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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嬴政事业组:全是狼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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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挥手唤来了火炉,又呵退了所有人,微微眯起了眼睛,说起了那个本应被遗忘的故事。
华姑娘,不,应该说是公主,她是庄襄王的养女,不光面容明媚皓齿闪耀着的光芒,更是天资聪颖,有一手绝世的刀笔功夫,连久练书笔的内史都比不上她。公主并非擅于书法,只是特别会模仿别人的笔迹,最重要的是,她天然的字迹本就与大王很像,再经过苦练,足以以假乱真,这也是独得先王与大王青睐有加的原因。
大王正是看中了她的刀笔,最初招她来,仅是为了对付相国吕不韦布置的繁苛功课。当年相国控制大王,死命布置了学业,就是要控制大王的心智,受到他的教化,完全服从于他。大王对于那些功课,经常看一眼就能记住,不喜欢的便让公主去抄写应付差事,连相国都看不出来有何区别。
后来大王长大了,不满足于做吕不韦的傀儡,他要所有的权势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招来了李斯大人,加上我和公主,是他最初在咸阳宫中的势力。一个出谋划策的文臣,一个刺杀贿赂的刺客间谍,一个工于刀笔的天才,一开始很顺利。按照大王与李斯大人的谋划,公主模仿文书,我拿着那些以假乱真的文书信件,扰人视线,分化各派势力的关系,让他们都投靠大王,如果不愿意臣服,便按照命令刺杀,让别人顶上来,所以连后面的相国和嫪毐倒台得都很快,大王,早就安排好了。
可是隔阂也是这个时候产生的。六年前,大王刚满二十岁。我们的事,公主都是知道的,她也清楚那些信被用在哪里,心里不停地受着折磨。她的手指逐渐生出了厚重的茧子,在柔弱的手中格外突兀。等着她写字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泪滑落至竹简上。
“公主为何哭了?”我疑惑地问。
公主神色悲伤,“有一位大臣,在边塞的母亲早已经去世,而他不知,只当母亲在世,与老母约定在咸阳赚够了钱,便回到家乡的槐树下,像小时候那样与母亲乘凉。”
我记得那个大臣,是个大孝子,家人稀零,他背井离乡在咸阳为官,俸禄大半都寄回远处的家乡,却不知母亲去世已久,只当母亲勉励他为大王效力。包括他在内,李斯给大王整理了厚重的官员名单,上面标满了每人的软肋,这是李斯大人的投名状。
我本想安慰一番,此时大王也来到了书房,他有些惊讶地问公主怎么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公主居然和大王说想离开宫中,不再为他做事。这是我们绝对不敢说出来的话,我愣在原地,看着大王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大王当然不肯放过她,在模仿笔迹这件事上,没人比她更擅长了。更何况知道我们这么多秘密,背负得太多,早已经走不了了。
“王兄,我和李斯大人还有魏统领都不一样,他们是男子,自可加官晋爵平步青云。而我,只是个女子,不可能一辈子都守在你身边。”
“寡人马上立你为夫人,你便可一辈子都为寡人做事,未来全面开战,一统天下之时,你的书笔功夫还有用处。”
说来讽刺,无比谨慎的婚嫁之事,在大王眼中,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如此轻易便许了终身。他的想法很简单,有用就留下,没用就驱赶。我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果然见公主也沉下了脸色。
他们的关系,多年以来一向都是公事。我理解大王的心情,如果公主是像我们一样的男子,大王一定会重用她,可是她始终只是个柔弱的女子,所以大王便以这种方式留她下来,无关风月。
“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而已。如果没有感情,是无法在一起的。”
公主的声音很轻,我和大王却听得一清二楚。很少有人这么违背大王的命令,大王冷冷地望着她,她却毫无畏惧之色。
“既然想走,帮寡人写最后一封信吧。这件事完成,寡人便可夺回一部分权力,加冠亲政。”
“我答应,什么信?”
“伪造一封长安君的信,发往他的好友桓齮,邀他一道谋反。”大王不动声色地说。
别说公主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连我都吓了一跳,大王的弟弟怎么就谋反了呢?
“不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是最熟悉他的人,连遣词造句都学得来,只有你写,寡人才放心,成蟜一党,皆会被寡人一网打尽。”
“他是你唯一的亲弟弟。”
“从他有不臣之心开始,便不再是寡人的弟弟。”
大王语气从未如此冰冷,以至于让人绝望,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愿意相信一切。不久以前,大王还与长安君一起出猎,分着烤炙鹿肉,比划剑术,亲亲热热地看不出一丝不睦的样子。
面对着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公主还是妥协了。她取出了成蟜写给她的旧信,流着眼泪看了许多遍,才下笔写出了信,以泥印封在青铜的卷轴中,发往远方。
我以为是这样的,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公主交信的那个驿使,是长安君的人,他带着她的信一路飞奔到赵国前线的长安君帐下,不久后长安君在屯留起兵,公开与自己的哥哥对抗。
形势急转直下,大王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见到公主,就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直接给了公主一巴掌,大王从来不打女人,他那时在气头上,根本不把她当女人,只当是一个叛徒。对待罪人,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我在一旁已经傻眼了,不敢上去劝,公主被他扇了一巴掌,摔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整齐的发髻也散了出来。韩子啊,我那时候真是一个懦夫,还不如一个女子,连扶她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大王暴跳如雷,甚至掀翻了书房中的几案,长安君的来信便是从桌下取出的,大王扯开了绑着竹简的带子,手不停地颤抖着,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大王却突然笑了,走向还倒在地上无力起身的公主。
“背叛寡人,后果你想清楚了吗?”一句无比绝情的话,由他微笑着说出,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而公主自始至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按秦律该车裂。”
“寡人一向赏罚分明,你为寡人立过功劳,赏赐你全尸吧。”
这句话说得极其温柔,是我听过大王声音最温柔的一次。
大王离开了书房,让我给她送了一杯鸩酒。她没有任何犹豫,拂起翩翩长袖,遮住脸庞一饮而尽,向我行了一礼。
“请代我多谢兄长。”
这是她最后的话,我不知道怎么了,总会想起她,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浅黛色的衣衫浸透了许多血……那是个可怜的人。
后来大王再找的内史,都没有那么好的刀笔功夫了……
盖聂说完这个故事,已经是十分疲惫。他是一个刺客,却从未如此信任过眼前的人,这是压在他心头的石头,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早已积重难返,而韩非的出现,为他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出口,他相信韩非会懂的。
韩非没有插嘴,静静地听着这个无比荒唐残酷的故事。他皱着眉头思考着,问盖聂:“那份发完长安君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那封关键性的信,盖聂只字未提。
“我不知道。”盖聂摇了摇头,“后来长安君战死,那封信直接呈给大王了,没有经过我的手。”
“或许,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是谋逆的信,长安君败得这么快,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许是吧,我看得出来,后面大王都有些后悔了……”
“以至于都成你和大王的心魔了吗?”
盖聂一愣,如韩非所言,大王如此杀伐果断,那件事给他留下了阴影,连他都会害怕。而对于大王,在外人眼中,他毫不心疼地杀了弟弟和妹妹,盖聂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是个剑客,不会去揣度他的想法。
“往日不可追,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在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错。”韩非安慰道。
即便知道是安抚自己的话,盖聂依旧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盖聂是刀口舔血的人,却在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完全打开心扉,只是因为相信。
转眼间盖聂必须要走了,他临走前加了一遍火炉,和韩非告别,韩非突然问道:“先生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呢?”
韩非眼力卓然,任何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让盖聂十分惊讶。“我是个没有过去的孤儿,也没有真名。在秦国为禁军统领之时,众人唤我魏统领;为商人之时,别人叫我聂一;为剑客时,别人唤我盖聂。”
“那先生希望做什么呢?”
“叫我盖聂吧。”
“盖聂先生,如果解不开心结,便不要勉强自己了,天下这么大,一人一剑,哪里都可踏遍。”
盖聂苦涩地笑了笑,“可是我得守在殿下身边。”
韩非缓缓地说:“生出二心,即不容于殿下眼中。公主求的是一个情字,你要求的是自由,而通古师兄想要的仅仅是钱权。在殿下看来,最忠心的是师兄,因为那是他能给的东西。”
“那公子求的东西是什么呢?”盖聂停下脚步,疑惑地问,但是韩非的回答令他惊得瞪大了双眼。
“天下。”