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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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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破的那天,秋阳炽烈得有些晃眼。
义军的马蹄声从长乐宫一路响到章台殿,甲叶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宫人四散的哭嚎。
赵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朝服,独自站在秦始皇帝陵的封土堆下,望着那座压着整个关中龙脉的巨冢,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是刘邦的军队,是项羽的铁骑,是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草莽”,如今正踏碎他苦心经营的咸阳。可他没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月”字。
“阿月,”他对着陵寝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看,这天终究是变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妹妹赵月跪在秦皇的阶下,捧着亲手绣的龙凤帕,眼里的光比咸阳宫的夜明珠还亮。她说:“哥,我想陪着陛下,看他建万世基业。”那时他只觉得可笑,帝王家哪有真心?可他拗不过妹妹,只能借着自己日益攀升的权位,护着她在深宫里少受些委屈。
直到那夜,赵月在他面前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的血染红了那方龙凤帕。“哥,我不后悔……”她说,“若有来生,我还想……还想葬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秦皇驾崩时,他扣下遗诏,逼死扶苏,扶立胡亥,世人都道他狼子野心,却没人知道,他做这一切,一半是为了权,一半是为了完成妹妹那句遗言。他借着修建骊山墓的名义,偷偷将赵月的遗骸从旧坟迁出来,用金丝楠木棺椁盛着,悄悄葬进了秦皇陵的主墓室,她总算能离她心心念念的“陛下”近一些了。
“我无能啊……”赵高抬手,用玉佩轻轻敲着陵寝的封土,指尖的颤抖藏不住,“你总说,要让天下人都敬陛下,敬这大秦。可我没做到,苛政猛于虎,徭役累断骨,这天下被我折腾得更糟了……”
赵高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玉佩按在封土上,像是要刻进那厚重的黄土里:“但我至少做成了一件事。阿月,你看,你终于能跟他‘同穴’了。这痴心,总算没白费。秦皇离世时候的天地异象我也看到了,这个墓穴是秦皇梦中神仙点授的,你长眠在此,想必也能受到庇佑。”
他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看向不远处竖着“兴义兵、救苍生”旗帜的兵队,他们平静的不像起义军,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主帅——刘邦,此时正安坐在阵前,极其克制的容忍他在此祭拜完他的妹妹。
“沛公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刘邦耳中,“这咸阳,这天下,都给你们了。”
赵高回头,只是望着秦皇陵的方向,轻轻闭上了眼。
风吹过陵寝的封土,卷起细碎的尘埃,像在低低地应和。
刘邦没想到赵高竟然会如此束手就擒,不奋起反抗,也不逃匿远方。他看向项羽,“他倒干脆。”
刘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我原以为要在章台殿里搜上三天三夜,或是在哪个密道里跟他耗上几场。”
项羽思忖片刻,道:“不如把他交给扶苏处置。”
刘邦点点头。挥手让亲兵把赵高抓进了囚车。
咸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扒着门缝探头,见赵高被捆在囚车里,有人扔来烂菜叶,有人哭骂着“还我夫君”,声浪里裹着积压了太久的怨愤。
囚车推到宫门前时,正撞见扶苏匆匆往外走,玄色的公子袍上还沾着尘土。他身后跟着太医,手里捧着药箱,显然是刚从胡亥的寝殿出来。
“扶苏公子。”押车的兵卒拱手行礼。
扶苏停下脚步,看向囚车里的赵高,脸色白了白,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话刚出口,就被殿内传来的哭喊打断——是胡亥又在闹着要骑马,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绸布。
“我先去看看胡亥。”扶苏的声音有些哑,他转向兵卒,“把他……暂且关入天牢,待我处置。”说罢便转身往殿内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却终究没再回头。
赵高在囚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公子还是这般仁厚……可这世道,仁厚是护不住人的。”
刘邦站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他对项羽道:“扶苏此刻心里恐怕不好受。”
项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宫墙上那面新换的“安天下”大旗上:“难办也得办。他是秦皇的儿子,这烂摊子,总得有个姓嬴的来收场,才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天牢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时,赵高正对着墙缝里透进来的光,数着自己的手指。牢门外,扶苏的身影在廊下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去了胡亥的寝殿。太医说,胡亥的癫狂又重了些,见了谁都喊“马”,连给他喂药都得三四个人按着。
刘邦和项羽站在宫墙上,望着夕阳把咸阳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秦皇陵在暮色里像头沉默的巨兽,近处的天牢里关着倾覆王朝的罪臣,而宫墙深处,还困着一个糊涂的末代皇帝。
“这天下,比咱们想的还沉。”刘邦忽然道。
项羽侧头看他,重瞳里映着晚霞:“沉才要扛着。”他抬手,与刘邦并肩扶住墙垛,“你看,旗还在飘。”
那面“诛赵高,安天下”的大旗,正迎着晚风猎猎作响,像在应和,又像在催促。咸阳城破了,但真正的活儿,才刚刚开始。
胡亥正蜷缩在榻上,手里攥着块啃剩的馒头。扶苏坐在旁边,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那药是刘邦让人从吕勿隐居的终南山托来的,用锦盒盛着,附了张字条:“此药可安神,余事皆由天定。”
吕勿逃走后就一直隐居终南山,也立誓不再过问世事。刘邦能请到他出手,无非是那份共讨暴秦的旧情,以及“为天下安”的承诺。
药汁入喉三日,胡亥的癫狂竟真的见了起色。这天午后,他忽然松开了攥着馒头的手,眼神清明了些,望着扶苏,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哥……我好像记起些事了。”
扶苏心头一震,连忙俯身:“记起什么了?”
“父皇驾崩前,在沙丘的帐里……”胡亥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费力拼凑破碎的记忆,“他拉着我的手,说‘这天下太大,你和扶苏都扛不动’。我当时怕得很,只知道哭,没敢细问。”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还说,‘当年莫负相过,说天命自有归处’……”胡亥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点孩童般的茫然,“父皇说,若有一天,真有天命之人到了咸阳,就让我们把传国玉玺给他。他说……那人会善待我们,会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扶苏怔住了。他想起赵高被擒时的平静,想起刘邦入咸阳后秋毫无犯的军令,想起项羽虽勇猛却总在刘邦劝阻后收敛的锋芒。原来父皇早已预料到秦室的气数?原来那传国玉玺,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他们兄弟的。
“玉玺……”扶苏喃喃道,那方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印,此刻正锁在章台殿的密室里,是大秦最后的体面。
胡亥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再无往日的癫狂,只剩纯粹的恳切:“哥,父皇不会骗我们的。赵高说的那些‘万世基业’是假的,苛政、徭役、战乱……这天下早就被折腾得喘不过气了。我们守不住,也不该守了。”
他望着窗外咸阳城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百姓的笑语——是刘邦下令开仓放粮后,久违的热闹。“把玉玺给他们吧。”胡亥轻声道,“至少……能换个太平。”
扶苏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影移了半尺。他想起年少时,父皇牵着他的手登上咸阳宫的角楼,说“治天下如烹小鲜,要懂火候,更要懂放手”。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弟弟清明的眼,看着宫外渐起的生机,忽然懂了。
他站起身,抚平袍角的褶皱,声音沉静得像深潭:“你歇着,我去取玉玺。”
章台殿的密室里,传国玉玺在锦盒中泛着温润的光。扶苏捧着锦盒走出殿门时,正撞见刘邦和项羽站在阶下,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金。
“这是父皇的意思。”扶苏将锦盒递过去,目光坦然,“也是我们兄弟的意思。”
刘邦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印时,忽然想起吕勿信里的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他抬头看向扶苏,又看向远处渐渐苏醒的咸阳城,忽然明白,这玉玺不是权力的象征,是沉甸甸的托付——托的是苍生,是太平,是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
项羽在一旁看着,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扶苏的肩。没有言语,却像在说:放心。
刘邦目光温和,仿佛看到了当日泰山论和的场景,不禁一笑:“这个天下,我们一起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