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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隐疾 ...

  •     请来的名医姓华,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如晨星。他给项羽诊脉三日,又细细查看了断骨处的愈合情况,最后捻着胡须道:“将军筋骨已接好,寻常挥剑用戟无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项羽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纹路:“将军先前跌落山崖,脏腑积了旧伤,又被这断手之痛郁在心里,气血早已亏耗。如今虽能视物能发力,却有个隐忧——不可再动雷霆之怒,不可再受重创,否则……”

      “否则如何?”刘季追问,手心已沁出冷汗。

      华医叹了口气:“怒则伤肝,创则损元,若再犯,恐有性命之忧。这隐疾如附骨之疽,只能养,不能治。”

      项羽自己倒平静,活动了下左手,指节已能灵活屈伸,他笑了笑:“不妨事。往后少动怒便是。”

      刘季却揪紧了心,望着他看似无碍的手,忽然想起华医的话——那隐疾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他悄悄握住项羽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往后打仗,你在帐中谋划便好,不必亲上战场。”

      项羽挑眉:“那你替我挥戟?”

      “我替你挡箭。”刘季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总之,不能再让你有半分损伤。”

      华医留下一方调养的方子,叮嘱每日用温水煎服,忌生冷辛辣,更忌情绪大起大落。赵子期站在一旁,看着项羽已能稳稳握住木剑,又听着这隐疾的嘱咐,眉头紧锁:“我再去寻些滋补的药材,总能慢慢养回来。”

      项羽却摆了摆手,用那只刚养好的手,轻轻拍了拍刘季的肩:“别听他危言耸听。能再握剑,已是幸事。至于隐疾……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身上没点毛病?”

      话虽如此,刘季却记在了心里。往后的日子,他总在项羽动怒时悄悄拽他的衣袖,在他熬夜看舆图时默默递上热茶,连行军时都要叮嘱亲兵:“将军若要冲锋,先拦着,报我处置。”

      项羽嘴上嫌他啰嗦,却在每次被拦下时,都顺着他的意退回帐中。他知道,刘季的担忧不是多余的,那隐疾像根细弦,一头系着他的命,另一头,系着刘季的牵挂。

      只是这乱世,哪有绝对的安稳?他们要讨伐赵高,要定天下,刀光剑影在所难免。那隐疾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提醒着他们——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身边握着的那双手,为了还没走完的路。

      华医走的那天,刘季把方子贴身收好,望着项羽在院中练剑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暗誓:就算拼尽所有,也要护他周全,让这隐疾,永远只是“隐疾”。

      陈留城头上的号角声还未散尽,庆功宴的篝火已在府衙院里燃得通红。

      刘季刚解下染血的甲胄,张良便捧着一卷帛书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酒坛的亲兵。“将军,陈留一战,咱们不仅得了三万石粮草,更收了周边郡县的民心,是时候正名了。”

      张良展开帛书,上面是他连夜写就的檄文,字里行间全是“清君侧、诛赵高”的锋芒。

      刘季接过帛书,指尖扫过“天下苦秦久矣,赵高贼子弄权,杀扶苏、囚二世,黎民倒悬”几句,忽然想起白日里城破时,那些捧着水罐迎出来的百姓,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颤得像秋草。

      “正什么名?”他笑着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脖颈,混着汗水往下滑。

      “名不正则言不顺。”张良示意亲兵铺开另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了浓墨,“将军您原名‘季’,原是排行,如今要扛起义兵大旗,得有个能镇住场面的名号。‘邦’者,国也,安邦定国,正合你‘救苍生’的初心。”

      刘季一怔,转头看向站在火光另一侧的项羽。项羽刚用新愈的左手劈开一坛酒,酒花溅在他腕间的旧伤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刘季笑:“张良说得在理。你总说要给天下人一个安稳,这‘邦’字,担得起。”

      篝火“噼啪”爆响,映得刘季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沛县出发时,吕瑶塞给他的那面绣着“兴义兵”的素布旗,那时旗角还磨着毛边;想起攻城时,城楼上的老丈举着菜刀往下扔石块,喊着“杀了赵高狗贼”;想起刚刚清点俘虏时,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兵哭着说,他兄长就是修骊山墓时被活活打死的。

      “好。”刘季抬手抹掉脸上的酒渍,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格外清亮,“从今日起,我刘季,改名刘邦。”

      张良立刻挥笔蘸墨,在檄文末尾写下“沛公刘邦”四字,笔锋刚劲如刀。

      项羽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佩剑“噌”地抽出,剑面映着跳动的火光。“既改名,当有见证。”他割破指尖,将血珠滴在“刘邦”二字上,“这旗,我陪你扛到底。”

      刘邦看着他渗血的指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道在陈留城下被箭矢划开的伤口,“那正好,你看这伤——”他抓起项羽的剑,在伤口旁轻轻划了道浅痕,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从今往后,刘邦的命,就和这‘安邦’二字绑在一起。”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是吕瑶带着几个妇人抬着热水进来,见状嗔道:“刚养好的伤又折腾!”嘴上骂着,却麻利地拿出伤药,眼神扫过那卷写着“刘邦”二字的檄文时,悄悄红了眼眶。

      篝火旁,张良已让人取来那面旧素布旗,刘邦亲手将“兴义兵,救苍生”七个字绣上去。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华彩纹饰都来得滚烫。

      项羽在一旁磨着他的霸王枪,枪尖映出旗上的字,映出篝火,也映出刘邦额角跳动的青筋——那是他刚刚攥紧拳头时,旧伤崩开的血痕。

      “明日天亮,”刘邦将染血的檄文往旗杆上一系,素布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就把这旗插遍陈留城的大街小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刘邦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咸阳城里那个还被蒙在鼓里的二世,想起骊山墓里堆成山的白骨,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的旧伤里。

      疼,却清醒——从刘季到刘邦,不只是换个名字,是把自己扔进熔炉里,要炼出个能让百姓睡安稳觉的天下。

      项羽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用那只刚能握紧枪杆的左手,轻轻按在他渗血的掌心。

      “走,”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去看看巡营的弟兄,顺便告诉你,吕瑶刚从后方送来了五十车伤药,足够用到下一站了。”

      刘邦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两双布满伤痕的手交握在篝火旁,像两柄互相砥砺的剑,锋芒里藏着同一个念头:这面旗,扛起来了,就再也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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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把这本书更完,做一个有节操的作者,再开新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