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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相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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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灵儿利落地拔剑,剑身在灯光下映出冷冽的弧。
刘季的手悄悄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握住项羽的右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项羽侧头看他,见他眼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子,嘴角便不自觉地软了些。
吕瑶端坐案前,指尖轻挑琴弦,一串清越的音流淌出来,像山涧的泉水漫过青石。
赵灵儿闻声提剑旋身,红衣随剑势翻飞,竟真如振翅的凤鸟,剑风带起烛火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煞是好看。
扶苏拿起箫,凑到唇边。箫声呜咽,与瑟音交织,竟生出几分苍凉又热烈的意味——有楚地的缠绵,也有秦地的雄浑。
赵灵儿的剑舞得更疾了,时而如灵蛇出洞,剑尖点向地面的光斑;时而如雄鹰振翅,长剑划过高悬的灯笼,红绸被剑气扫得猎猎作响。
刘季看得屏息,忽然觉得掌心一紧,是项羽反握住了他。
两人没说话,只静静听着瑟音、箫声、剑风,听着堂外落雪的簌簌声,倒比任何言语都更安稳。
“这般光景,该画下来才是。”赵子期不知何时取来了笔墨纸砚,就着烛火铺开宣纸。他手腕轻转,狼毫在纸上游走,先勾勒出赵灵儿旋身的剪影,再添上吕瑶抚瑟的侧影、扶苏吹箫的姿态,笔触灵动,竟将这动态的热闹一点点凝在纸上。
另一边,张良被项伯拉着对坐弈棋。项伯执黑,张良执白,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你这步险棋。”项伯眯着眼笑,指尖捻起一颗黑子,“倒像当年羽儿带兵直取城阳。”
张良微笑落子:“险中才有生机,正如眼下这局势。”
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倒也藏着另一番天地。
堂中,赵灵儿的剑舞已近尾声。她收势定身,剑尖斜指地面,红袍垂落如花瓣,鬓角的汗珠在灯下闪着光。
瑟声与箫声同时停歇,余音绕梁,满室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喝彩。
“好!”刘季第一个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项羽也跟着颔首,目光落在赵灵儿身上,带着几分认可——她的剑法,比当年又精进了。
赵子期笔少有停顿,纸上的画已初见模样:烛火、剑影、瑟声、箫韵,还有角落里对弈的两人,竟连刘季与项羽交握的手,都用淡墨轻轻晕染了一道影子。
“等晾干了,倒能当个念想。”他笑着把画往旁边挪了挪。
吕瑶收起瑟,指尖还带着琴弦的凉意:“羽凤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赵灵儿收剑时,额角的汗恰好滴落在剑穗上,红得像团燃尽的火。
她望着吕瑶,眼里带着真切的赞叹:“吕小姐的瑟,也出乎意料,藏在深闺,却比楚地最有名的乐师还要动人。”
赵灵儿敏锐的察觉到,吕瑶和刘季,是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她想起当年爱慕项羽,却屡屡被刘季阻拦的样子,顿时多了几分跟吕瑶的亲近之心。
吕瑶微微一笑:“羽凤将军说笑了。”她目光扫过方才剑舞的轨迹,“方才听将军剑风凌厉,似有破阵之势,扶苏公子的箫声又藏着忧世之心,我这瑟音,不过是顺着这份意气罢了。”
扶苏将箫横在膝上,望着吕瑶案前的瑟,忽然道:“从前在咸阳,听的都是宫商雅乐,规整却少了些筋骨。吕夫人的瑟音里,有沛郡的风,有淮水的浪,还有……一股藏不住的劲儿。”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方才三人相和时,赵灵儿的剑是“勇”,扶苏的箫是“忧”,吕瑶的瑟却是“稳”——剑快时,她的弦音便急,如骤雨打在甲胄上;箫沉时,她的弦音便缓,似春潮漫过堤岸。
最妙的是赵灵儿一剑挑落灯笼红绸的瞬间,瑟音陡然拔高,竟与剑风共振,生出“裂帛”般的脆响,那股子冲破束缚的锐气,连项羽都忍不住抬了眼。
刘季凑在项羽耳边笑:“没想到瑶儿,平时话不多,没想到手上的功夫这么厉害。”
项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吕瑶沉静的侧脸上。她抚瑟时,眉峰微扬,不像寻常妇人那般柔婉,倒有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想来这琴音里的志向,早跟吕家的兵法、沛县的乡勇一起,刻进了骨子里。
赵子期的画已添上了瑟的轮廓,他笔尖一顿,笑道:“这瑟音里的气度,倒像极了项伯常说的‘能撑事’。若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信是出自女子之手。”
吕瑶闻言,只是轻轻拨了下最粗的那根弦,嗡鸣的低音漫开,像在回应,又像在自谦。
刘季看着这二人,倒是觉得十分登对。他捏了捏项羽的手,项羽心领神会,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意思是少管闲事。
赵灵儿没注意二人小动作。走过去,拿起吕瑶的拨片,掂量着笑道:“以后行军路上,可得请吕小姐多奏几曲。将士们听了这弦音,保管力气都能多三分。”
扶苏也放下箫,轻声道:“能与此景相伴,是扶苏之幸。”他看了眼赵灵儿,一脸温和:“我与灵儿平日相和,总缺些沉稳的底色。今日有吕小姐的瑟音相衬,才知何为‘珠联璧合’。”
吕瑶也笑了笑,仍有几分客气和疏离,“大家过奖了,琴音不过是应和着此刻的光景罢了。倒是子期兄的画,方才见笔触灵动,想来已将这满堂热闹都收进去了,不如我们一同瞧瞧?”
赵子期闻言,将画纸小心提起,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墨痕。他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放心,诸位最动人的模样,我都记下了。灵儿舞剑时那抹红衣翻卷的劲,吕小姐抚瑟时眉尖的光,扶苏兄吹箫时垂下的眼睫,还有……”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相握的手,笔锋一转,“连烛火落在人脸上的暖,都没落下。”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宣纸上果然热闹——赵灵儿的剑影如流电,吕瑶的瑟旁似有清音绕梁,扶苏的箫管斜倚膝头,连张良与项伯对弈时落子的专注,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右下角,刘季与项羽相握的手虽用淡墨晕染,却能看出那份不言自明的默契,旁边还点了两笔灯笼的红光,暖得恰到好处。
吕瑶望着画,指尖轻轻点在自己抚瑟的身影上,笑意温醇:“画得真好。不单是形肖,连方才琴瑟剑箫相和时的意气,都像从纸里漫出来了。”她抬眼看向赵子期,“这般笔法,怕是日后成了典故,后人见了这画,也能想见今日的光景。”
扶苏凑近了些,看着自己吹箫的模样,忽然失笑:“子期兄竟把我蹙眉的样子画下来了,倒显得我太过沉郁。”
“非也。”赵子期摇了摇笔,“公子箫声里有忧世之心,这蹙眉里藏的是苍生,可不是愁绪。”
刘季在一旁看得直乐:“那我和小霸王呢?画里是不是像两个看热闹的?”
赵子期挑眉:“是,也不是。”他指着那交握的手,“旁人是热闹里的景,你们是景里的根。有这根在,这满堂热闹才站得住脚。”
项羽少见的微笑起来,也跟着夸赞:“好画。”
吕瑶摇摇头,目光落在赵子期空着的画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今日这堂上之人却未完全入画,比如您这个执笔的作画之人,反倒成了画外的看客,岂不可惜?”
赵子期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将画笔往砚台上一搁:“吕夫人说得是!我只顾着描别人,倒把自己落在了画外。”他俯身凑近画纸,指尖点了点留白处,“罢了,这处正好空着,我来提上几行字,留个名。”
他蘸了浓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大字——“同赴山海”。笔锋刚劲有力,带着股闯荡天下的豪气,末了还在旁边添了行小字:“记今日聚首,共赴前路”。
“好字!”刘季忍不住喝彩,指尖点着那“山海”二字,“这气魄,配得上咱们要做的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烛火却暖得像春天,棋子落盘声、轻声笑语声、纸张翻动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