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来客 ...
-
下相的年味渐浓,院子里晒着灌好的腊肠,项羽正坐在廊下削木剑,刘季蹲在一旁帮忙递刨子,木屑飞了满身也不在意。
檐角的冰棱滴着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像在数着安稳的日子。
第一个打破这份清闲的是张良。他披着一身风雪进来,玄色的袍角还沾着泥,刚站定就对着刘季长揖:“主公,不能再等了。”
刘季擦了擦手上的木渣,给张良递过热茶:“子房,何事急成这样?”
“咸阳城已成人间炼狱。”张良的声音发颤,指尖捏得发白,“李斯被赵高以‘谋逆’罪五马分尸,曝尸三日;秦皇下葬,竟强征百万劳工修骊山墓,累死饿死的不计其数,渭水岸边的尸骨堆得像小山。赵高把持朝政,税赋加了三重,百姓连种子都快吃不上了!”
他望着刘季,眼里是灼人的恳切:“我知道主公想等项将军养伤,可天下人等不起了。李斯已死,朝堂再无敢直言者,唯有你能振臂一呼,让百姓看到活路。”
刘季沉默着摩挲着木剑的纹路,项羽削木的手也停了。
“还有莫负,”张良补充道,“她已改名许负,意为‘许她辜负’,秦皇昏聩,暗中相出天定之人是你。她隐姓埋名,就是怕赵高加害,如今托人带话,说‘天下苦秦久矣,唯刘季能解’。”
刘季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项羽的断手上:“我答应过小霸王,陪他过完这个年。他的手还没好,我不能走。再说,这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救苍生,没有他的帮助,我做不到。”
项羽削着木剑的刃,忽然开口:“张良说得对,百姓等不起。但年得先过,伤也得养。”他把削好的木剑递给刘季,“开春再议。”
张良望着两人默契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拱手道:“我在淮水岸边等你们。”
张良刚走三日,吕瑶就来了。她穿着素色的棉袍,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抬着一箱年货,见了刘季,只是平静地福了福身:“夫君,我来陪你过年。”
刘季有些局促,搓着手道:“瑶儿,这里并非我家……”
“夫君在哪,家就在哪。”吕瑶打断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腊肠和木剑,落在项羽身上时,微微颔首,“羽将军的手好些了吗?”
项羽点了点头,没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吕瑶每日里洒扫做饭,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刘季多数时候陪着项羽看医书、练左手,偶尔与吕瑶说上几句话,总带着歉疚。
可吕瑶从不抱怨,只在晚饭后,轻声提醒:“夫君,父亲说,赵高已在关中征兵二十万,若再不动,怕是连楚地都要遭殃了。”
刘季望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这是吕公的意思,也是她的使命。他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瑶儿,再等一个月。过了年,我们便随你回去。”
吕瑶没再催,只是默默回了自己独住的厢房。
这些时日观察下了,刘季的心放在谁身上一目了然了。她对刘季本来也仅是好感而已,此时她只当是完成任务而来。不再多投入个人感情。
刘季见她能够想的明白,渐渐也舒展开来,很多时候跟小霸王的亲近也不避着她。
本来以为可以欢喜安稳过年了,没想到除夕前夜,扶苏和赵灵儿踏着积雪来了。
扶苏穿着粗布棉袍,脸上没了公子的矜贵,多了几分风霜。见了项羽,他扑通一声跪下:“羽将军,当日沙丘之事,还请如实相告。”
项羽了然,扶起他,简单介绍了那时情形,声音始终沉缓坦荡:“秦皇驾崩前什么话都没说,你收到的赐死诏,是他伪造的。”
扶苏的身子晃了晃,赵灵儿扶住他,他才哑声道:“我就知道……父亲虽严,断不会如此待我。可赵高窃国,指鹿为马,滥杀忠良,百万劳工死于骊山,这已不是我秦家的天下,是他赵高的屠宰场!”
他转向刘季和项羽,深深一揖:“我知自己无能,守不住父亲的基业,更救不了苍生。但求二位英雄举义旗,清君侧,诛赵高!救我弟弟!只要能还天下太平,扶苏愿将秦地奉上,绝无半句怨言!”
刘季心头一震。扶苏这话,等于给了他们反秦的最好名义——不是颠覆,是“清君侧”,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他看向项羽,见项羽也正望着他,重瞳里没有犹豫,只有坦荡。
“起来吧。”刘季扶起扶苏,雪光映着他的脸,“年还是要过的。但过完年,我们一起回咸阳。”
檐角的冰棱忽然“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一地晶莹。
院子里的腊肠还在飘香,可每个人都知道,这清闲日子,到头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张良,吕瑶,扶苏和赵灵儿,真正走到了一起,只为天下苍生,再踏征途。
下相的除夕夜,雪落得绵密,把老宅的瓦檐盖得一片白。
项羽本想就着炉火,跟项伯、刘季简单吃碗饺子,却不想院子里的脚步声从黄昏就没断过——张良提着两坛淮水酒来了,吕瑶带着仆妇蒸了满笼的肉馍,扶苏和赵灵儿提着糕点,说是给“年礼”,就连许久未见的赵子期也登门拜访。
最后连项伯都拄着拐杖笑:“这院子,倒比当年项家鼎盛时还热闹。”
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堪堪容下八个人。
项羽挨着项伯坐,左手还不能吃力,刘季就坐在他右边,替他斟酒、夹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吕瑶坐在刘季对面,安静地给众人布菜,目光扫过刘季给项羽剥虾壳的手,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神色豁达。
张良挨着吕瑶,正跟扶苏说着关中的民情,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筷子差点戳到碗里的鱼。
赵灵儿坐在扶苏旁边,剥着橘子,时不时往扶苏碗里放一瓣,见他没动,就眨眨眼:“夫君,这橘子甜。”
项伯喝了口酒,看着满桌的人,忽然叹了句:“要是你娘还在,见着这光景,该多高兴。”
项羽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刘季忽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尝尝这个,吕瑶做的糯米藕,比沛县的还糯。”
他夹了一块放在项羽碗里,又转头对吕瑶道:“瑶儿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吕瑶眨了眨眼,笑了笑:“夫君喜欢就好。”
一声夫君,把项羽叫的眉头微皱。
刘季没想到吕瑶突然发难,一时尬在原地,默默给项羽又倒了一杯酒。
扶苏望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从前在咸阳宫过年,宴席摆得十里长,却没今日这八仙桌暖和。”赵灵儿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便笑了,对着众人“不说那些了,我敬大家一杯——多谢收留。”
项羽举杯,与他碰了碰,声音比平时柔和些:“既坐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刘季十分捧场,笑道:“对呀,咱们如同一家人,大家一起举杯共贺新春吧!”
赵灵儿看向项伯和项羽:“二位将军身体还未大好,不如以茶代之?”
“不必。”项羽用右手端起酒杯,稳稳地饮尽,眼底映着烛火,竟也染上几分暖意,“这点酒,还喝得动。”
项伯也大笑:“这口酒我可馋太久了,今天谁也别劝,我必须喝个尽兴!”
赵子期坐在项伯旁边,笑着说:“不必担心,我已经找来了一位神医,明日便来为少主和您医治,今日放纵些也无妨!”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烛火却越烧越旺。
八仙桌转着圈传菜,话头从淮水的鱼讲到关中的雪,又说起燕地的山川,从当年反秦的初衷说到开春后的打算。
项羽话不多,却总在刘季缠着张良商量计谋时,替刘季挡一杯酒。
刘季看着他难得松弛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满桌的热闹,或许比他嘴上说的“安静”更合心意。
就像此刻,雪落无声,烛火跳动,身边是牵挂的人,眼前是可期的事,连空气里都飘着说不清的安稳——这大概就是他想给项羽的,不止是太平天下,还有这样一个热热闹闹、不用再提刀的年。
项伯喝得微醺,指着满桌的菜笑道:“明年,说不定……能坐满两桌呢。”
刘季大笑:“那必须的,我还有好一帮兄弟,今年都不敢叫来呢!”
众人都笑起来,笑声撞在窗纸上,把雪粒子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项羽望着刘季眼里的光,嘴角也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是啊,明年。似乎可以期待一下,项羽第一次觉到过年,原来是可以这么热闹的。
饭后,赵灵儿提议她给大家舞一曲剑舞,刘季当年见过一次简直惊为天人,此时连呼。极好极好!
吕瑶让人抱来瑟,说她久闻羽凤将军大名,今日得见,要借此机会同声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