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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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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宁昭同揪着床单滑到地上,用力压着心脏的位置,额头上爬满细密的冷汗。
几个小心翼翼的呼吸后,压抑感逐渐消退,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在墙壁上压着手臂做了个拉伸。
很快冷汗就变成了热汗,她昏昏沉沉地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吃了一片药,坐到了书桌面前。
所有检查结果都表明,她的心脏很健康。
但这个叫官能症的东西,给她带来的一切折磨都真实无比。
头开始尖锐地发痛,她克制不住地轻叫出声,两三秒后便缓和了。她起身做了一些活动腰腿肩颈的动作,又俯下身做了几个俯卧撑,轻轻喘着站起来,推开窗看向远方。
她有一具比绝大多数人都健康、强壮的身体。
黎明前这短暂的黑暗,她没理由熬不过去。
在离开两个月后,四月中旬,巴泽尔又来到了这个幽静的小城市,特拉华河在太阳下波光粼粼。
“你看起来不太好,”巴泽尔站在岸边,离得不远不近,“你最近生病了吗?”
“可能是的,我觉得,”宁昭同气喘得不算太顺,捏了捏眉心,“我最近都在想,我可能并不适合走学术的道路。”
这是个相对深入的话题,巴泽尔看着她压着疲惫的眼睛,按住心里的雀跃:“不,宁,你热爱的东西不会辜负你的,你已经很优秀了。”
她只是摇头,没有说更多的话。
盛大的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沉默许久后,巴泽尔告诉她:“我这次驻派会去墨西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是不是能赶上你的毕业典礼……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赶回来,你愿意在回中国前再见我一面吗?”
俄乌战争的爆发让整个世界都无序地骚动着,他这段时间真的很忙。
宁昭同笑了一下,脸色有点苍白:“巴泽尔,我真的很难再信任你。”
信任。
巴泽尔难掩失落:“对不起,我想我做了一些不对的事。”
宁昭同没有说话。
“宁,如果你还愿意跟我通信……”巴泽尔顿了顿,递来一个东西,“这是我的地址。”
她接过来,还保持着沉默。
“我很期待收到你的信件,哪怕只有一句问候也好,”巴泽尔声音不太高,“宁,那么……我先提前向你告别。祝你能顺利拿到你的学位,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得到长久的幸福。”
后半句他像在念诵圣经,语调诚恳而又动情。
宁昭同稍稍缓和了神色:“谢谢你。实际上,我很感激和你的友谊——”她笑了一下:“虽然给我惹了一些麻烦。”
巴泽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她说的是那个中国小子。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向她讨了一个拥抱,在最后一丝阳光被吞进之前,向她摆手道别,走入沉寂的夜色里。
宁昭同找到一个椅子,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后,撑着酸痛的肌肉,慢吞吞地往家里走去。
她的终稿已经完成,今天早上就发给了约翰,如果不出意外,她可以在春光明媚的周一迎来自己的毕业答辩。
而在此之前,她要在难得的如释重负里好好睡一觉。
已经看到街区的牌子了,她捏了捏手机,有点遗憾。
聂郁好几天没回消息了,傅东君说有任务,答辩之前她估计听不到男朋友的祝福了。
她告诉自己两情久长不在朝朝暮暮,理想状态下下个星期她就能买票回国,到时候她直接飞云南趴着,一边找工作一边等他出来……他高兴的样子真的很像小狗。
要扑过来叫同同,一边用力闻她,一边摇着看不见的尾巴。
密码核验,她按亮沿途每一个灯,她准备好好洗个澡,在这里喝一点酒,然后睡一个美妙的觉。
酒精,香氛,摇曳的蜡烛。
她带着温热的水汽走出来,打开了柜子上的音响,把写论文时当背景音乐的古典金曲切成一页法国香颂,在浪漫的旋律里踮着脚尖做了一个旋转。
裙子轻轻飘起来,像她此刻轻飘飘的心。
她终于开始放任自己思念故土,思念那些久别的容颜,不是父母,但偶尔有些童年玩伴和中学挚友……
结婚还是要请他的,不然让朋友们传两句,他还以为自己对他念念不忘。
……他结婚都没请自己。
她抬起腿,模仿着芭蕾舞演员,抬着手臂做了一个很舒展的跳跃,但落地时稍稍崴了一下脚。
头尖锐地痛了一下,眼前也突然黑雾弥漫。
她摸索着柜子把自己支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床上扑去,眼前更黑了,估计是起得太急合并了体位性低血压……但膝盖碰到床后,她还算平静地告诉自己,没事,也该睡觉了。
神经性晕厥,这个月已经犯了第四次了,第二天太阳升起她就会醒过来,就像睡了一觉。
没事……没事。
心脏处突然出现压榨般的痛感,她像煮熟的虾一样猛地弓起来,身体每一寸积累的疲惫和疼痛都在这一刻随着歌曲的高潮涌上来,而最后一个强音,响在她脑海最紧的那根线上。
铮。
她浑身松软着瘫在了床上。
没事、没事,只是睡过去了……她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我之前就说过了,她长大后一定会很漂亮,我能跟她睡觉吗papa?”丹尼尔笑,对旁边的白人老头儿说道,“你要现在去把她带回来吗?”
“不要碰她。宁是个好女孩儿,”德里亚凝视着镜头里的躯体,“让她的朋友和老师,向她道个别吧。”
普林有个博士生,答辩前夕在屋子里猝死了,论文都已经写完了。
这个消息在很小的范围内传播了几天,大家矜持地道了两句可惜,很快便淹没在了各式各样的留学生桃色新闻里。
普林斯顿校方这边,对着遗体有些犯难。
这位叫宁的博士生,入校时填写的家长联系方式,每一个都联系不上。
美国的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收到求助,通过使馆和各方关系,辗转多番才联系上了她的父母。这对籍贯湖北襄阳的夫妻说已经开始办签证,如果顺利的话,将在四天后到达纽约。
但成娇和宁和孝风尘仆仆地下飞机后,却没能见到宁昭同的遗体。
“她是那么纯洁美好的孩子,在我心里,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儿,”德里亚语调里带着意大利男人都擅长的煽情,蓝眼睛望着这对局促的中国夫妻,“她离开的样子不太好看,我已经为她入殓。我是一位神父。”
成娇听完翻译,看着他胸前的十字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让她安静地走吧,我会为她做一场肃穆盛大的哀悼礼,”德里亚微微躬身,带上微笑,“我将请你们列席,让你们将她美丽的灵魂带回遥远的国度。”
成娇还是没听懂,但是她看到了翻译手里拿着一张银联卡。
“我想,您现在会需要这一百万美元,来平息您失去爱女的悲伤,”翻译是个日裔美国人,“您”字咬得用力突出,笑得让宁和孝有些毛骨悚然,“德里亚神父是受人尊敬的长辈,他会为宁小姐做好一切。”
成娇似懂非懂,但犹豫着把那张银联卡接了过来,捏进手里。
六位数的密码贴在背后,卡面是一只红色的老虎。
接着两夫妻坐上了德里亚的车,宁和孝把目光从成娇的手上移开,没有聚焦地看向这个陌生的繁华城市……
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已经长眠在这个远隔重洋的国度。
这几天他不断地回忆着她的忤逆,试图冲淡悲伤,可恍惚中却一次次清晰了埋在记忆里的小身影,趴在他膝头脆生生地叫爸爸。
他和妻子只有同同这一个孩子。
他们好像再也见不到她了。
复杂的情绪像泥淖,拉扯着他们浑浑噩噩的,辨不清眼前的一切。直到德里亚践行诺言,邀请他们来到盛大的哀悼仪式,面对着高挑的屋子里放在鲜花之中的棺椁,两夫妻扑了过去,哭得声嘶力竭。
“丑陋,虚伪,令人恶心,”丹尼尔嫌弃地皱起眉头,“我记得,这位女士可是收下了那一百万美元的。”
阿尔东娜微笑:“无论怎样,这是一场永别,不是吗?”
丹尼尔不说话了。
德里亚将成娇扶起来,温和地问她是否想要亲吻宁的额头,向她做最后的告别。听完翻译,成娇一个哆嗦,连忙摇头,说了好几个No。
德里亚露出遗憾的表情,请两夫妻到旁边坐一坐,可成娇还没坐下,又有一个白头发老头儿迎了上来。
“我是宁的导师,”约翰神色哀伤地看向翻译,请求他的帮助,“我想向宁的父母请求,将她的遗作整理发表。”
翻译似乎有些惊讶,但忠实地传达给了成娇和宁和孝,两夫妻懵懵懂懂地点了头。约翰拿出一份授权协议,成娇扫描翻译后勉强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签了字。
“如果有版税收入,出版公司会联系你们,”约翰最后说了一句,“宁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宁昭同没有太多的朋友,但有很多路人都进来致上了哀悼,让这场葬礼没有显得太冷清。
棺椁葬入墓地后,宁和孝和成娇在宁昭同租的房子里再住了一个星期,他们是来收拾女儿的遗物的,可是越收拾越觉得蹊跷。
“你看你的好女儿,在外面过得多潇洒。”
成娇看着地上一堆布料不多的衣服,以及几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她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不合适,她并不是指责女儿的意思,但她习惯了这样的表达。
宁和孝只是道:“我们没有见到同同的遗体。”
成娇低头,捡起几张照片:“钱到账了,接近七百万。”
“嗯,”宁和孝应声,“这闺女养得值钱。”
这句话出,两人相视一笑,而后都在黑色幽默的气氛里长久地沉默下来。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知道丢脸。
可是同同已经走了,只留给他们一百万美元。
“操,你们是什么人?”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声,把两夫妻吓了一跳。
巴泽尔怒气冲冲地进来,眼睛都红了:“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要打包她的东西?”
成娇爱出国玩,能听一点英语,磕磕巴巴地说:“我们的女儿,死了,我们把这些东西”
“死了?”巴泽尔静在了原地,用中文很重地咬着这个字,“死?”
成娇捏住了宁和孝的手臂:“你是谁?”
巴泽尔冷冷地扫她一眼,低头捡起几张照片,大步出了门。
“同同好像生气了。”
聂郁硬挤到并排压操场的姜疏横和傅东君中间,一副狗样子:“她都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
傅东君被挤得踉跄了一下,瞪他一眼:“你烦不烦啊?你老婆生气还要我帮你哄?”
聂郁想拉他的手求情,还没摸上去就被姜疏横扔开了,叹了口气:“师兄帮帮我吧,我这回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傅东君呵呵:“你的意思是同同无理取闹咯。”
“……”
聂郁摸脑袋:“因为我出任务,没有及时回她消息吗?”
“不知道,但如果你们结婚以后你还这样,我支持我妹妹出轨。”
姜疏横无奈:“不要胡说。”
“你才胡说,”傅东君嫌他一句,然后问聂郁,“你有调的打算吗?”
聂郁当然只能说有:“看同同安排,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她想去哪里?”
“还没跟我说。”
傅东君突然想到一件事:“她什么时候答辩来着?”
“应该已经——等一下,”聂郁算了下时间,感觉有点问题,“师兄,同同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告诉我答辩时间,而且语气都很正常,所以我才觉得她不理我很奇怪——按那个时间,她答辩已经结束有一阵子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步子。
傅东君第一个往后折返,跑得很快。
答辩这件事同同跟他也说过的,不理聂郁也就算了,答辩过了还是没过,总是要跟自己说一句的——臭丫头可别在这关头出事儿了!
但电话轮流打过去,忙音让几人心里越来越沉。
“去后勤打电话,”姜疏横提了建议,“让他们关一下屏蔽,说一下情况,他们能理解的。”
整个基地里,境外电话都打不进来也打不出去。
傅东君看向聂郁:“问问吗?”
这事儿有点麻烦,结束他们三个都得写情况说明。
“……问,”聂郁起身,看得出来有点着急了,“同同从来不会这么闹脾气的……”
后勤值班老哥一听来意,做了个手势:“等下,正好我们今天发现个事儿。”他示意傅东君:“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前,你的手机一直有两个境外号码在拨过来,打过很多次。还有个号码,我们这边查出来是咱们驻美国一个领事馆,他们用的外国号码,也没打进来。”
领事馆打电话,傅东君一下子有点慌了:“我能回拨吗?我妹妹可能失联了!”
“这事儿……”老哥有点为难,“你等下,我给陈副打个电话,他说行我就干。”
傅东君直接抢了电话自己跟陈承平说。
陈承平听他语气就知道事情不小,让他们先打,自己马上过来。傅东君看向老哥,老哥连忙操作了两下把屏蔽关了,但给他们示意了一下,自己还是要录音。
几人都没工夫理会,宁昭同的电话拨出去,关机。
另一个号码,也是关机。
傅东君和聂郁对视一眼,心头狠狠地一沉。
“回拨一下这几个,”姜疏横示意,“先问问领事馆。”
但领事馆的电话过去全是忙音,傅东君气得狠狠骂了两声,他知道这群鸟人的尿性,绝对是不想接电话给放旁边了。
那就只有最后两个电话了。
这次终于接通了,一个语调轻快的女声,说这里是普林斯顿国际学生服务办公室。傅东君一个“你好”出来才反应过来换英语,说大概一星期前你给这个号码打过好几个电话,请问是什么情况。
女声似乎并不是打电话的人,叫了句稍等,扬声在后面问了些什么。很快电话又被接起来了,是个更浑厚的女声,翻找了一些东西后,问他:“你好先生,你是昭同宁的父亲吗?”
傅东君咬了一下食指:“我是她的哥哥。”
“哥哥?”那边好像有些困惑,“对不起先生,如果你是宁的哥哥,那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个噩耗了。但不论怎么说,我们是想告知你……”
噩耗。
傅东君让这个短语搞得心慌意乱,而对面没有给他侥幸的机会。
“……她突然死亡,似乎是因为心脏问题……据我所知,她的葬礼在上个星期就结束了,一位神父替她操持好了一切,她的父母也在现场……”
聂郁耳朵边上嗡嗡的。
他怀疑自己没听懂那些话,可每一句入耳,都在印证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死。
这个词,怎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和同同沾上边。
傅东君也一样呆着,那边什么时候挂了也不知道,陈承平一进来就看见两座木雕,正要问什么,让姜疏横用力带着出了门。
陈承平一听就知道不好,压低声音:“那姑娘怎么了?”
姜疏横抿了一下嘴唇:“死了。”
“死了?!”陈承平大惊,又把他拉远了一点,“死了是什么意思?”
“刚刚打电话过去,是小宁他们学校的国际学生服务中心,说小宁是,”姜疏横顿了顿,“可能是,心因性的猝死……她父母过去了,葬礼都办过了。”
陈承平匪夷所思:“真的假的?别是诈骗吧?”
“东君手机上还有领事馆的电话打过来,但是现在打过去没人接。”
陈承平看着姜疏横,姜疏横回视。
片刻后,陈承平收回目光,骂了句很难听的。
这临近结婚新娘死了,这……这怎么劝啊。
“现在怎么办?”陈承平难得问他要主意。
姜疏横静了一会儿:“给聂郁放个假吧。”
陈承平又骂了一句,拉着他进了门,一脚把门踹上:“聂郁,你老丈人叫什么?”
聂郁反应过来,有点艰涩地吐出一个名字:“宁和孝,和平的和,孝顺的孝。”
“老汪,查下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
值班的老汪应声,把录音关了,去系统里把陈承平要的数据调出来。
“上个月22号从上海出境,直飞航班,目的地纽约,前天刚回来,”老汪手速飞快,还补充了信息,“昨天上午坐飞机回湖北襄阳,同行者叫成娇……是他老婆。”
傅东君猛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