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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揽金娘(上) 捞了小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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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为了照看问誓之阵先行回了小星辰草堂,江锦弦两人赶到濯星池旁边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将湖边点缀出锦簇花团,无漪楼沉寂着,将它纤长的影子投下。
湖泊里哗啦啦水响,水波扰动倒映着的诸天星辰,湿透的白衣从群星里浮出水面,双臂横抱着红衣的揽金娘,宛如湖神般一步步走出水面踏上湖岸。
那些散碎的灯火远远围着,随着他走上岸来而退的更远,只有江锦弦像是入了迷一般,从无漪楼的阴影里向着他们一直走去。
走得进了,先见的是茵茵绿草里躺着的红衣,雪白的臂膀和脖颈露在外边,月下更白三分。湿透的乌发贴在脸庞,浸露的胭脂犹未褪尽。抬起头时,高大消瘦的白衣人背着光,发梢水珠晶亮,而那双颜色过浅的眼瞳也发着星辰般凉凉的神光。
忽然一股大力推开了江锦弦,打断了这摄魂的注视。薄远岚抱着胳膊,眼神落到白衣人胸前别着的那朵玉似的兰花上。
“受淳雪赐兰,你是今秋探花徐来风。”
徐来风的薄唇抿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微微侧头,声线薄而凉:“妙芝公子。”
“徐探花认得这位揽金娘?”薄远岚的视线从徐来风飘到揽金娘,只见江锦弦正坐在揽金娘身畔,全然不觉美人已逝,只是屏住呼吸静悄悄的望着她的容颜,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触碰着她的身体。
“不熟。”两个音节带着丝丝寒气吐出“听到人叫,过来捞一捞。”
“谁叫的那一声?”迥然于徐来风的阴冷,薄远岚的冷峻更令人畏惧。
人群迟疑的后退,灯火摇曳,这时提着铜锣的打更人颤颤的举起握着更锤的那只手:“揽金娘……”才说出这个名字打更人已经泪水夺眶“揽金娘投湖了!”话一说完他就嚎啕大哭,左右也一起举袖拭泪,泣不成声。
“徐探花何时到的?”薄远岚走过去拍拍打更人的肩膀,和声问道。
打更人举着袖子擤鼻涕“小人忙着喊人帮忙,没看见探花郎。”
薄远岚把目光转回徐来风身上,此时月光正亮,徐来风背着光,湿哒哒的身影已经绕过湖岸向着不远处的别苑走去。
“我累了。”轻飘飘的三个字随夜雾飘散,他的人也似夜雾般飘远不见。
人群随着徐来风的离开而放松下来,几个半大的姑娘稍稍走出来些,含着泪把新采的白花抛去揽金娘的身畔:“金姐姐做了那么多好事,理应好人好报的呀……”
“揽金娘不是马上做徐员外的续弦吗?徐员外怎么还不来?”
“终究是个风尘女,不知招惹了多少冤孽。”
纷纷的议论渐渐偏离了主题,薄远岚皱起眉,心里浮上疑惑:“敢问徐员外是哪位?”
议论声停滞了一秒,人们相互对视一番,期期艾艾的开口:“是徐探花的父亲。” 那人说完,畏畏缩缩的指了个模糊的方向,薄远岚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镇中一幢漆黑高楼与揽金娘的无漪楼对立,仿佛势不两立的双极。
“我要上无漪楼看看。”身后传来江锦弦的声音,薄远岚低头看去,只见她抱着胳膊眉头微紧,“说是投湖,可揽金娘的肚子是扁的,压下去也没有吐水,绝对不是淹死。她肩膀和大臂外侧有一点淤血,可能是死前的摔伤,也可能……”江锦弦回头看一眼高耸的无漪楼,吸起一口冷气,“也可能是从楼上摔到水里造成的瘀伤。
“而且你指着无漪楼鬼哭狼嚎的时候楼上还有红衣人影。”薄远岚点点头表示赞许,“人影,落水,徐来风捞出尸体,时间太短了,或许她落进湖里前就已经死了,我们所见的起舞红衣毕竟也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而已。”
“说起来那个徐探花的来的也太快了。”江锦弦把目光指向薄雾后徐来风消失的别苑。
“你先上无漪楼查看,我去徐家知会一声。”说完薄远岚又嗤笑“捞了小妈的尸体却不给她收尸,徐家父子倒也有趣。”
无漪楼里风声低回,江锦弦顺着玉阶扶栏杆而上,进了楼她才意外的发现无漪楼中竟然空空荡荡,没有家什没有摆设,只有石砖排布成层叠的花形,窗扉上低垂的碧纱,满楼的月光。
“真不像个人住的地方。”江锦弦蹙眉,加快脚步往顶层走去。哒哒的脚步在空楼里回响。忽然这单调重复的声音里插进来个嘶哑的笑声,江锦弦猛地止步,刷拉一声抽出短剑指向阶梯的尽头。
屏息稍许不见人影,笑声还在断断续续,江锦弦无声的换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走上去,头一眼见的是筵席上散乱一地的被席和衣物,再一眼就是窝在角落里吃吃傻笑的男人。
“飞了,飞了。”他咕哝不清的话语像是梦呓,口水滴滴答答流了满襟“神仙带揽金娘飞走了。”
揽金娘三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江锦弦瞳孔一缩再不迟疑,一个箭步跃上去就是一记拂穴。男人毫无防备的被点倒在地,浑浊的眼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困惑,只是呆呆望着暧昧未明的天空,呓语着“飞走了,飞走了。”
“是个傻子?”江锦弦蹲下来看着男人的脸,发觉他干净的异乎寻常。鬓发经过整理只有寸缕微乱,胡须整齐在唇上一撇,簇新的衣服上还留着浅浅的折痕和皂角的味道。
“你今夜一直在这里吗?”江锦弦试探的问了一句,疯汉没有反应。
“谁给你的新衣服?揽金娘?”
呓语戛然而止,疯汉的眼神聚焦了短短一个瞬间又立刻涣散,笑容半褪不褪的僵在脸上,“揽金娘?”他疑惑的低语了一句,停顿一下又重复了一遍,随后就是念咒一般细细碎碎的将揽金娘三个字翻来覆去的念诵,越是念诵越是哀怨。
“鬼上身似的。”江锦弦有点发怵,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窜风,开始后悔薄远岚走的时候没叫住他。这个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声响,江锦弦猛的一回头,跟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女人们面面相觑。
“贵客?”越众走出个高个子女人对江锦弦一揖。
“免贵姓江。”江锦弦跳起来,解脱了寂静大喜过望。
“小星辰草堂的客人就是星池镇的贵客。”高个子女人笑了笑,余光瞥见地上的疯汉却立刻变了脸色,“贵客可离那疯汉远些!”
女人们一听这话就炸开了锅,还没等江锦弦作何反应,一群人就已经拥上来扯住疯汉的头发使劲往楼下拽,像一群发疯的蚂蚁将食物拖回洞穴。
高个子女人躲开她们弯腰卷起一条薄被,目光扫过散乱的枕席发出苦恼的怒声“可惜揽金娘那么好心的人,走了也不见定亲的人来收尸,好好的屋子也给那臭疯子糟蹋了。”
“这疯子经常来无漪楼吗?”江锦弦跑到楼梯口,目睹着女人们把疯子连推带拽的拖下楼去。
高个子女人也抱着薄被走下阶梯“疯疯癫癫邋里邋遢,也只有揽金娘好心给他吃点东西,平常他也不敢上楼来。”话说着女人又立起眉来,狠狠瞪着疯子“揽金娘从良这么多年总算嫁出去了,我可不信她会投湖。”
“你是觉得这疯子……”
“死疯子三年来天天徘徊在这边,肯定没个好心思!”高女人跺的地板咚咚响,越过疯子的时候眼都不愿意斜,径直去到揽金娘身边将薄被给她裹上。叫骂疯子的女人们见此也收了手,纷纷聚集到高女人身边,合力抬起薄被卷住的揽金娘往镇子里走去。
江锦弦在原地仰望无漪楼的阁楼,眼里还留着夜里刚到时惊鸿一瞥的红衣“问那疯子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究竟还有谁见证昨晚的事情呢?”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江锦弦一拍手,拔腿就往小星辰草堂跑去“启阵唤魂,用寻幽探魂阵!”
城镇的另一头,薄远岚踏檐越栋急急往小星辰草堂赶去,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徐老头真够绝情,才死了新媳妇就急着去草堂讨消灾避厄图,尸体都没空去收。”
离草堂还有十数步就已经远远望见了徐员外的软轿,草堂门扉半开,隐约可见里头或坐或卧的人影。
“徐某经不起折腾了!”龙头拐杖急捶岩地,徐员外脸上涨的紫红“徐某发妻早逝,年近耳顺却膝下无子,一心求个女人传宗接代,谁想却又发横祸。”
江锦弦扶额,站在这里才一会儿就快被这老头喊聋了“徐探花……”
话还没说完就被拐杖声咚咚咚敲断,老头一双暴凸的红眼瞪住江锦弦,好像她敢再说一个字就要扑上去拼命。
浮光韶华为难的对视一眼,怯怯揪着江锦弦的袖子“问誓大阵把所有材料都用光啦,现在什么也做不出来的。”
正在僵持的时候薄远岚推门进来了:“外边有人来找徐员外。”
众人有些错愕,相随走出草堂后却见黑乎乎的野草地里一群侍从围着个褴褛的女人,她身边还拉扯着三四个孩子。女人一看见徐员外就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员外啊员外,揽金娘死了我家孩子可怎么读书啊!”
徐员外瞪圆了眼“你家两个儿子都被揽金娘送去城里学堂了,现在还想怎样?”
女人徒手抹着鼻涕眼泪“我还有三个女儿没嫁妆呢员外。”她一把扯过最小的女孩儿抱在怀中“揽金娘半只脚是进了您家的门,您家得把揽金娘的好事做到底呀。”
“她的钱是她的,跟徐某有什么关系?”龙头拐杖又在咚咚咚砸地了。
女人一听这话放声大哭“早知她命短福浅,我何苦送儿子读书,学学木匠活计才能养活我们娘儿几个呀。”
江锦弦听的白眼快翻上天去了“这是要饭要上瘾了?”
徐员外更是气的胳膊腿哆嗦,一顿拐杖甩头就走。那女人见没哭出个二三就嘶声大叫:“别以为乡亲们不知道,揽金娘的珠宝都是员外您拿去了呀。”
“胡说八道!”龙头拐杖破空飞出去咚的砸倒一个半大女孩儿,江锦弦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女孩儿抱起来,冲着徐员外怒道:“对小孩儿撒什么火?”
徐员外一挺腰毫不示弱“星池镇飘的是七叶墨兰旗,外姓人管什么闲事?”
一句话说的江锦弦张口结舌,的确,揽金娘早就脱离了纸醉金迷,星池镇是文家辖下,纸醉金迷和薄家就算有天大的威风也无权过问文家地盘上的事。
这个时候顺着江浪送过来一声脆笑宛若绕梁鹂鸟“你倒看看我管不管得。”
浮光韶华一听这声音马上来了精神,手牵着手跃上河边大石欢笑道:“大小姐到了!”
江锦弦往河面上一瞧,只见水天一线处一道白线横贯江面,翻滚的白浪张口长啸声震云霄,浪头上俏立着一个鹅黄人影,倒踏纸伞乘风破浪,划破过江面的纸伞在她身后带出两条雪白的水线。
薄远岚一挑眉“真不嫌事儿大。”
说话间巨浪已经怒啸着抬起头颅,仿佛一匹烈性不改的野兽。文小姐的笑声乘着浪头拔高,脚下与水势相随争斗的纸伞就是驯兽的缰绳。
“瞧好了。”笑声中巨浪陡然张开大口,一口吞下明月朝着岸上人群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江锦弦不自觉的连退两步,眼睛却一点都离不开那个企图征服浪潮的女孩。只见她乘着浪头越过了月亮,朝着更高远的天空露出进击的锐意,手里纸伞甩出雪亮露串啪的合住,一脚将浪头蹬的溃然塌陷。星空中鹅黄色的身影飞越了月门穿云追光,一甩长发将含笑的目光投向地面,踩星辰为阶往人间走来,走到星群触不及的地方便将手里纸伞迎风一展,那伞便拉着她轻飘飘似落叶般点到岸边大石上。
“我钦原哥哥怎么不来接我?”她笑着朝双子叫道,双子手拉手跑过去一左一右将她抱住,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听了双子回答抬起头来的文大小姐脸上带着一目了然的失望,扭头对着滚动的江浪撅嘴道“君姐姐,钦原哥哥不在。”
话声中那江浪忽然一分为二,叮咚琵琶声如水银委地,怀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被水浪送上岸来,白紫相间的衣裳上半点水滴不沾。
她上来一眼就捕捉到了草堂前众人,先对双子点头问好,又到薄远岚前面万福问礼,再颔首致意了徐员外,最后才看向江锦弦。
“西庄君无咎,请教侠女。”
江锦弦刚开口报了纸醉金迷四个字,那文小姐马上就雀跃着跳过来“我是文笙,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纸醉金迷城呢!”
君无咎的脸上掠过宠溺的苦恼,不着痕迹的按下文笙急切的手“这位是西庄的大小姐。”
薄远岚踢了江锦弦一下“西庄大小姐尚未及笄赐字,就叫她大小姐,千万别直呼大名。”
对面的文笙听着君无咎的这句话不满的撅起嘴,甩脱了君无咎的手直接走去徐员外面前,吓得徐员外赶忙举起袖子遮住眼睛,全然不敢直视这位未及笄的闺中小姐。“徐某冲撞,徐某告退。”他慌慌张张丢下这么一句转头就钻进轿子里,侍从的惊慌比他更甚,抬着的轿子都七摇八晃。
文笙瞧着一群人转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恼的直跺脚“怎么一个个的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