你有身份,区区一个小镇的员外夫人根本比不上纸醉金迷城的衔位,她图你什么?”
文笙冷不丁的插进一句话:“揽金娘原名姓什么?”
江锦弦愣了一下,回想了曾经看过的点花册:“好像姓金来着。”
文笙的目光移到徐员外脸上,看着徐员外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怒气也变成了空有其表的慌乱。
“十年前徐探花那件丑事里的女孩子不是也姓金的么?”文笙步步紧逼,目亮如电“你说她逼你,她是用这件事逼你吗?她要做你的续弦继而成为徐探花的后娘,这是她的报复吗?”
徐员外的的嘴唇开始颤抖,声音涩的像指甲在砂纸上磨“除了报复还能是什么?”短短几个字带走了他全身的气力,带出老泪烫红眼底“可她凭什么来找我这老头子的晦气?我费工夫让府衙隐去她的身份名字,给了她安家费还为她安排了亲事,是她自己非要卖了自己,徐某自问仁至义尽,丝毫不欠她半分。”
文笙一字不拉的听完,平静的点头“他说的不错,卷宗上没有揽金娘的任何身份记录,我私放蜂群所查到的也只是她姓金而已,其次揽金娘自卖十两金的狂举可以说众所周知。”
江锦弦有点不甘心的揪下徐员外背上的定身符揉成一团“既然你觉得自己理直气壮无愧于心,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承受报复?”
徐员外喉咙里滚动着含混的哽咽,昏黄的眼珠直直呆望着夜空,涌动的浊泪始终没有被放出眼眶“徐某没钱也没势了,给我儿攒阴德赎罪,积一分算一分。”
“徐来风!”江锦弦一拍大腿,嗖一声窜上夜空,薄远岚无奈的叹一口气,按住蠢蠢欲动的文笙,抬脚追着江锦弦破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