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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肇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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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粗暴的摇晃搅动烈火冲天的噩梦,君无咎想放声尖叫,嘴巴却被一双冰一样的手牢牢捂住。
“想死你就继续叫,不想死就闭上嘴。”君无咎的汗从鼻梁上爬过,过分敏感的五感把恐惧百倍的放大。她认得这个又冷又暴躁的女子,是刚入城时淳雪用丝带牵着的女妖怪。
捂死嘴巴的冰手渐渐松开,白衣女仿佛察觉到了君无咎的戒备与抗拒,拍拍手站起身“我姓白,欠了淳雪的人情所以才救你俩一命,喂,你们两个是要出去还是要进去?”
君无咎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已经自做了主张“请白姑娘带我进去。”
君无咎抿着嘴,苍白着脸注视了文笙片刻“我也进去。”
白衣女的目光在她俩中间打了个转,一句多余话都没有:“好。”
精纯剑气从她袖子里呼啸而出,立地成阵,虚空被这剑气撕扯开黑洞洞的裂口,空气也因此嘶嘶尖啸。
“抓好了。”白衣女左手拈剑诀右手揪住君无咎,君无咎条件反射般的一把抓住文笙,文笙象征性的挣了挣。转瞬间天光昏暗日月颠倒,强劲的气压前后夹住胸腹叫人几乎要活活憋死。落到实地的瞬间文笙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处着力东倒西歪,眼一花就一头撞在石壁上不知所以然。
“啪”剑气随着清脆的响指声众鸟归巢般没入白衣女的大袖,她从从容容的抖开手里一张羊皮,将四周环境与图上曲折蜿蜒的道路细细比对。
“黑乎乎的看什么呢?”文笙揉着额头故作轻松的蹦过来,向白衣女笑着示好。
“地图。”白衣女瞧瞧文笙,嘴上忽然挂起一丝微笑来“你眼睛上这个怪东西又是什么?”
文笙揣摩着她的语气心里一松,笑嘻嘻的摸着眼上黒绸系着的两块通透墨玉,“肉体凡胎的眼睛不比灵物妖修,钦原哥哥的夜问眼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短处。”
白衣女有些好奇的伸出手,指甲在玉上敲出嗡声长鸣“那你看见些什么没有?这儿是地图上最里面的地方了,往前可都要碰运气胡走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文笙才回神仔细看了看周围,只见几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脚底下的砖块排布成圆月的形状,上面依稀还有彩绘的痕迹。身边四条甬道全都是剥落褪色的壁画,十数步一个壁龛,壁龛里的雕刻早因风化而面目模糊。唯一有些特别的一条甬道在路当中散落着一座倾颓坍塌的石像。
文笙看了一圈,扭过头问白衣女“地图上有没有画哪一条是出去的?”
白衣女对了一下地图,很快指了一条,文笙回手掏出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头,拇指一用劲儿就按进那条甬道的地面。
“这也是钦原哥哥的发明,石头只要种进地里就会和砖石融合,只有合诀催动才会现形发光。”话说着文笙已经按耐不住手痒,手里两三个法诀切转下来,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石头果然像金子一样灿灿发光,只不过发光的石头不是一颗而是两颗。
文笙的脚步不由得被另一颗石头所吸引,她垂下眼仔细确认了那颗再熟悉不过的石头,又着眼望去不见底的黑暗,阴冷的风穿隧道渗进身体寒意,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大踏步往前“走这边,钦原哥遇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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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重锁后低矮潮湿的囚牢里人满为患,半大的少年少女鼻青脸肿的蜷缩在逼仄的角落里,哥哥尚静安右肩倚着墙,盘曲双腿,努力的坐直身子,使劲摇着头不让自己睡着。妹妹尚静好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歪在哥哥胸前,发髻散乱双眼红肿,泪眼婆娑的呜咽抽泣着。
在他们两人身旁,陈浅青呆呆的倚墙坐着,双手牢牢绑在身后,双膝蜷起,也是形容憔悴,狼狈潦草。她呆呆的望着前方那一双儿女,血红的双眼已经没有力气流出眼泪,只是呆滞的,了无生气的睁着,只有偶尔微微打转的瞳仁显示她还活着。
嘭的一声巨响,少女尚静好猛的一抖,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拼命缩着身子,眼泪鼻涕断堤般淌了一脸。
牢门洞开着,一截打满碎花蓝布补丁的袴裤卡在门口,一个劲的插科打诨,死命贴在门框上不肯进来,直到外头与他纠缠的看守飞起一脚,这人才弓着腰被踹了进来。
揉着肚子呲牙咧嘴的青年挪了几步,发觉里面再没有其他搁脚的地方,于是叹了口气,倚在门上望着外面。
牢中的人们无神的望着这个青年,没有叹息也没有表情,只是原本的就死寂的气氛在见得青年也身陷牢笼后更多添了一份凄冷的沉重。
陈浅青也望着这个青年,望了一会儿,好像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才发觉了这个青年的存在一般,眼里慢慢的有了一丝丝微弱的神光。她的喉咙颤了颤,她的声音也是一般的颤抖,嘶哑,她轻轻的喊了一声:
“乐……乐公子……”
乐钦原回头,垂下眼摸着鼻子苦笑 “抱歉,尚夫人。”
陈浅青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我丈夫……”陈浅青只说了三个字,却激的乐钦原想转身逃跑。
他沉默了几息,垂着头呐呐的回答道“仿佛……仿佛被那个叫嫮的女人支去祭坛那里了……”
陈浅青也并没有别的反应,啊了一声,就那样呆着,静止着。
乐钦原叹了口气,忽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清朗。
乐钦原一抬头,那边的尚静安正别回头来看他。
“怎么?静安何事?”
“钦原哥的笔不见了。”
“啊,哈,哈哈,恩”乐钦原干笑两声,颇为颓废的点了点头。
“连钦原哥都身陷囹圄了……”尚静安叹了口气“不知自在观的那几位道长现况如何?”
“还能怎样,大家彼此彼此嘛” 乐钦原越过人丛走到尚静安身边蹲下,搓着自己的鼻梁一脸苦恼“潜进了尚府却还要我打开防御阵图?焰蚀月要干什么?唉……焰蚀月,本来是一群妖孽,怎么又蹦出个焰蚀月?”
尚静安闻言微微坐正了身子,问道“焰蚀月?那是什么?魔教的别称吗?”
乐钦原抬抬眼,仿佛是有些惊异尚静安的一无所知,然他眨眨眼,却没说什么,反而开始细细讲到:“魔教起源于地底魔族余部,他们在殁神大灾后滞留人间,自名望晨宗。望晨宗在很久前就完全分裂了,一党是蓝蝴,一党是奉月。人间过了许多年,蓝蝴党党争落败渐渐消亡,但奉月现在也不团结,泉盈月保守,焰蚀月激进,两派互相看着不顺眼,都想把对方置于死地。这两个派系为了区别彼此,纹章也各不相同,弯月蓝焰是焰蚀月,圆月浸于寒泉是泉盈月。”
“那…钦原哥。”尚静安揣摩着乐钦原的脸色“现在有什么脱困头绪吗?”
乐钦原摸摸鼻子,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千里迢迢来元肇拜访令尊,是因为月前我度量灵脉清气走势时,发觉南方忽然有一股强大的异相灵气奔涌,非但搅乱了开云岭一带的灵场,还击碎了我放在附近灵泉的太极仪。我带着...呃...我的笔一路寻来,发觉贵府的残气最为浓郁,这才找上门来,却没想到隔天便有了群妖围城,哎,晦气晦气。”
“那……钦原哥是着落了主意在这股异相灵力上吗?”
乐钦原嘿嘿一笑“可不仅仅是灵气异常那么简单。”他换了个姿势蹲着“这几日与那帮妖孽攻守争斗间,我偷偷测绘了这里灵泉的形状,发觉那竟是一副极大阵图,几乎将尚府方圆附近将近四百三十亩的地下都挖出了甬道,纵横交错结成这幅绝世阵图。而发动这法阵的阵眼,一定就在尚府某处!”
尚静安瞪大了眼睛,惊的话都说不出。
乐钦原转转眼珠,微笑道“魔教古阵这么大规模的一共也没几个,泉盈月与焰蚀月齐聚这里,我们守株待兔,等外援到场,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话音刚落,牢门外忽然一声霹雳惊天动地,倒飞进来的看守嘭的砸在铁栏上口吐鲜血。乐钦原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去使劲往外望,只见硝烟刚飞到空中就被森严寒气冻成冰晶浮在空中,撞碎冰晶走进来的白衣女手提一把冰结长剑,剑上寒意刺骨生疼。
“退开。”白衣女话音刚落就冲着铁栏甩手一剑,乐钦原躲的惊心动魄,额前一缕头发被剑气削落后冻成冰丝砸的粉碎。
“好…好剑法!”冷气扎着乐钦原紧绷的神经,他神经质的咧开大笑欢呼雀跃的蹦出牢门,眼一瞟又发现冰雾里接连走进来的正是自己的两个表妹。
他的眼神微微有点降温,举起的手叠在脑后握成拳头,眼神不安的在白衣女和文笙之间打转。
“喏,这地图涂黑的是出路,带你的妹妹和这些病残快些离开,再往里面我也自顾不暇了。”白衣女抬手举出一张羊皮就抱剑作壁上观,全不理眼前乱七八糟的嚷嚷抗议。
乐钦原有点心急“我得下去破阵,两个妹妹却修行不精,侠女您……”
“魔教追兵马上就到,我不等人”白衣女举着的地图几乎要怼在乐钦原鼻子上了,四周土地随着她语声渐冷而霜结冰裂。
“我来带人出去”文笙伸手揪下白衣女抓着的地图“文七自知无力随行冒险,甘为众位聊解后顾之忧。”
众人闻言不禁默然,面面相觑。而文笙笔直的站在黑暗中,环顾四下一周,暗里看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表情,只见坚忍眼眸带着的些许微光。
“敢为先义”止这干脆的四个字抛向了乐钦原,她正身凝眸,凛然身姿令人不敢逼视。
乐钦原身形一僵,惊愕和隐约的激动令他缓缓的躬下身来,右手凌空一划又握拳归于左边胸口。
“不辞万死”
君紫筱默默看着这两人无声的交流,对于别人来说,这八个字或许不知所云,甚至带着些少年般的傻气,可是就这八个字,是刻在文家宗祠前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沧桑洗礼,至今依旧铭刻在每个文家人心头的箴言,更何况,更何况是对于乐钦原那种难以启齿的身世,这八个字的承认可谓重若千钧。
“等等,这......”眼看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就要托付在这稚气女孩儿手中,陈浅青慌忙开口挽救,却突然手腕被轻轻一捏。她转过头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却见黑暗中他的眼睛高高的望向前方。
尚静安坚定的望着比他还矮一头的文笙明亮的眼眸,稳稳的说“我信你,文家的长孙女。”
文笙眼眸一亮,微微笑了。她回过头又对白衣女躬身作揖:“我两个安危就都交给白姐姐了。”
白衣女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提起剑就往外边走:“我引一下追兵,你自己估摸好时候。”
乐钦原看着文笙苦笑一下,扭头也跟着白闻浅走了出去。
文笙合上图纸,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下跳声如雷的一颗稚心,安抚着颤抖冰冷的四肢,假装听不到身后嗡嗡的议论声,叹息声。她转过身子,看着这躁动的众人。
“算上我们二人,此处总三十一人,武者五人。现分三队,每队武者二人。一队通武的只有我一个,尚夫人尚小姐请跟我。现在所有人跟好领队,一旦出得洞外,如有丢队落队者一概听由天命!”
她越说越激昂,应和着外头铿锵有力的打斗声,竟似断冰切玉。
底下一阵嗡嗡议论,不出意料的一声叫骂“老子凭什么听你这臭丫头的!给爷把地图交出......”刀疤大汉话还未说完,一束细细粉末就滑过文笙白嫩的手指簌簌的下落飘散,迎着众人圆瞪的眼散落在了黑暗里。
那唯一仅存的地图在这双小小的手中化作了灰烬。
“出去的路现在只在不才在下的脑子里,那个想死的,抢一个试试。”她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狂风里的落叶,软的像掉进水里的面团。但却有一股百骸里浮上的骄傲和自信支持她坚定的站着,面对黑暗,未知和恐惧。
囚牢里死一般的静寂。
“死丫头,你有种!”刀疤大汉哼了一声,掉头提溜起一根断裂后散落在地的铁栅,握在手里趁了趁劲儿。那一刹那文笙还以为那闪烁着寒光的铁栅一定会敲碎自己的脑袋,然而那光只是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闪了闪,紧接着,大汉召集小队,众人各自入队,竟然出奇的顺利。
文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勉强拖动绵软的双腿挪了两步,觉得暖暖的力量从脚底下痒痒的翻卷上来,就好似脚下烘供着两个火候正好的手炉一样。
她下意识的想寻找君紫筱的身影,然而身后只有惊魂不定的尚小姐尚静好和愁云满面的尚夫人陈浅青。此刻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无论是身后两个女人的命运,三十人的性命,文家的荣耀,一切的一切,都靠自己这小小的豆蔻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